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體育之“果”：知識產權推動體育保護格局邁向“更高”

為有效應對體育知識產權保護的多重挑戰，需從制度建設、執法協同、技術賦能、國際合作與社會共識五個維度系統施策，構建全方位、立體化、生態化的保護體系。

體育，誕生于人類突破生理極限的本能渴望；而知識產權，則萌芽于經濟活動中對創新和價值的守護。在人類歷史的漫長畫卷中，知識產權與體育起初是兩條平行的河流，各自奔涌，互不相擾。然而，隨著工業文明齒輪的轉動，體育從田野走進場館，從競技變成產業，演變為融合技術創新和產業價值的復合型經濟生態。現代體育產業以創新驅動、價值創造為核心，可凝練為五大支柱：器材、技巧、利益、公平與健康。其中，器材為基，是創新的物理載體；技巧為核，是智慧的凝練結晶；利益為引，是價值的正向激勵；公平為尺，是競技的根本底色；健康為本，是體育的人本關懷。五者環環相扣、動態共生，共同構筑起創新活躍、價值持續、生態完整的現代體育產業體系。五者之中，體育產業的利益，是市場經濟中孕育的、凝結著創新與價值的果實。在這體育之“果”的牽引下，知識產權與體育這兩條平行河流開始交匯，并灌溉培育出激勵創新和創造價值的沃土。守護好體育之“果”是打開體育保護格局的關鍵鑰匙。

知識產權與體育的相得益彰

隨著體育強國戰略的實施，我國體育產業已進入快速發展新階段，新模式、新業態不斷涌現，從賽事運營到智能裝備、從IP授權到數字體育，逐步構建起規模龐大、結構多元、活力迸發的現代產業體系。我國體育產業總規模從2014年的1.35萬億元躍升至2025年的超5萬億元，并有望在2030年突破7萬億元。在這蓬勃發展的浪潮中，體育之“果”已蔚為大觀。如何系統性地守護好這份來之不易的“果”，已成為推動體育高質量發展的核心議題之一。

知識產權作為市場經濟中保護創新成果、規范市場秩序的基礎性制度，隨著現代體育發展已從昔日的輔助工具蛻變為核心引擎與根本保障。它不僅為體育組織、運動員及相關企業提供堅實的利益保障，更通過科學的制度設計激勵創新、維護公平、提升商業價值。知識產權與體育，已然形成相互賦能、深度耦合的共生關系：一方面，知識產權為體育產業的技術升級、品牌塑造和商業模式創新提供制度支撐，推動體育從單一競技走向產業化、生態化發展；另一方面，體育產業的縱深拓展也不斷催生新的知識產權保護需求，拓展了知識產權的價值邊界與制度內涵。以知識產權和體育融合典范的大型體育賽事為例，其早已超越單純的競技場，成為集高新技術、知名品牌、賽事內容等知識產權典型保護對象于一身的超級綜合體，是展示各種類型知識產權的精彩秀場。得益于知識產權的守護，大型體育賽事的品牌價值隨之高速增長。

階段性演進脈絡

體育的知識產權保護并非自古就有，而是伴隨著現代體育的職業化、商業化和全球化逐步發展起來的，在知識產權制度完善和信息技術革新的雙重驅動下，可劃分四個階段。

萌芽期（19世紀末—20世紀40年代）：體育以運動和交流為主要屬性，還未進行商業開發，國際奧委會創始人顧拜旦主張“體育非營利”。此時，賽事名稱、標志等多為未注冊商標，比賽轉播概念尚未形成，運動員個人品牌未被開發。1923年，電視顯像管相關專利雖然推動了技術創新，但電視普及度低，體育商業化缺乏良好的傳播基礎。這個階段知識產權對體育的保護較弱。

成長期（20世紀50年代—70年代）：電視在發達國家開始逐步普及，為體育賽事的轉播和普及奠定技術基礎。體育商業化初步顯現，賽事轉播逐漸流行，運動員開始參與商業活動，個人 IP初步形成。賽事轉播權開始發揮作用，大型體育組織開始注冊聯賽名稱和標志。知識產權對體育的保護有了較強的需求場景，但知識產權制度建設滯后于產業發展，體育節目在多數國家不被視為作品，運動員商業利益缺乏法律保障。我國還未就知識產權進行相關立法。

