來自:當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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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了什么病?”
“愛滋病。”她說,“她在信中竟然還說這是上帝賜贈她的最幸福的死法。她稱艾滋病是人類最美麗的病。”
“她的確與眾不同。”我說,“可惜我無緣結識她了。”
“她就是個動物,是狗、是豬、是狐貍。”林阿姨說,“可我總忘不掉她,我便拿起了畫筆。我希望在畫她的時候能忘卻她,可不知道怎么的,我越畫她就越想念她。”
我正不知該如何勸慰她,蘆葦醒來的哭聲把我們從一種感傷的情境中拉回現實。我和她同時跑向蘆葦。蘆葦見了我委屈地撲過來,用柔嫩的小手抓我的臉,我的眼前突然閃現出蘆葦的親姐姐抱住我的腿不讓她弟弟離開家的情景,一股辛酸感使我更緊地抱住了蘆葦。
“我想我忘不掉我的女兒,完全是因為她身上流著我的血。”林阿姨一邊給蘆葦沖奶粉一邊說,“盡管她不承認是我的女兒,可她是我生的。血緣關系簡直無可替代,哪怕它隱含著罪惡。”
她的話無意當中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于偉整天忙于公司的事,但只要是有了假日,他便整天和蘆葦呆在一起。他抱著蘆葦那副親昵的樣子使我的心底常常泛起一股悲哀,人是如此不可抗拒地需要一個后代。于偉常常把孩子放到地毯上,和他一起爬來爬去。孩子由于興奮而急促地笑個不停,嘴角流出口水。我們不再擁有星期日開車去農村兜風的那種日子了。
蘆葦開始長了兩顆雪亮的白牙,他能吃雞蛋黃了,而且漸漸在爬的過程中努力向墻靠近,倚著墻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試圖能走出一兩步。可他總是剛邁出一步便又撲倒在地。這時候冬天已經來臨,氣溫下降,林阿姨為蘆葦做了棉祆、棉褲、棉肚兜,還做了一雙十分好看的虎頭鞋。逢到周日她便回家打掃一下無人居住的房屋,取來一些適用的東西,她還抽空看了兩本我推薦給她的書。久而久之,我們一家三口都喜歡上了她。
然而不愉快還是微妙地降臨了。
快到圣誕節的時候,接連降了幾場大雪,街上一片白茫茫的。我坐在窗前畫雪后的城市。這時林阿姨抱著蘆葦朝我走來,問我這孩子從一生下來就怕驚么。我問怎么了。林阿姨說:“我不小心將一盒錄音帶碰到地上,聲音算不上很響,可孩子卻嚇白了臉。”
我極其脆弱地說:“的確,他從小就怕驚,膽很小。”
“你懷他時大概水果吃得太多了。”林阿姨說,“要是多吃點肉恐怕他會更結實一些。”林阿姨笑著打趣道,“我也不懂這些,全是聽人胡說的。不過肉吃多了生他就困難了。”
我只能順水推舟:“肉和水果都沒少吃。”
“你和于偉年紀都不小了,這么晚才要孩子,全是為了事業吧?”
我真不明白她那天為何如此饒舌,如此刨根問底。為了表達我的不滿,我說:“林阿姨,以后我作畫時最好不要來打擾。”
她愣怔了一下,臉色發灰了,她一邊道歉一邊抱著蘆葦退出畫室。我的眼前又出現了她的那幾幅關于女兒的油畫作品,那種洋溢著難以割舍的親情的作品,我便覺得自己過分了,便主動找她說話。
“我推薦你看《紅磨坊》吧。”
“《紅磨坊》是什么?”她問。
“寫克魯斯·勞特雷克的。他是法國的一位著名畫家,下肢畸形,是個侏儒。他生前常常去紅磨坊,就是酒吧場所,那里有妓女和舞女。他把舞女簡直畫絕了。” 我補充道,“他的紅色用得極其得體。”
“妓院就該是這種顏色。”她笑笑。
我們之間的短暫隔閡就此消解了。
然而第二次不快竟像流感一樣很快襲來。
圣誕節的那天。于偉提前下班回家。他為我、蘆葦和林阿姨都帶來了禮物。我們不像西方那樣有火雞可吃,就以燒雞代替。蘆葦見我們吃肉也伸出手來要,我怕他消化不良就加以制止。可林阿姨還是撕了一條肉遞給他,蘆葦將肉吞掉了。因為過節,我不想破壞氣氛,便沒有說什么。可到了臨睡的時候,她又突然向我要蘆葦嬰兒時的照片:“我想看看他一個月和百天的樣子。”
我觸電一般立在那里。于偉連忙上前解釋道:“這孩子還沒有拍過照片,實是因為工作太忙了,顧不上。”
“你們對孩子也太不經心了。”她半是責備半是遺憾地說,“我真想看看他幾個月前的樣子。”
“過幾天是新年了,我一定多給他拍些照片。”于偉笑著應付。
我和于偉垂頭喪氣地走進臥室。我氣急地說要把林阿姨辭了,她太關心保姆以外的事了,而且她有意無意干擾我作畫的心態,她還自作主張給蘆葦吃雞肉。于偉則認為我太狹隘,他認為孩子不必太嬌氣,而且林阿姨要照片看也沒什么過錯,她并不知道蘆葦不是我們親生的。
“要么就告訴她這個事實。”于偉說。
“不——永遠不——”
“你不能生養這并不是你的錯。”于偉輕聲說,“這不是什么缺陷,把事情說清了,你會很輕松的。”
“蘆葦破壞了我們的生活。”我哭了,“我們很少有單獨的時間能在一起了。”
“我——”于偉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真該死啊,我怎么……下個周日吧,我們仍然開車到鄉下去。”
“孩子呢?”
