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佳楠：誰將生存？健康經濟學視角下的生命與選擇

題記：2026年4月23日，北大國發院【承澤論壇】第52期在承澤園舉辦。本文根據北大全球健康發展研究院助理教授、《誰將生存：健康、經濟學與社會選擇》譯者楊佳楠的主題演講整理。

這是我與劉國恩教授共同翻譯的健康經濟學經典著作《誰將生存——健康、經濟學與社會選擇》，本書由該領域奠基人維克托?富克斯(Victor R. Fuchs)教授1974年首次出版，系統梳理了健康經濟學的核心概念。初版至今雖逾五十年，但許多見解對當下的中國仍具有重要的借鑒與參考價值。

健康經濟學的開山之作

本書之所以能在健康經濟學領域占據重要地位，核心在于其開創性價值——首次將經濟學工具系統應用于醫療健康領域，架起了學術研究與公共政策之間的橋梁。維克托·富克斯也由此成為這一學科最具影響力的奠基學者之一。

醫療健康是每個人都追求的目標，伴隨中國經濟轉型，老齡化等問題日益凸顯，社會對醫療健康的需求持續攀升。但是，當我們討論健康與醫療資源議題時，我們討論的究竟是道德問題，還是經濟學問題？而這本書將經濟學分析工具系統引入這一領域，把原本停留在道德層面的命題，轉化為可以嚴謹推演、理性權衡的經濟學議題。

本書原作者維克托?富克斯是斯坦福大學經濟系講席教授，也是美國國家科學院、醫學院兩院院士。他在整個職業生涯中始終站在經濟學與醫學的交界處，兼具經濟學家的理性視角與對醫療健康領域的深刻洞察。

1974年首次出版后，2011年曾推出第二版，補充了新的相關研究文獻；2023年發布第三版，新增斯坦福大學健康領域學者Karen Eggleston（翁笙和）教授的內容和健康領域最新研究進展，包括新冠疫情對全球健康的深遠影響。作者團隊希望這本書不僅面向經濟學同行提供一些專業探討，還能面向關注醫療衛生問題的普通大眾，以及相關政策制定者理解醫療健康領域的經濟學邏輯。

談及翻譯契機，我想分享一段淵源。2023年8月，劉國恩教授赴斯坦福大學拜訪富克斯教授與翁笙和教授。雖因日程原因未能見到富克斯教授，但與對方商定了本書的翻譯合作事宜。令人惋惜的是，同年9月，維克托?富克斯教授于美國加州斯坦福逝世，享年99歲。

2023年 9月正是我加入北京大學全球健康發展研究院的時間。在那之前，我在翁笙和教授領銜的斯坦福亞洲健康政策研究中心擔任研究員。為緬懷這位學術泰斗，我們加速推進翻譯工作，讓中文版的出版也成為我們致敬維克托?富克斯教授的一份心意。

本書原版與中文版均獲得重量級學者的推薦。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安格斯?迪頓評價原版為“健康經濟學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2023年美國經濟學會主席Janet Currie指出，富克斯教授關于健康與醫療挑戰的思考，至今仍具重要指導意義。中文版得到賓夕法尼亞大學方漢明教授、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易君健老師的推薦，兩位學者均認為，本書是理解公共衛生、醫療領域及個人健康投資的必讀之作。

“問題與選擇”的基本研究范式

全書邏輯圍繞“問題與選擇”展開：先界定“我們面臨的問題”，再探討“我們必須做出的選擇”。經濟學分析的核心是“約束條件下的目標優化”，而健康領域的議題，本質上正是典型的約束優化問題。

本書首先界定了醫療衛生領域三類核心問題：

第一，醫療費用持續攀升。1974年初版時，美國醫療費用已呈上漲趨勢；如今美國醫療衛生支出占GDP比重達17%，中國也已升至7%-8%，且仍在增長。醫療費用分為兩類：一是個人與家庭可能面臨的非常規成本，即災難性醫療支出，例如重大疾病需要承擔高昂的藥品和醫療費用。傳統保險恰好能夠通過風險分攤機制，對沖此類風險；二是全社會平均醫療成本，這類問題無法僅靠保險解決，需深入厘清整個醫療衛生行業的增長函數和投入產出邏輯，然后細致拆解。

第二，醫療資源可及性不均。我國優質醫療資源多集中于大城市，偏遠地區與農村地區的醫療可及性仍有待提升。

第三，健康水平與醫療投入非直接相關。醫療是手段，健康才是最終目標。富克斯教授在書中通過大量例證指出，健康水平與醫療投入并不直接相關，更多受醫療系統之外的因素影響，更高的醫療投入無法自動轉化為更好的健康結果。