繁榮期（20世紀80年代—21世紀00年代）：PC、手機、互聯網等新技術的普及極大地推動了體育的發展，體育領域的新技術專利呈現爆發式的增長，新技術的創新和應用促進了體育的繁榮。以奧運會為代表的體育賽事的商業開發已經相對成熟。國際層面，《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將商標、版權等納入全球貿易框架；中國相繼加入《建立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公約》《保護工業產權巴黎公約》《保護文學和藝術作品伯爾尼公約》，并出臺《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等國內法規，2002年頒布《奧林匹克標志保護條例》，系統構建覆蓋主要知識產權類型的保護體系，形成對體育之“果”的完整保護，知識產權與體育已經密不可分。

深化期（21世紀10年代至今）：AI、5G通信等技術的發展和短視頻等新媒體的流行極大地提升了體育內容的生產效率和傳播速度。截至目前，我國專利和商標的申請量均多年位居世界第一，同時，我國由知識產權大國向知識產權強國轉變，高價值專利的培育和運用提升了體育產業的創新質量，知識產權在數量上和質量上形成對體育保護的強有力的雙重支撐。體育產業在知識產權的護航下衍生出更多的融合場景與互動模式，總規模持續高速增長，體育之“果”得到前所未有的高質量守護。

經過百余年的演進，體育的知識產權保護無論是廣度、深度還是強度均持續增強，已形成共性與個性兼具的制度體系。體育賽事舉辦的各環節均涉及知識產權問題，體育知識產權范疇既包括專利權、著作權、商標權、商業秘密等傳統知識產權內容，也涵蓋更具體育特色的賽事轉播權、體育標志權、特許經營權、運動員形象權等。如何運用這些知識產權制度工具，系統守護體育之“果”，是一個與時代同頻、不斷演進的動態過程。

新時代、新實踐

近年來，隨著中國體育產業的蓬勃發展和知識產權法治建設的完善，知識產權對體育的保護力度在顯著增強。2019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促進全民健身和體育消費推動體育產業高質量發展的意見》明確要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推動體育賽事轉播權市場化運營……支持各類體育協會采用冠名、贊助、特許經營等方式開發其無形資產。”在黨中央、國務院統一部署下，我國從立法、執法、司法、守法多個維度加強體育領域知識產權的保護。

首先是加強頂層設計和制度建設。我國持續構建并完善涵蓋專利、商標、著作權、特殊標志、地理標志、商業秘密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并積極推進相關法律法規的修訂與銜接。一方面，修正核心法律，完善知識產權保護機能。2020年修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大幅提高了侵權成本；增加了專利侵權訴前臨時保護措施和舉證責任倒置措施，有利于迅速制止侵權行為，尤其契合體育賽事周期短、時效性強的特點。2020年修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將“電影作品”擴展為“視聽作品”，明確體育賽事直播畫面受版權保護，解決了長期爭議。2025年國務院首次審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修訂草案著重打擊商標的惡意注冊、囤積居奇行為；將動態標記納入商標保護對象，更貼合體育營銷中短視頻、直播等新型傳播形態。2025年修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加強了對商業秘密侵權行為的懲罰力度。2025年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公布了《商業秘密保護規定（征求意見稿）》，細化了商業秘密的保護。2024年國家知識產權局、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印發《地理標志統一認定制度實施方案》，加強地理標志保護。另一方面，出臺專項法規，強化特殊標志保護，修訂《奧林匹克標志保護條例》（2018年），制定《特殊標志管理條例》，為大型賽事知識產權提供專門保護。