“有林阿姨照看呢。”于偉說。
“不過我們不去八方臺鎮了。”我說。
“這也是我的想法。”于偉關掉床頭燈,在我耳畔悄悄說,“圣誕老人告訴我,男人要在今夜把他身上最珍貴的禮物獻給他所愛的女人。”
“圣誕老人也告訴我,女人不要在這個夜晚輕易接受男人賜贈的任何禮物。” 我在他溫暖的懷中接受他的愛撫,窗欞籟籟作響,寒風為我們那如火的激情而突然改變了性質:它宛如春風那柔曼的觸角。
我和于偉堅持周日到農村去休閑已經有兩年多的時間了。他所承包的公司剛好有一臺能吃苦耐勞的吉普車。季節好的時候我常常帶上作畫的東西,我們還帶上面包、香腸和啤酒。我們都喜歡大自然,幾乎每次都是等到日頭落了,原野上暮色濃濃的時分才返城。
這個禮拜天我們很早就醒了。聽得見林阿姨在房內和蘆葦說著話。他們總是比我們醒得早。
林阿姨在嗔怪蘆葦:“你這個小壞東西,昨晚誰又尿濕了褥子?”
蘆葦咿呀地應著,嘴巴還不時噗噗地弄出響聲,這是因為他在長牙,牙床發癢的緣故。林阿姨說:“噢,你認錯了,是個好孩子。來給姥姥撓一個——”蘆葦已經學會用手象征性地撓東西了,大概蘆葦很快靈敏地做出了反應,我聽見林阿姨興奮地贊嘆道:“好撓,好撓。”接著便是蘆葦咯咯的笑聲和隨之而起的“哇哇”的叫聲。
我和于偉起床后和孩子親近了一番,然后關照好林阿姨就去郊縣的農村了。吉普車一出了城,路上車輛就稀少了,偶而遇見的過路人也全都在寒風中縮著頭。于偉減慢了車速,他側身問我:“咱們去哪?”
離城里比較近的除了八方臺鎮就是魚塔鎮了。八方臺鎮與魚塔鎮相距近二十公里,兩個鎮子都臨江,也都是窮鎮子。不過這兩個鎮子名氣都不小。據說魚塔鎮的男人沒有一個不好賭的,這點很快就在車經過魚塔鎮的一瞬間得到了證實。
沒有一座像樣的房屋,泥坯土房大都東倒西歪,窗戶上蒙著塑料布。每家的院子前甚至連柵欄都沒有,更看不到生動活躍的人,仿佛這個鎮子已經消亡了。我們慢慢地穿過小鎮,后來總算在一個廁所旁看到了一頭身上裹滿白霜的牛,然后又在鎮西頭的一家看到了一群羊。那群羊正在爭先恐后地搶吃著什么東西,羊圈一陣騷動。
“總算有點生機了。”于偉停下來。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群躍動的羊。它們是山羊品種,白色,只不過由于臟和氣候的原因,那白色已經不那么明朗了。
“這里的人為什么不家家都養羊呢?”我說,“這附近有草場,而且羊肉價錢不薄。”
“也許很多人家連買羊的本錢都沒有。”于偉說。
我戲謔道:“看來這家人是魚塔鎮的地主了。你看他家的房子是用紅磚砌的,門框上還刷了藍漆。”
“我估計這家的男人品德好。”于偉說,“肯定不賭。否則,這些羊早會被債主一只只地給牽走了。”
“我跟你的判斷恰好相反。”我說,“這家的主人也許是個大賭棍,他從來不輸,賭術高明,于是就把鄰鎮子的羊都贏來了。”
“嗬——”于偉嘬嘴說,“倒是真有這種可能性。”
我們正猜測著,涂著顯眼藍漆的門開了。從里面走出一位約摸七十多歲的老人。他又矮又瘦,穿著破破爛爛,一綹稀疏的花白胡子,戴頂黑氈帽,酒糟鼻子,小眼睛,看人時直勾勾的。于偉搖下玻璃窗,打算和他說幾句話。
老漢先是走到羊圈前,沖著羊“呸”了一口,罵道:“一塊豆餅就內訌了,還是兄弟呢!”
