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創作評論】游蘇寧：從理論的立場觀察和反思科普實踐——評劉兵《我看科學傳播：一些非正統的觀察》

作為一名多棲學者，清華大學劉兵老師的研究涉及科學史、科學傳播、科學與藝術、環境理論學等領域。他不僅學術造詣深厚、閱讀涉獵范圍廣泛，而且筆耕不輟，著作頗豐。近期，劉兵老師的新書《我看科學傳播：一些非正統的觀察》付梓。這本逾25萬字、近400頁的文集，是他近年來有關科學傳播的通俗性論文、評論、跋、序和談話等的結集。全書分為深度觀察、漫議傳播、科普評論、書前書后、閑話科學5個部分，共計64篇文章，把散落于不同場合的思考，以相對體系化的方式鮮活地呈現出來。

圖1 《我看科學傳播:一些非正統的觀察》

（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2026年1月）

當前，國家高度重視科普創作與傳播工作，出臺了《全民科學素質行動規劃綱要（2021-2035年）》等一系列文件。從供需角度看，市場與受眾需求旺盛，整體規模日趨擴大;少兒科普一枝獨秀，成人科普需求穩中有升。但是，也存在一些突出的問題，如內容和質量良莠不齊，數量飆升，但缺乏精品；追求熱點，導致科普圖書內容同質化嚴重；科學與傳播分離，科研人員從事科普缺乏創作與傳播方面的技巧；激勵機制不夠，導向不明確；結構覆蓋不均，受眾精準度有待提升。

劉兵在書中針對科普創作、科普出版、科幻、科學教育、博物學文化、科學史和科學文化等內容，進行了獨辟蹊徑的討論。他從一位深耕科學史與科學文化研究的學者視角，深入探討了科學傳播里習而不察的問題。他認為，科學與社會的關系遠比人們想象中復雜，科學傳播不能只停留在知識傳遞的層面，公眾真正需要理解的是科學如何運作、科學家怎樣思考。相比厚重嚴整的專著，這些隨著研究進展、形勢變化與熱點更替而寫下的文字，往往能更真切地反映出思想的發展變化，值得有識之士開卷一閱。

一

視角：獨辟蹊徑談科學傳播

在科學傳播中，傳播者的立場和科學觀至關重要，它直接關系到“傳播什么”以及“為什么傳播”問題。科學傳播的根本目的不是讓所有人都成為科學家，而是對公眾形成有益的影響。除了掌握科學知識，對科學本身，以及思維方式、科學精神與科學方法的理解都不可或缺。

科學傳播其實是一個非常大的概念，劉兵更偏愛選取一些鮮見的話題，采取獨特的視角來寫作，因此“非正統”似乎也一直是他選題、研究和寫作的特點。在他看來，當下無論是科普圖書還是科普活動，講到科學家和科學史時常常習慣采用從成功走向成功、幾乎毫無曲折的單向敘事模式。長期接受這種敘事，會使公眾形成一種盲從的科學觀。這種固有的敘事路徑實際上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它塑造了公眾對科學的絕對信任，認為科學會給出唯一而確定的結果；科學永遠正確，它對社會只有促進作用；科學家從不犯錯。

事實上，當專家們對同一事件看法不一致時，這種絕對信任往往會轉化為不信任感，反而損害科學的公信力。這種觀念忽視了科學家也是普通人、科學和社會有著復雜關系，更忽視了科學既是改變社會的力量，也是一把“雙刃劍”。回眸史冊，科學本身并不是一個一蹴而就、絕對正確的東西，科學家也會犯錯誤。所以，科普工作者首先要有明確的科學意識。科學傳播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使公眾明白科學本身就是在爭論、試錯和修正中逐步逼近真相。而科學史是一個便捷的工具，它提供了豐富的案例，展現了科學家如何在不同觀點的爭議、修正中推進科學，這對今天理解科學依然非常有益。

二

內容：融通科學與人文

書名中的“非正統”，是劉兵的個人化概念。相對于目前主流的科學傳播內容而言，他在書里探討了一些大家談論較少的話題，如地方性知識、科普與科學教育的結合、科學本質問題等，甚至在研究中引入了人類學的研究方法。書中談到“狐貍與刺猬”這個來自古希臘的隱喻：“狐貍多知，而刺猬有一大知”。也就是說，“狐貍之道”代表著為追求成功而采取靈活、通融且有著新意的策略，而“刺猬之道”則是更為堅守傳統、更為固執地不作妥協的策略。劉兵借助這一隱喻，旨在對科學與人文分裂的局面進行某種“融通”，希望將“刺猬之道”與“狐貍之道”這兩種單獨使用都難以奏效的策略有效地結合起來。在筆者看來，當下的科普主力大體上還比較傳統，雖然許多政策與文件都強調科普不只是傳播知識，但大多數的科學傳播實踐仍局限于知識的維度，對科學家如何思考、科學的本質究竟是什么、科學與社會的復雜關系等問題鮮有涉及。