黑龍江亞冬會吉祥物

其次是加強行政執法與協同保護，形成國家主導、多部門聯動、央地協同的工作機制。執法層面，國家知識產權局聯合市場監管總局等部門針對北京冬奧會、杭州亞運會等重大賽事實施專項行動。國家知識產權局對于重大賽事的會徽、吉祥物、口號等，開通快速審查通道，對重大體育賽事標志進行公告保護；對北京冬奧組委提交的會徽、名稱、縮寫、吉祥物、口號等63件奧林匹克標志予以公告保護；對哈爾濱亞冬會快速核準了會徽“超越”、吉祥物“濱濱”“妮妮”等特殊標志，并快速授權了相關外觀設計專利；同時，嚴把審查關口，依法駁回與重大賽事相關的蹭熱度的惡意商標注冊申請，從源頭上攔截侵權行為。國家知識產權局對“冰墩墩”等429件商標注冊申請予以駁回，對已注冊的43件商標依職權主動宣告無效。司法層面，最高人民法院發布指導性案例，明確體育賽事直播畫面著作權屬性與反隱性營銷等裁判規則，并確立有利于權利人的賠償標準；北京、上海、廣州等地知識產權法院集中審理體育IP案件，提升審判專業化水平。地方層面，各地積極創新實踐，杭州設立“亞運知識產權保護中心”，開通侵權投訴“綠色通道”；成都出臺《大型活動知識產權保護辦法》，要求賽事主辦方提前布局知識產權；亞冬會期間，黑龍江設立特殊標志許可合同備案受理窗口，開通亞冬會專利申請快速審查通道。

最后是產業賦能。專利激勵體育制造業技術創新，保障研發投入回報，形成“研發-保護-收益-再研發”的良性循環；商標提升體育品牌價值，幫助品牌建立強大的消費者認知和忠誠度，從而實現品牌溢價；著作權繁榮體育內容生態，保障賽事等優質內容的創作與傳播；商業秘密為體育提供了保護核心利益的特殊底牌；地理標志則推動“體育+文旅”“體育+地方品牌”融合發展，將地方特色產品與文化嵌入體育賽事，增強賽事品牌內涵與地方認同，同時也增強消費吸引力。通過產業賦能，知識產權幫助中國體育產業從“中國制造”邁向“中國創造”，乃至“中國品牌”，在全球價值鏈中占據更有利的位置。

新場景、新挑戰

隨著人工智能等新技術的迅猛發展，體育產業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同時也為體育知識產權保護帶來了多方面的挑戰。

技術方面。AI生成內容的風險：AI技術能夠生成高度逼真的虛擬形象、虛假音頻視頻，不僅可能侵犯相關人員和組織的肖像權和著作權，還嚴重損害了他們的公眾形象和社會聲譽；由于這類內容的生成過程復雜且隱蔽，追蹤和界定侵權源頭變得異常困難。數字化傳播帶來的問題：數字化技術極大地降低了復制和傳播體育圖片、視頻的成本，使得非法直播、盜版以及未經授權的二次創作變得更加容易；權利人面臨著取證難、溯源難以及執法難的問題，導致侵權行為難以得到有效遏制。運動員數據的安全隱患：現代運動員的訓練數據、生理指標及生物特征通常存儲于智能穿戴設備中，一旦這些敏感信息泄露，不僅會暴露運動員的隱私，還可能揭示其競技狀態中的弱點，進而影響比賽成績和個人安全。

法律方面。體育領域新技術、新模式、新場景的創新可能會領先于既有法律規制范圍，導致法律法規出現滯后。新型客體的確權難題：電子競技賽事畫面、體育數據集、數字藏品以及虛擬場館設計等新興體育事物，在現有知識產權體系中如何歸類與保護，尚未形成統一標準，各國司法實踐對此態度不一，加劇了確權困難。AI生成內容的權屬爭議：當AI自動生成賽事集錦、解說詞甚至虛擬主播，其著作權歸屬缺乏明確法律界定，易引發利益分配爭議。權利邊界的不確定性：在媒體報道使用賽事畫面時，“合理使用”的界限應該如何把握，公共利益與賽事私權之間的沖突該如何平衡，尚未形成共識。體育數據商業化利用的法律爭議：對于體育比賽數據、運動員表現數據是否構成知識產權及如何進行保護，各國法律存在較大分歧，數據采集、分析及商業化利用過程中涉及的權利歸屬、許可使用等問題亦缺乏清晰的法律指引。執法標準難以統一的困境：各地區對體育領域新型侵權行為的認知水平和處罰力度參差不齊，加之AI技術和互聯網技術本身的跨地域特性，使得統一尺度成為一大難題。