老漢的話使我暗笑起來。罵過羊,他就慢吞吞地朝我們的車走來。于偉熱情地說:“大爺,您家可真富啊,有這么一大群羊!”
老漢看了于偉一眼.并不搭腔,而是繞到車尾去了。他去車尾干什么?我小聲嬉笑著說:“他的神經可能有問題。”
“不至于,他只是有些怪癖。”于偉說,“你有時候就這樣。”
我從車窗探出頭,發現他正趴在地上看車尾上的車牌。
“我沒說錯,他神經真有毛病,他趴在地上看車牌。”于偉打開車門下了車,我聽見他說:“大爺,您在看什么?”
“唔——唔——”他大概是爬了起來,他的手弄上了土,他邊拍打著手邊說:“我當小羊倌時學過幾個數字,我看看我還能認出認不出。”
“還能認出嗎?”于偉笑著問。
“腦筋不好使了。”老漢搓著手說,“認不全了。”
我也跟著下了車,我微微笑著看著他。
老漢說:“你們打城里來?”
我們齊聲說:‘堤的,到這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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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進家坐坐吧。”老漢忽然變得熱情起來,“進去喝口水,我孫子、孫媳婦和重孫子都在屋里。孫媳婦還剛剛炒了瓜子。”
我們當然愿意進屋去看看。老漢家的屋子也寬敞,一進去,感到窗明幾凈,一切都井井有條的。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子扶著門框笑嘻嘻地看著我們。老漢的孫子正在用細鐵絲編鳥籠子,而他的孫媳婦則是一個十分豐腴的女人,齊耳短發,短鼻頭,寬額頭,厚嘴唇,左嘴角有顆痣,不太漂亮,但是一臉福相。她端來了新炒的瓜子。
“您老好福氣。”于偉說,“都有重孫子了。”
老漢吐口痰說:“我們那時不像你們,十來歲就娶了媳婦,孩子就來得早。我十七歲就當爹了。”
“您和孫子住在一起,您兒子呢?”我問。
“兒子?”老漢的眼里迸出一股悲傷的光芒,他嘆息著說,“早見閻王爺去了。愛賭又輸不起,投江死了他媽十幾年了。”
“對不起。”我連忙說,“真不該惹您傷心。”
“不傷心了。”老漢擺擺手說,“十家賭十家敗,他死了也干凈。我這孫子務正業,人家是小學畢業生呢。”老漢喜滋滋地說,“你在魚塔鎮走一圈,就我們家還養點活物。我們家有群羊,還有頭牛呢。”
我想起了那頭在廁所旁的牛,看來老漢說的就是它了。
“我們夏天種地也種得比別人家好。”老漢說。
“秋季時俺爺爺還能打獵呢。”孫媳婦笑著插話。
“日子就是這么回事。”老漢精辟地總結道,“你跟它好好過,它就跟你好好過;你糟踏它,它也糟踏你。”
“俺爺爺凈說大道理。”那個同老漢一樣精瘦的孫子端來兩杯水,并且指著那盤瓜子說,“自己家園子種的,香得很,快嗑吧。”說完,他就出門了。
我抓著一把瓜子邊嗑邊來到窗前,老漢的孫子走到羊圈前,撒了一捧干草,然后走到吉普車前繞著走了一圈,最后他還停在車首對著車牌念念有詞的。我想小學畢業的他肯定能認全數字了。
老漢開始給我們講魚塔鎮的往昔。過去這里的人以打魚和種地為生,日子過得很富庶。純粹是因為過富了,鎮里沒什么好玩的,冬天閑下來又沒活于,于是男人們開始聚在一起打牌。先是小打小鬧地玩,后來就大把大把地賭了,以后魚塔鎮就因為賭越來越窮了。人們好逸惡勞,男人們還喜歡抽煙,幾乎個個都好吃懶做了。因為這個鎮子好賭,外村手高的人就聞訊而來,將魚塔鎮人家那值點錢的東西都給贏走了。
