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知新，童心未泯——寫在六一

今天是六一兒童節，又逢周一，手頭其實忙得很。昨晚上加班到半夜，今天一早還是準時醒了——成年人的身體里，好像裝了個比鬧鐘還準的開關。但昨天忽然想起一個話題，覺得還是該寫幾句。打開電腦前，特意泡了一杯茶，聞著茶香飄散而來，就像記憶里的那些畫面，一片一片地活了。

現在的孩子真是幸福。周五學校剛辦完慶祝活動，今天又放了一天假。聽家長群里說，高年級的孩子居然在學校草坪上搞起了聯歡，氣球、零食、小吉他，還有家長志愿者在旁邊烤香腸。我在手機上看著那些照片，陽光底下，孩子們笑得沒心沒肺?；顫娍蓯?，積極進取，那是他們的主題。

雖說學習抓得也緊——前陣子還有人議論，河南高考最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可仔細想想，深圳的高考壓力又何嘗小呢？本省的好學校就那么多，大家都想留在深圳或者廣東，沒辦法就要和全國學子擠那根木頭。但至少今天，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玩。

我們大河北也一樣緊張。衡水中學那頂帽子，至今還戴著。多年以前我就知道，我們那時那條路是：考中專、技校，然后才是考高中。所以說起來，我們的童年是灰色的，青少年是黑色的。

可若再往前想，幼小階段的那些年，卻又是真真切切的歡樂。為什么呢？因為那才是——我現在回想起來——真正的童年。那時候不知道什么叫“起跑線”，也沒有人跟你提“考大學”。你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明天要不要早起趁著天還沒熱，要不要去給家里的牛拔草喂它。

我們的一年級，是在村東頭兩間破房子里完成的。土夯墻，木頭窗，窗玻璃是沒有的，用塑料布罩起來，冬天糊上報紙擋風。其實一到四年級都在那兒，只不過每年換換屋子。學校沒有操場，門口一片黃土空地，下雨天就成了泥塘。

我們的課桌呢？對了，就是你們在網上見過的山村那種長板凳，三個人擠一條，歪一點旁邊的胳膊肘就頂過來了。那種板凳，很多做木工的人家里也有，寬寬的，硬硬的，上面刻滿了往屆學生的“到此一游”和“早”字。最有意思的是，每個孩子上學第一天，得自個兒從家里帶凳子——就是那種小板凳，方方正正，有的四條腿還不一樣長，坐上去得小心找平衡。學期末再搬回家。所以每年開學，你會看到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胳肢窩里夾著板凳，像一群搬家的小螞蟻，浩浩蕩蕩地走進校門。

一到四年級，兩間屋子。起初只有一位本村教師，后來才來了鄰村的一位姓孫的老師支援，都是民辦教師。兩位老師分工：一三年級由本村老師帶，二四年級由孫老師帶。你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一個大教室，一年級和三年級背對背坐著，中間一條過道。這邊上課，那邊就自習；那邊上課，這邊就寫作業。因為教師只有一個。本村老師的聲音呱呱洪亮，他在南邊講“春天來了，冰雪融化”，北邊三年級的大孩子就埋著頭做乘除；下一節課他轉過去講“路程除以速度等于時間”，我們一年級的小不點就趴在長凳上描紅。教室里永遠彌漫著泥土、墨水和泥土透過窗戶混在一起的味道。

現在想來，倒覺得有意思。我在一年級的時候，迷迷糊糊聽三年級的課，老師講乘除，什么“被除數÷除數=商”，我聽不懂，但那些數字和符號像神秘的咒語，牢牢刻在腦子里?；氐郊揖头潜竞窈竦摹冬F代漢語詞典》去查，雖然也查不明白，但那種“偷學”的感覺，像撿到了什么寶貝。到了三年級，又煩煩地聽一年級老師教一加一等于二，心里著急，恨不得替他們回答。同一個屋檐下，一邊是溫故，一邊是知新——我這個中間人，溫故也溫了，知新也知了。后來想想，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早的一次“跨學科學習”。

那時候我還掌握一門技能：查康熙四角號碼字典。是父親教我的?？谠E到現在還記得：“橫一垂二三點捺，叉四插五方框六，七角八八九是小，點下有橫變零頭?！边@門功夫，后來到了深圳，看香港的新聞和報紙，繁體字豎排版，毫無壓力。有次同事問我怎么認得那么多繁體字，我笑了笑沒說話。心里想，這可要追溯到那個破教室里的長板凳，和那個四角號碼的順口溜。

所以呀，我最初的童年，雖沒有現在孩子或城里孩子那樣豐富多彩的游玩生活，卻也是獲得有趣、過得有味的。我們沒有樂高，但有泥巴和秫秸稈；沒有興趣班，但有滿坡的螞蚱和蟈蟈；沒有夏令營，但有麥收時跟著大人拾麥穗的“社會實踐”。你說那是苦嗎？當時不覺得?，F在想想，那是一種赤腳踩在土地上的踏實。

童年于我，遙遠，又恍如昨天。夢想依舊在，獲取未知的動力依舊在。即便做了父母，甚至將來做了祖父母，這份心也不該丟。

這才是生活的意義。若是沒了童心，生活便沒了意思。成人的世界，用一位我喜歡的作家的話來說，看上去很美?？擅罋w美，別把心里那個小孩子弄丟了。你看那些真正活得通透的大人，哪一個不是心里住著一個偷聽高年級課程的、翻字典查生字的、夾著板凳去上學的小孩？

而我們這些在華北平原長大的孩子，想起來，也很美。

愿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兒童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