涉外方面。跨國侵權行為的管轄難題：在新技術加持下，侵權行為的制作方、實施方、運營方、使用方、服務器存放地、數據訓練地可能分布在全球各地，給管轄權確定和判決執行帶來極大障礙。國際知識產權保護差異：各國對國際知識產權條約的具體執行標準、保護水平及賠償額度等方面存在差異，難以形成一致的跨國保護標準。全球統一保護標準的缺失：目前，國際公約尚未就“體育賽事特殊標志”“運動員形象權”等提供全球統一的保護框架，制約了體育產業全球化進程中的利益保障。

數字時代的新范式

在數字化時代，為有效應對體育知識產權保護的多重挑戰，需從制度建設、執法協同、技術賦能、國際合作與社會共識五個維度系統施策，構建全方位、立體化、生態化的保護體系。

持續完善立法體系，夯實制度根基。面對新技術催生的新型利益形態，亟須通過法律制度的前瞻性設計予以回應。明晰權屬邊界：在法律層面明確體育賽事直播畫面、運動員標志性技術動作、“二次創作”內容等模糊客體的權利歸屬，厘清創作者、平臺、賽事組織者及公眾之間的權責關系，并科學界定“合理使用”的適用范圍，避免權利濫用或保護缺位。拓展保護客體：將賽事數據集合、運動員數字形象、AI生成內容等新興體育資產納入知識產權保護范疇，推動法律體系從“滯后應對”轉向“前瞻覆蓋”，為體育創新成果提供充分保障。

構建協同執法生態，提升治理效能。體育侵權行為往往橫跨多個領域多個部門，單點執法易形成監管盲區。應強化跨部門、跨區域協作機制，建立集線索發現、證據固定、聯動查處、快速裁決、及時執行于一體的高效執法閉環。通過信息共享與行動聯動，不僅可顯著增強執法震懾力，更能有效破解權利人長期面臨的“舉證難、周期長、賠償低”等維權痛點。

強化科技賦能，打造智能保護新范式。針對網絡侵權“隱蔽性強、傳播迅速、跨地域、難追溯、難存證”等特點，應積極運用前沿技術構建主動防御體系：利用人工智能與大數據實現全網侵權內容的實時監測與智能識別；運用區塊鏈對電子證據進行可信存證，確保其司法效力；通過數字水印等手段嵌入版權標識，實現盜版內容的精準溯源。技術賦能不僅能大幅提升維權效率，還可推動平臺履行主體責任，從源頭遏制侵權行為。

加強國際合作，推動國際規則制定。在中國影響力較強的區域合作中推廣中國體育知識產權保護的實踐經驗，例如依托“一帶一路”“金磚+”等合作平臺建立新興市場體育IP保護示范區，構建體育IP保護聯盟，在區域協定中嵌入“體育IP條款”。推動相關國際合約和組織覆蓋體育特有利益的保護，建立跨境電子取證協作網絡。

培育尊重知識產權的社會文化。法律與技術之外，更深層的保護源于社會共識。應通過典型案例宣講、行業自律引導、公眾教育普及等方式，廣泛傳播體育知識產權保護價值，引導公眾自覺抵制盜播、盜版和未經授權的體育商業使用行為。唯有讓“尊重原創、崇尚創新”成為社會風尚，才能為體育高質量發展營造健康、可持續的生態環境。

綜上所述，知識產權與體育從各自精彩走向深度融合，最終實現相得益彰。在知識產權與體育的交融中，“各就位”是規則，“預備”是蓄力，創新才是真正的終點線。知識產權早已成為守護體育之“果”的核心引擎，它既讓體育各參與方在創新和價值的賽道上“各就位”，又以創新賦能，讓體育跑得更快，以規則護航，讓體育走得更遠。知識產權與體育的下一棒，已鳴槍起跑，正奔向智能化、數字化與生態化的新賽道，不是沖刺，而是遠征，不是獨跑，而是共進。知識產權聚焦于守護體育之“果”、賦能體育之“技”、淬煉體育之“器”、彰顯體育之“義”、呵護體育之“人”，為體育在高質量發展的接力賽中注入充沛的動能，下一棒注定會更快、更高、更強、更公平、更健康！（作者單位：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局專利審查協作北京中心）

（文章來源：《創意世界》2026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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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苑寶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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