老漢卷起一支旱煙,瞇縫著眼睛說:“唉喲,讓人拿走東西時那個慘呀,孩子叫老婆哭,原來差不離家家養狗,現在你進這鎮子還能聽到一聲狗叫么?”老漢自問自答著,“再也沒有了。話又說回來,現在養狗也沒用了,狗是看家的東西,家里只剩下喘氣的人,還有什么東西可看呢?”老漢捶胸頓足地說,“去年春天上頭派下來了扶貧隊,家家戶戶找人談話,讓他們別賠了,說這里離城近,多種些菜運到城里就窮不著。大多數人還真聽了,咳,誰曾想老天爺不爭氣,夏天來場冰雹,毀了不少莊稼,好不容易熬到秋天的那點菜又讓大水給淹了。咳。”
“我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家家戶戶都房門緊閉,好像都還沒起來?”我問。
“賭了一宿,大人孩子都跟著乏了。”老人啐口痰說,“冬天日頭短,晚點起來還能省一頓柴禾和飯。不信你出去看看,除了我家的煙囪冒煙外,誰家的煙囪還能在這個時候冒煙?”老漢斬釘截鐵總結一句,“沒有!”
“那你們這里還不如人家八方臺鎮呢。”我說。
“八方臺?”老漢支吾一句,“你們去過那?”
“只是聽說過。”于偉連忙搪塞。
“哦。”老漢附和道,“那里比這富裕一些。”
老漢又詳細詢問了我們的工作和生活情況,又問有無小孩。我們說有小孩,九個月了。老漢便追問孩子結實不結實,鬧不鬧,我們一一作答。最后老漢對我說:“我見過畫畫的,夏天時就到草地來了,背著個綠夾子,一坐就是一天。你要是想畫魚塔鎮,不如來畫畫我家的羊。我有個干兒子——”老漢說到這里頓了頓,他的孫媳婦借故扯著孩子的手走開了,老漢接著說,“我有個干兒子住在別的地方,人心眼好,手藝也好,打小就愛放羊。你別看現在外面大雪滔天的,他來了之后把整圈的羊趕到野甸子,那風光你要是能畫出來美得很呢。”
我想象不出這個肆意吐痰、穿得并不體面的老漢竟會說出如此深諳藝術的話。我連忙問:“他什么時候來?”
“他呀——”老漢的眼睛飛快地轉了一下,說,“估摸下個禮拜天這個時候就會來。”
“那下個禮拜天我來這等他。”我說。
“你不用來我家。”老漢說,“你們直接把車開到野甸子上,你這車吃勁,能跑得動,到時你就會看到他趕著羊在甸子上。他還會唱歌,歌也好聽得很呢。”老漢嘖嘖贊嘆著。
這么傳奇的一個人物我倒真想見見了。尤其是大冬天他居然會趕著滿圈羊在蒼涼的原野上浮動,而且會在干冷的寒風中唱歌,這種誘惑力當然不可抗拒了。
告別了老漢一家人,我和于偉驅車來到原野上。原野上的小路曲曲彎彎,大雪將它能覆蓋的一切都覆蓋了。路邊一叢叢枯敗的艾草在寒風中瑟瑟抖著,不遠處的江早已封凍,景色一片寂寥。沒有云影、人影、鳥跡,那片遼闊的原野是如此靜溢。我和于偉就這么呆呆地看了好一會,然后才下車在風中相攜著散步。魚塔鎮的房子從遠處看就像一片四散的馬糞蛋,的確少見炊煙升起。
我們在車里吃了點東西,然后又談到了林阿姨和蘆葦。才出來半天,我們都有些想念孩子了。所以午后三時許我們就驅車回城。當吉普車經過魚塔鎮的時候,我果然看見了一家男人帶著老婆孩子朝另一家走去的情景。他們穿著臃腫的衣裳,縮著頭,雙手抄在襖袖里,端著肩膀,像剛從樹洞里鉆出來的冬眠的熊。
我和于偉再次來到魚塔鎮的那天氣壓很低。沒有太陽,也沒有風,天氣預報說午后有小雪。可是還沒有到午后,臨近中午的時候,雪就來了。前方的道路一片混沌,我們不得不減慢車速。
“糟糕。”我說,“白白帶來了畫夾,這種鬼天氣,老漢的干兒子怎么會來呢?”
