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弘光補謚，現(xiàn)實、尷尬和鬧劇

崇禎十七年五月十四日，福王朱由崧于南京登基并改元弘光，重新立起朱明皇朝的大旗。但新生的小朝廷并未優(yōu)先考慮錢糧兵馬以圖自保或北伐，而是搞起來了有些無厘頭的操作 – 大規(guī)模補謚。

謚號是古代諸朝對已故之人的蓋棺定論和官方評價，某種程度上也是朝廷對其生平、功業(yè)等的認可和表彰。所以賜謚也是各朝彰顯法統(tǒng)以及凝聚人心的重要手段，對于弘光朝廷自然也不例外。

登基十日后，弘光下詔禮部“恤北都殉難諸臣”，以示承襲朱明并不忘忠義。于是前內閣大學士范景文、戶部尚書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華、兵部右侍郎王家彥等十幾位大臣，成為首批進入追謚名單的人。

除了京師淪陷之際隨朝廷和崇禎赴難的，崇禎朝十七年里為國捐軀（因剿寇或抵御后金）但種種原因未被賜謚的諸臣也在追謚之列，如宣大總督盧象升、大同巡撫衛(wèi)璟瑗、宣府巡撫朱之馮 ……

既然依慣例追謚前朝義臣，自然也會依慣例給前朝“蒙冤罪臣”平反和賜謚。

這份名單里都是些大人物，如因袁崇煥案被戍邊的次輔錢龍錫、征剿清軍不利被發(fā)配云南的次輔吳甡、平寇失敗入死獄的四川巡撫邵捷春、己巳之變中被降罪的山西巡撫耿如杞（所率勤王兵因無糧劫掠地方而被處死） ……

這些人的功過以及是否蒙冤，其實弘光以及小朝廷并沒有心思去細究詳勘。給他們平反的主要目的有二：

其一，收攏人心。即便有過也不能掩其功、更不能忘其出的力。其二，崇禎為政十七年里自然也有錯，但嗣君又不能直斥先帝，所以用這種溫和的手段來替先帝認錯（也是明朝新君的常規(guī)操作）以及緩和朝廷內部的矛盾、怨氣等。

考慮到南明小朝廷面對的破敗局勢，如果弘光補謚到此為止，那么不僅正常，還可以說是很有必要的。但問題是弘光有他的尷尬 – 得位不正。

首先，朱由崧的登基沒有先帝或太后的旨令（遺命）來背書。其次，朱由崧的皇位不僅沒有獲官員士紳的廣泛擁戴，甚至可以說他是靠武力搶奪的。

京師淪陷、崇禎自縊的消息傳至南京后，陪都大多數(shù)官員支持的新君候選是潞王朱常淓和桂王朱常瀛。朱由崧是見事不可為后，通過宦官盧九德聯(lián)系上廬（江）鳳（陽）總督馬士英，在其麾下四鎮(zhèn)總兵的支持下強行登基。

注：朱由崧、朱常淓、朱常瀛三人從皇族倫序上說，朱常瀛和帝系最近。朱常瀛是明神宗第七子（崇禎叔父）、朱由崧是明神宗的孫子（崇禎再從兄），朱常淓是明神宗的侄子（崇禎從叔父）。

正是因為上位的過程有問題，所以弘光登基后其威權在朝野內外嚴重不足，弘光不得不兩手抓。一，扶植和縱容四鎮(zhèn)總兵，假借他們的軍權震懾南京朝廷和各地州府。二，提升自己的聲望。

而弘光想到的提升自己名號最快的方法，就是更進一步的補謚。而且是“為人所不敢為”，直涉明廷和朱氏皇族的三大禁忌人物 – “明廢帝朱祁玉、首任皇太子朱標以及建文帝朱允炆”。

因“奪門之變”被奪去帝位的朱祁玉，雖在憲宗朝被平反，但其皇帝身份卻在憲宗的授意下被有意忽視。比如明朝皇帝謚號都是十七字，但朱祁玉只得五字（恭仁康定景）。其實錄也被附于英宗實錄之后并命名為《廢帝郕戾王附錄》，最后也沒廟號 ……

朱標病逝后，其謚號最初是太祖選定的“懿文（皇太子）”。其子朱允炆登基后，又將他追封為皇帝（興宗孝康皇帝）并入太廟。靖難之后，為了粉飾自己的篡位，朱棣用各種方式丑化朱標和朱允炆父子。

最直接的行為，除了通過《奉天靖難記》大罵二人，還剝奪了這對父子的皇帝身份、謚號、廟號等。而且連建文的年號都不承認，并修訂官方文檔以洪武代之。洪熙至正統(tǒng)三朝，雖然態(tài)度有所軟化，但將這對父子逐出帝王世系這個問題上，是沒有任何改變的。

弘光給這三人來了次徹底松綁，全部補齊完整的廟號、謚號，并將神位奉入南京太廟。此舉雖然有些打朱明皇族的臉，但也遂了不少人的心愿。畢竟他們仨，也是有不少擁躉的。

注：弘光將朱標追為“興宗孝康皇帝”，朱允炆追為“惠宗讓皇帝”，朱祁鈺追為“代宗景皇帝”。

從三位先祖身上收獲一定聲望后，弘光和小朝廷就開始陶醉其中并無法自拔了。三個“不能說”的都公開平反了，那還有什么理由讓大明兩百多年里的其它冤屈繼續(xù)埋沒呢？

于是洪武朝李善長、馮國用、廖永忠、王弼、耿炳文、傅友德、馮勝等得到追謚；建文朝的方孝孺、齊泰、鐵鉉等三百多名文武官員被平反 …… 連崇禎朝都被翻出了75宗宗室罪案，“釋高墻罪宗前唐王聿鍵等七十五案、三百四十一人”。

原本平和的手段被濫用后，其中也慢慢滋生出戾氣。

比如建文朝大量官員被平反，那么當初是誰陷害了他們？成祖的兩位寵臣大學士胡廣、左都御史陳瑛被拉出來背鍋，先是奪改他們的謚號，后又將包括他們兩人在內的永樂功臣、寵臣們斥為“逆賊”。

姑且不論這么說有沒有道理，他們是逆賊，那么朱棣豈不是“賊首”？而永樂之后的歷任皇帝和朝廷的法統(tǒng)均源自朱棣，那么弘光和他的小朝廷不就是在拆自己的臺么？

但戾氣既起后，弘光不光想不到這點，還繼續(xù)干出更離譜的事，下詔要求“三案被罪諸臣劉廷元等二十人謚蔭”。簡單來說，發(fā)生于萬歷朝的三案，雖經(jīng)萬歷、泰昌、天啟、崇禎四朝折騰，但還不能完，還得重新再議。

這還沒完，弘光很快又下詔要求“恤已故逆案并其黨人”。也就是說崇禎朝初清洗閹黨一案，也波及了太多無辜，也得給他們平反。

這四案的問題不在于其案件本身，而是它們所波及的朝廷內部派系斗爭。歷四朝無法形成定論，至少可以說明一點，明廷內外各派系如果不互相妥協(xié)，是斗不出一個“統(tǒng)一認知”的。

所以主動走進這些漩渦弘光和小朝廷，將絕大部分精力又投入進各種攻訐、爭執(zhí)之中，而北方的清軍、西北西南的李自成和張獻忠們，他們愛干嘛就讓他們干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