明確了醫療衛生領域的核心問題后，本書進一步探討了我們必須做出的選擇：

第一，健康目標與其他社會目標如何權衡？在社會資源總量有限的背景下，雖然健康是社會發展的重要目標之一，但社會整體仍需兼顧其他多重發展訴求。基于此，我們應當如何在健康目標與其他社會目標之間實現合理權衡？

第二，健康領域內部資源分配如何權衡？在確定健康目標與其他社會目標的權衡權重后，就健康領域內部而言，我們應如何配置健康相關資源？是側重醫療系統，還是公共衛生項目？投入醫療系統時，是擴建醫院、增加設備床位，還是提升醫生薪酬、加強人才培養？

第三，如何權衡公平與效率、當下與未來？醫療領域存在兩大經濟學權衡：一是公平與效率的取舍，二是當下與未來的抉擇，后者對醫藥行業從業者尤為關鍵。20世紀30年代以前，普通的感染性疾病便可危及生命；而隨著抗生素的出現，依托醫療技術革新帶來的新型藥物與診療手段，諸多以往無藥可醫的健康困境得以破解。這正是以當下的資源投入，應對未來潛在健康風險的典型體現。我國創新藥領域同樣如此，當前研發投入旨在未來攻克疾病、延長壽命；而國家藥品談判與集采政策壓低藥價、保障即時用藥可及，本質上是當下利益與未來新藥供給的博弈。倘若一味保障全民當下可使用各類藥品，其代價或將是擠占研發投入，導致未來新藥供給不足。

由此可見，醫療健康領域有許多現實問題需要借助經濟學視角去思考。我們真正需要關注的，并非醫療行業的具體癥結本身，而是在社會資源有限的約束條件下，社會應如何面對各類不可回避的選擇。

此外，書中還有一個值得探討的議題：健康究竟主要是個人的責任還是社會的責任？在自由主義理念下，我們每個人應該為自己的健康負責；但隨著相關思潮演進，社會對健康保障的責任愈發受到重視。例如世界衛生組織長期倡導普惠性基本醫療保障，認為健康是一項基本權利，當民眾患病或生命受到威脅時，有權利獲得救治，不應因經濟能力不足而錯失救命藥物，社會對此負有保障義務。事實上，既不應將健康完全歸為社會責任，也不應完全歸于個人責任，而應二者兼顧。

之所以秉持中間立場，是因為醫療體系僅能在疾病發生后進行干預，無法從根源上保障個人健康。美國與歐洲的研究發現，在收入、教育水平、醫療資源相近的前提下，兩地人群的健康狀況存在顯著差異。15—24歲男性群體的主要致死因素為交通事故、自殺、他殺等暴力問題，此類健康風險顯然無法單純依靠醫療系統投入予以解決。由此可見，健康并不僅僅是社會責任。

健康也不能完全歸于個人責任。個體始終置身于家庭與社會環境之中，家庭氛圍、社會環境等外部因素，均會深刻影響個人乃至整體人群的健康水平。我國當前推行的健康飲食引導等公共政策，正是從社會層面推動全民健康發展的典型體現。

推出中文版的意義

當下推出中文版，兼具歷史借鑒價值與現實意義。從歷史維度看，中國正經歷與美國數十年前相似的醫療發展階段——醫療費用快速上漲、公眾對醫療公平的訴求日益強烈。書中對美國醫療體系的分析，能為我國醫療體制改革提供鏡鑒。

從學科發展視角來看，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起，美國已有大量學者深耕健康經濟學研究。當前我國醫療健康的重要性持續提升，人口老齡化問題日趨嚴峻，在此背景下，需要更多學者投身于健康經濟學領域的學術研究。

此外，我們的中文版將美國語境下的專業術語轉化為便于中國讀者理解的分析框架，既有助于理解美國醫療體系的運行邏輯，也可為我國未來醫療衛生體制改革提供經驗借鑒。

最后，引用翁笙和教授為中文版所作序言中的一段話收尾：“讀者將在本書中領略到富克斯教授為衛生經濟學領域帶來的深邃洞見與歷久彌新的智慧結晶。也許一位出于好奇閱讀此書的中國年輕學者會受到啟發，并由此萌生通過嚴謹分析破解當今緊迫衛生政策難題的志向。希望在原版《誰將生存》出版后的又半個世紀內，會有一位中國衛生經濟學家將因其在衛生經濟學領域的終身成就而獲得同行頒發的維克托·富克斯獎。”

整理：白堯 | 編輯：王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