“那就畫雪中的原野。”于偉一向能在我情緒低落的時候送來安慰,“總比你坐在城里的窗口畫建筑物有激情吧。”他笑著激勵我,“而且沒準老漢的干兒子已經趕著羊群去原野上了,別氣餒。”
我覺得心里暖洋洋的,我歪著頭沖他說:“于偉,你對我這么好,是想讓我來世也死心踏地跟著你嗎?”
“別說這不吉利的話。”于偉說,“真有來世.我可不找你了,太累。”他故意大聲說,“又自負又自尊,太難調教。”
我們一邊打趣著一邊進入了魚塔鎮。雪下得大了起來。我們路過老羊倌家的時候我注意看了一眼羊圈,好像并沒看到一只羊,這使我有些振奮,連忙吩咐于偉快些將車開出小鎮。
開始我們并沒有看到羊群,只是恍惚看到一個飄忽的黑影,在銀白的世界中一閃一閃的。待到車將臨近時,我才發現那的確有一個手執羊鞭的人在雪中朝我們這張望,而且,我發現了在雪野上涌動的羊群。
我驚呆了,于偉也驚呆了。我們停下車,斂聲屏氣地看著前方。透過朦朧的玻璃窗,我看見牧羊人輕輕揮動著鞭子,而羊群則圍繞著他旋轉。天、地、空氣、羊群都是白色的,只有牧羊人是黑色的。這一條黑顯得如此醒目而燦爛。我是第一次驀然領略到黑色的絢麗。我忘記了作畫,這情境已經把我帶人了另一番世界。我就這么癡迷地看著強大的白色中那縷耀目的黑色,直到雪漸漸停了,牧羊人趕著羊群朝我們的車子走來。
我打開車門迎著他走去。雪后無風,太陽并沒有出來,雪野是寧靜的。我聽見的是羊群踩著雪地踢踏的回聲。一個消瘦的憂郁的中年男人就站在我面前了。
“你剛才一直在車里畫我和羊?”他那雙大而深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我幾乎不敢相信一個農民竟有這樣的眼睛。
“我什么也沒畫,我只是在看。”我說,“你知道我們今天會來?”
“我干爹說你們要來的。”他說,“我已經出來好長時間了。”
“路上我還擔心,這樣的雪天你會來么?”我指著那些有些發抖的羊說,“羊又怎能受得住?”
“羊比人抗冷。”牧羊人抽了一下嘴角,“它有一層毛皮。”
“聽說你喜歡星期天來這放羊?”
“對,我只有星期天才來這里,我愛羊。”
“那你住在哪里?”我問,“離這遠嗎?”
“不遠。”他猶豫了一下說,“我給一家建筑公司當木工,是雇去的。”
“聽說你很會唱歌?”
他的眼神黯淡了,他低下頭沉郁地說,“歌聲又畫不出來。”
“我能把它畫出來。”
“你能畫出歌聲?”他有些害怕地搖著頭說,“這不可能。”
“不信你唱唱給我聽。”我說。
他抽動了一下喉節,嚅動著嘴唇,像是在做唱前的準備工作。然而他再次張口出來的仍不是歌聲,他打聽我們幾點從城里出發,家中有沒有孩子?
我說我們早飯后從城里出發的,我們有一個兒子,九個月了,非常聰明漂亮。
“他鬧人不?”他似乎對小孩子很感興趣。
“以前鬧過幾天。”我笑著說,“現在他很好,能吃能睡,挺愛笑的。”
“他會走路了嗎?”他又問。這時于偉朝著我們走來了。
“還沒有,不過他能扶著墻站住了。”
“小孩子有走路晚的,你們不要著急。”他溫和地說著,蹲下身撫了撫一只羊的頭。他看見于偉后不知怎的有些拘束,我連忙介紹說他是我丈夫,于偉朝他伸出手的時候,他都不自然地把手抄在扶袖里。
“你們很有錢。”他低聲說,“你們有車開。”
“這是承包公司的車,不是個人的。”于偉解釋,“我們只能在承包期間用。”
“反正你們有車開,你們星期天還不用在家干活。”他直起身子,用腳踹了一下雪地說,“你們出來,孩子誰看呢?”