劉兵認為，面對技術變革帶來的挑戰，從原則上來講要完善和改變傳播者的理念與方式，突破傳統局限，重視對人文維度的關注。過去我們強調向科學家學習，但現在應該強調更好地利用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在科普作品創作中，除了必要的科學背景之外，還需要有恰當的表達方式，才能被讀者接受和喜歡，而后者正是一種人文素養的體現。事實上，無論是科學方法、科學思想，還是科學精神，都緊密關聯著一種深切的人文關懷。因此，我們應當堅持將科學與人文相結合，堅信科普能影響民眾對科學、科學與社會之關系的理解，甚至改變他們對世界的看法。當我們秉持這樣的理念去開展科學傳播時，傳播內容和方式自然就會有所不同。在這種變化之下，科學傳播才可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從而真正影響公眾的觀念，進而提升其科學素養。

三

理念：科普的“建構”與責任

在較長一段時間，學界和業界對科普作品的基本要求是傳播科學精神、科學理念，介紹科學方法、科學研究前沿成果，具有人文關懷，文字生動、內容豐富有趣。其中，無科學性錯誤是硬性要求，也是科普作品不可突破的底線。這一點，是大家的共識。

但在通俗性上，其實存在一些不同理解。在科學傳播中，需要對科學知識進行“再構建”，同樣的，科普文本也需要“再語境化”。一般來說，通俗性是判定科普作品的重要標準。科普圖書的核心內容是科學，但又不同于科學專著，某種程度上“既要科學上準確，又要表述上通俗”。但從嚴格意義上說，“科學性”與“通俗性”這兩個要求之間是矛盾的，需要創作者進行平衡。

科普作品要想有新意，反映新觀點，其重要的基礎和保障是學術研究的積累。一部稱得上優秀的科普作品，必須有自己鮮明的特色和個性，需要真正獨到的創意，“因人而異”“有的放矢”是謀求理想傳播效果的有效方式。這其中，科普內容的陌生化和神秘感是喚起讀者興趣的要素之一。

對于科普工作者來說，要想克服各種困難完成科普創作，最重要的因素是要用心并有責任感。以科學家傳記這一類型來說，作者總結出3個必備的創作條件：一是打破科學家傳記“圣人”刻畫模式，將其祛魅后還原為更真實的科學家形象，實現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共情；二是探索傳記中科學性與可讀性的平衡，多角度呈現傳記主人公的面貌；三是全面提升傳記作家的綜合能力，培育作家的人文素養。對于科普圖書來說，語言的通俗和科學概念的準確只是最起碼的要求，甚至連趣味性都可歸于此類。而真正優秀的科普作品應該向讀者傳達一種精神、一種思考方法，帶給讀者一種獨特的視角，以及傳遞科學的品位和人文的觀念。

四

余論

劉兵認為，在科普或科學傳播中，關注科學本身所具有的不確定性，應當成為一個值得特別重視的問題。不確定性是生活的常態，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會被其困擾。然而，一旦涉及科學問題，它就變得難以被普遍接受。解決的方法有二：首先，科普或科學傳播主體應充分認識科學的不確定性，并在傳播實踐中如實反映這一特性，幫助公眾建立對科學更全面的理解；其次，公眾應改變那種將科學視為絕對正確的科學觀。

近年來，科學界經常出現舞弊、剽竊等現象，許多出版物為應急之需，未必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對于學術不端等行為，要靠科學界共同治理，包括同行評議、論文審查、重復實驗等。在科普創作領域，同樣存在類似的風險。現實生活中，公眾很容易盲目追捧新奇而前沿的東西，缺少獨立的思考和判斷。作為科普創作的手段，人工智能可以大幅度降低生成圖像、視頻或文字的成本，這給創作者帶來了便利，同時也帶來了信息污染和倫理爭議等風險。無論是對人工智能本身，還是對它生成的信息，我們都需要保持警惕，理性觀察。劉兵提醒讀者，倫理是公域的，道德是私域的；公共是公域的，安全是私域的。他針砭時弊地指出：僅憑技術能解決的問題有限，借用網暴手段達到反腐的目標，實際上潛在地付出泄露個人隱私的代價。當這件事情成為一個國家級的現象在廣泛傳播之時，不僅是對技術的濫用，同時也是一個時代的遺憾。

通信作者：

游蘇寧，中華醫學會雜志社原社長兼總編輯，研究方向為科技期刊、科學文化等。

（擬刊發在《科普創作評論》上，最終文字以刊發時為準。）

《科普創作評論》期刊征稿信息

編輯：張彩鳳

審核：鄒　貞

終審：陳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