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知識體系】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中的直接知識與間接知識 | 社會科學報

知識體系是如何建構的？換句話說，一種學科的知識體系是如何生產的？這是一個古老而又常新的問題。在加快構建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今天，這個問題同樣需要回答。

原文 ：《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中的直接知識與間接知識》

作者 |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 桑玉成

圖片 |網絡

如果我們把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理解為從零開始的“原創性”生產，那么這一任務似乎極為艱巨；如果我們把它理解為對已有知識的某種“拼湊”，那又可能陷入缺乏主體性的困境。學習與原創、自主與借鑒之間究竟是何關系？要回答這個問題，不妨回到毛澤東同志在《實踐論》中的一段經典論述：“一個人的知識，不外直接經驗的和間接經驗的兩部分，而且在我為間接經驗者，在人則仍為直接經驗。因此，就知識的總體說來，無論何種知識都是不能離開直接經驗的。”這段論述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認識知識構成的框架：任何知識都同時包含直接知識和間接知識兩個方面，二者不可截然分割。任何“為我”的知識，都必然經過了“我”的消化、理解與重構，從而實現了知識從他人到自我的再生產。真正的知識生產，既需要來源于實踐的“直接知識”，也需要融匯古今中外的“間接知識”；只有在“為我所用”的立場下融會貫通，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原創。

毛澤東在后來的論述中進一步指出，“有兩種不完全的知識，一種是現成書本上的知識，一種是偏于感性和局部的知識，這二者都有片面性。只有使二者互相結合，才會產生好的比較完全的知識。”這不正是對自主知識建構的精辟說明嗎？知識既是生產的、原創的，也是學習的、積累的；通過學習、積累吸納他人的知識，融匯到自己的知識體系之中，這本身就是一種更深意義上的原創。

認識論意義上的這一原理，在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進程中被生動地映現了出來。改革開放以后，中國政治學經歷了長達多年的“補課”階段。在這一時期，大量翻譯和引進了如毛澤東說的“外域”政治學經典成為塑造學科面貌的主要方式。我們系統吸納了關于國家理論、政權形態、政治行為與制度比較等方面的核心概念和理論框架。這種知識引介對中國政治學的學科基底起到了奠基作用。然而，由于這些理論與中國的歷史傳統、政治文化及治理實情之間存在深刻差異，特別是不能解釋當代實踐給我國社會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概念與語境之間的張力日益加劇，“概念依賴”的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這種“外域”政治學的概念框架、理論預設和研究范式往往與中國政治運行的真實邏輯存在嚴重偏差。

于是，構建中國自主政治學知識體系的任務就提到了議事日程，學界普遍主張從中國特定的歷史傳統、政治文化和治理實踐出發來建構中國特色的政治學理論。這些年來，學界已經初步形成了這種加快構建中國特色政治學知識體系的學術自覺，開始從“要不要本土化”的思想辯論走向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系統化實踐推進的范式轉換之中。

近些年來，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進展迅速。在方法論與概念體系層面，學界逐步實現了從“以西方為尺度和參照、基于中國經驗進行事實驗證”向“以中國為主體性基礎、試圖從中國實踐中生成一般性概念和理論”的轉換。在此進程中，以“全過程人民民主”“中國式現代化”等為代表的中國原創性標識性概念不斷涌現，深刻展現了政治學知識體系中直接知識和間接知識的互相轉化和辯證共生。這些概念既根植于中國本地豐富的政治實踐經驗，又具備與人類政治文明對話的理論普遍性。

必須指出的是，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絕非走向知識生產的閉門造車，恰恰相反，它是在辯證處理直接知識（立足于中國本土政治實踐的經驗提煉）與間接知識（對人類既有政治思想精華的批判吸收）基礎上的知識升華。自主性不等于排他性，原創性也不是從零開始。所謂原創，正是自主地消化和轉化間接經驗，使之成為一種在中國語境下具有解釋力的“為我”的新知識。從毛澤東所說的間接知識的角度看，這正是將“在人則為直接經驗”的學術成果先經過批判性的審視和改造，再以“為我所用”的原則納入中國政治學的知識譜系。

毛澤東的《實踐論》所揭示的直接知識與間接知識的辯證關系，為理解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提供了一個科學的哲學認識論支點：真正的自主建構既不排斥對古今中外各種政治學知識傳統的吸收和學習，但又不能僅僅停留在此，而必須將其轉化為服務中國現實政治實踐的理論工具，并且在這一過程中鍛造出中國的標識性概念和原創性理論。只有當我們自覺地實現毛澤東所推崇的“從感性認識而能動地發展到理性認識，又從理性認識而能動地指導革命實踐”的辯證過程，把從中國政治實踐中獲得的直接知識和對人類政治學優秀成果的間接知識全面地“融合”起來，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奠基工程才能真正完成，自主知識體系才不僅是一個口號，而是一個具有深刻學理根基、實踐導向及長遠生命力的學術建設事業。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4期第1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社會科學報》2026年征訂

點擊下方圖片網上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