“孩子有保姆。”我說。
“年輕的還是歲數大的?”他問。
“年老的。”我說。
“年老的好。”他說,“年老的人有耐性。”
他看著我們,那眼神有些恐懼、疑慮和悲哀,仿佛在看兩個吊死鬼,這目光使我有些膽寒。許久,他才解開黑棉襖最上的一個衣襟,從脖子上取下來一串木珠,他放到手心掂了掂,遞給我說:“送給你們拿給孩子玩吧,我還有好幾串呢。”
那是一串白樺木木珠,很細膩,珠子極為圓潤。我接過來謝他。他說:“謝啥嘛,我喜歡小孩子,以后你們再來,我會做木頭車和木頭熊給他玩。”他迅速看了我一眼,叮囑道,“木珠還是本色的好,你們回去不要上油漆和顏料,那些東西有毒,小孩子不懂事,好往嘴里填。”
我們點頭應諾。
羊群朝著原野的邊緣而去了,牧羊人大聲吆喝道:“停——下——停——下— —”他的嗓音沙啞而蒼涼。羊群卻不理不睬地自顧前行。
“它們自已會回到魚塔鎮的。”牧羊人說。
“你干爹也真不簡單啊。”于偉說,“魚塔鎮是個有名的窮鎮子,人又都好賭,他養的這滿圈羊竟沒人來偷?”
“打主意的也還是有的。”牧羊人笑笑,說,“架不住俺干爹厲害,誰還敢再來?”說到羊和他于爹,他的神色自然開朗了許多,看我和于偉的目光也溫了一些。
“你有媳婦了嗎?”于偉問他。
他晃了一下肩膀,抽了一下鼻子,說道:“能沒有嗎?”
“有孩子了嗎?”于偉又問。
他抽了一下鼻子,晃了一下肩膀,說:“能沒有嗎?”
那表情仿佛在嘲笑我們的愚蠢,娶妻生子難道不是一個成年男人天經地義的事嗎?用得著問嗎?
我們又和他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他說:“我也不一定什么時候來,反正我要來肯定是星期天。開春時這里才好看呢,到處都開著野花,你們可以把孩子帶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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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偉說:“這倒是個好主意,春天時我們會把孩子帶來。”
牧羊人微妙地朝我們笑笑,然后擺著手和我們告別。他走路慢騰騰的,我們看著他疲憊地朝魚塔鎮走去。
“咱們遇見一個極其神秘的人了。”我說。
“所以不要以為神秘的人只會出現在藝術領域。”于偉說。
像是為了證實于偉的判斷似的,寂靜的雪野突然震顫了一下,一股歌聲閃電一般明亮地出現。
桑桑小時候嗓子很脆,最愛摹仿小鳥叫了,整天,嘰嘰喳喳的,就連吃飯時也不停地說話。這孩子毛手毛腳的,不是碰翻了盆,就是打碎了碗,經常將衣服的鈕扣系錯位。還愛惡作劇,有一次把她爺爺的煙袋鍋插在花瓶里,我們找翻天了,怎么也想不到煙鍋會在一束花中央藏著。
桑桑從小時候就愛美。看見別人穿新衣裳了,她就要;看見別人涂指甲油,她也要涂。她四五歲時每天早晨都要讓我用印泥在她的腦門上點上紅豆,不然她就不吃飯。她還貪戀美食,她長大后胃不好與此有直接原因。
我和桑桑的爸爸那時工作都很忙,我們并不特別教育她和規范她。桑桑愛跳舞是從三四歲就開始了的,這孩子特別能轉圈,有一次穿著條白裙子在我眼前一圈一圈地不停地轉,她張開著手臂,邊轉邊咯咯地笑著數著轉的圈數,直把我轉得眼花了,感覺到眼前只是一朵云在涌動,她才停了下來。
桑桑上小學時就參加了校舞蹈隊, 她回家后常常摹仿芭蕾舞演員能起腳尖跳《天鵝湖》。她依然愛美,功課非常不好,而且愛和同學吵嘴,所以她從小就沒有太多的朋友。三年級時她就被留級了,可她還滿不在乎。有一次數學課上,老師讓她到黑板上演算一道題,她拿著粉筆站在黑板前犯難。老師就過來挖苦她:“這么簡單的題都不會做,你還能會什么?”桑桑一挑眉毛,將粉筆扔到講臺下,二話沒說就自哼著曲子在講臺上跳起舞來,邊跳還邊示威地沖老師說:“我會跳舞,我會跳舞!”可以想象教室里亂成一團的樣子吧。男同學打著口哨起哄,女同學都嘻嘻地笑,老師尷尬地站在一旁,只能看著她把舞跳完。桑桑跳完舞回到座位上時,老師氣咻咻地對全班同學說,辛桑桑這樣的同學應該被校方開除。桑桑當時就氣得把文具盒摔在地上進行抗議。結果我和她爸爸被校長找去談話,我們低眉順眼地賠不是,求他們別開除桑桑,這樣桑桑才得以保留學籍。她就這樣惡作劇般地攪擾著全班不得安寧,所以哪個班都不愿要她,她因此也在學校出了名。
桑桑上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段回家來總是郁郁不樂,不跟我和她爸爸說話,而且在吃飯時把她自己的那一份端到她的房間去吃。我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有一個周末的晚上,她又要端著飯回她的房間,我忍無可忍地斥責了她一句:“桑桑,為什么不跟我們一起吃飯?爸爸媽媽就這么令你討厭嗎?”
桑桑不理睬我們,仍然端著飯回她的房間。她吃完飯后叉著腰從房間出來,突然指著我說:“你不是我親媽媽,以后你不能再管我了。”
當時聽完這句話我氣得差點昏過去。我不是她親媽,誰會是呢?我問她為什么會有這種怪念頭?她就哈哈笑著指著我說:“看看你自己心虛了,你照照鏡子看看你,你再看看我,咱們能是母女倆嗎?你是小眼睛,我是大眼睛;你的眉毛那么疏,我的眉毛又黑又密;你的嘴小得像雞屁眼,我的嘴巴大大的;你說話時老是沒有力氣,我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就你這樣的人,能生下我辛桑桑?你們不知道是在哪里把我弄來的,也許你們害死了我的親生父母,你們給我改名換姓了。好多人也都私下說過,辛桑桑真不像林惠嫻的女兒,別人都這么說,你還騙我干什么?”桑桑說完就哭了,哭得格外傷心。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懷疑自己的身世的。從那以后,她拒絕與我說話,而且老是偷偷向我的同事打聽,林惠嫻是在哪里把我領到她家的?同事們都說桑桑的神經出了問題,勸我帶她去看醫生,不然就用溫情來化解她的疑慮。我努力去做了,結果適得其反。我每每關心她的時候,她就挑著眉毛諷刺我:“你心虛了,就是,你心虛了,你不讓我與親生父母見面,等著吧,早早晚晚我會找到他們。”
桑桑開始去醫院化驗血型, 回來后對證我的血型。當她得知我是O型血時,她就說:“你這副白菜相怎么能跟我一樣是O型血呢?你在騙人!”她又開始打聽她出世在哪家醫院,誰為她接的生,結果調查到最后那個為她接生的醫生遭遇車禍死去了,她就認為這里面存在著巨大的陰謀。她開始懷疑一切。上初中的時候,她經常曠課,老師三天兩頭就把我叫去訓話,說我們對孩子的教育太失職了,我不得不到處尋找她。有一次我在尋她的時候撞見她在垃圾箱旁跳舞,那是夏天,她的白涼鞋被提在手中,她赤著腳旋轉著。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在為她鼓掌,一個撿破爛的老頭托著頂破草帽在收錢。沒等她跳完,我忍無可忍地上前打了她一巴掌,她蹲下身子捂著臉,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撿破爛的老頭非常氣憤地過來責備我,你怎么打桑桑呢?這孩子心眼好使,無依無靠,經常來這跳舞幫我賺個零用錢。我對那老頭說:“我打桑桑,因為桑桑是我的女兒!”結果老頭十分驚訝地瞅著我說:“你是桑桑的媽媽?桑桑說她沒有父母,她是個孤兒!”那一次我被氣得昏倒在街頭,還是其他行人把我送進醫院的,桑桑穿上她的涼鞋后就跟著幾個男孩子走了。
桑桑開始頻繁地在外面過夜。她把嘴唇涂得鮮紅鮮紅的。她每次回家來取什么東西的時候,總是斜著眼看我。有一次正趕上她爸爸畫墨竹,她看了一眼畫譏諷道:“這幾根傻里傻氣的竹子有什么好看?竹子腹中空空,非常虛偽,為什么還有人贊揚它的挺拔和高潔?”接著便大罵語文課本中的范文全都是狗屁。尤其把那些托物詠志幾乎為幾代人所稱頌的散文咒罵為狗屎,她爸爸氣得將半硯墨潑到她臉上。讓她滾出去,永遠別再回來。她也就真的一個夏天和一個秋天也沒回來一趟。老師說如果能在學校看見桑桑,那比后宮佳麗見上一回皇上還榮幸。桑桑開始談戀愛,并且與人同居,我這是后來才知道的。因為桑桑去墮胎的那家醫院的醫生認識我。那年她才十六歲。十六歲就墮胎,你想想,我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年初冬,天開始冷了,我將她的棉衣棉褲都拿出來翻洗了,又新絮了些棉花。我到處打聽她,只要是她可能去的人家我都留下了話:告訴桑桑回林惠嫻家一趟。我沒有留話說讓她回爸爸媽媽家,我特意強調讓她回的是林惠嫻家,因為我怕她的逆反心理,而我又太想見她一面。我的話果然奏效,有一天刮著刺耳的西北風,天黑了,我和她爸爸已經吃完了晚飯,桑桑回來了。她瘦得可怕,嘴唇凍得發紫,還穿著秋季的衣裳。我給她做了一頓熱湯熱面,然后端給她,她乖乖地一言不發地吃光了它們,后來還用舌尖舔湯勺玩。吃完飯,她用十分平靜的口氣問我:“林惠嫻找我有什么事?”我克制著憤怒對她說天冷了,讓她回來取棉衣。她一挑眉毛用嘴吹著手指甲說:“就這?”我說還有其它的事想和她談談。她諱莫如深地沖我一笑,說:“我知道,你要懺悔了,你終于要承認你們不是我生身父母了。”我說:“恰恰相反,我們的確是你的生身父母,否則也不會這么關心你。”我說出了她隱瞞我墮胎的事,我說:“你才十六歲,你這么早就……”我希望好言相勸使她改變生活。不料她氣急地一拍桌子說:“我墮胎又不是你墮胎,你操什么心?我愛這么干,有什么辦法?”結果她爸爸又一次失去控制,他上去打了她一巴掌,桑桑怪里怪氣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反抗,后來她回到她的房間,我們在外面把門反鎖上了。“讓你在家蹲監獄,也比流竄到社會上害人強。”她爸爸收起鑰匙,發誓不讓她再離開家門半步,就是不上班也要看著她。我們聽見她在房間又跳又叫地罵我們,然后用腳踹門,夜深時才安靜下來。我們以為她折騰累了,美美睡著了。我和她爸爸愁得一夜未睡。第二天早晨,我們做了早飯,我打開房間喚她出來吃飯,可我發現她居然兔子般地逃掉了。屋子里很冷,一扇已經封好的窗戶被打開了,從暖氣管向窗外飄著一根用床單接成的繩子。她將一條好好的床單撕成了碎條。我們住在三樓,她是用這根繩子蕩下去的。她很靈巧,她跳起舞來總是那么輕盈,我知道她這次一走恐怕永遠不會回來了。我為她辛辛苦苦翻新的厚棉衣棉褲被她給立在墻角,尤其是棉褲,挺壯實地矗在那里,像是誰的腿被人截斷了。桑桑留了張紙條,上面寫著:辛長風、林惠嫻二位同志,你們休想把我當成人質扣在家里,我的世界非常廣闊。林惠嫻做的棉衣棉褲傻頭傻腦的,笨得要命,瞧瞧它們都能立在地上站著,這能叫棉褲嗎?是鐵打的吧?以后林惠嫻給親生女兒做棉衣時別絮那么厚的棉花,冬天沒有那么可怕。
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也沒有去過學校,她已經用不著學校開除了。后來我聽說她跟人去了廣州,整天跟男人泡在一起,嘻嘻哈哈,不拘小節。后來就發生了賣淫那件事。她并不是因為手里沒錢,她在被審訊時聲稱她只是想看看男人付錢做愛時的嘴臉,她便挺而走險。她入獄的那年春節我和她爸爸傷心得連團圓餃子都沒吃,我們真想去看看她,她小時候是那么可愛,可她傷透了我們的心。
如果她在異國他鄉不是因為要死了,也許她還不會給我來信。她寫信仍然對我直呼其名,雖然她不稱我為媽媽,但我覺得寫信這個事實足以說明她的一種妥協。她從那么小就開始懷疑自己的出生,而且對著周圍的世界不抱信任感,充滿反叛情緒。她不喜歡一切常規的東西,她自由自在,對這社會遭人唾棄的一切事物懷有由衷的興趣。我常常想,假若她五六歲前我們對她的教育更恰當一些,不那么縱容她,不要讓她覺得一切得到的東西都是天經地義的,也許她不至于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她理所當然應該成為一個有教養的、在大劇場上跳芭蕾舞的女演員,成為一個男人的好妻子,可她輕而易舉就毀掉了這一切。她似乎更喜歡酒吧間的空氣,喜歡為幾個對她有興趣的男人跳舞。她在信上還說男人們罵她“臭婊子”時她特別開心。她寄來的那幾張照片的背后還沾滿了化妝品的痕跡,可見她仍然喜歡濃妝艷抹。也許死亡是對她永久的一種解脫,她活著是一種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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