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英文寫中國故事 100個人生自白

【留美學子】第36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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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屹視線】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中國人的“光榮與夢想”

——讀《Confessions of a lifetime: 100 Life Stories》

文 張玉敏

德國柏林洪堡大學博士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師

總編：凌逾

責編：黃瀅

最近讀到一本美國企鵝出版集團KP出版社出版的新書Confessions of a lifetime: 100 Life Stories，標題里的“confession”一詞讓我愣神了好幾分鐘。

為什么要選用“confession”呢？

我查閱劍橋詞典，發現這個詞在英文中有兩個主要釋義:

其一，是the act of admitting that you have done something wrong or illegal，即“坦白、招認”，承認自己做了錯事或違法之事；

其二，是an occasion when a Christian tells God or, especially in the Roman Catholic Church, tells a priest formally and privately, what they have done wrong so that they can be forgiven，即“懺悔、告罪”，特指基督徒向神，尤其是在羅馬天主教會中，向神父私下正式地坦白自己的過錯，以求得寬恕。

以Confession作為一本小說的題目，是一個極具深度和吸引力的選擇。在英語世界里這個詞本身就充滿了文學張力和哲學意味，它可以從多個層面為作品定下基調，并極大地拓展其文學意義和影響力。

Confession這個詞本身猶如一個豐富的“文學母題”，它邀請讀者與作家一同進入一個深邃的、關于寫作本質與人性真相的探索領域。

事實上，寫作即救贖：也是許多作家的創作初衷，是為了剖析自我、面對過去的創傷或愧疚感，通過書寫來完成一種精神上的“懺悔”與解脫。

但這本書則是通過虛構人物來承載作家不便言說的情感與秘密：這直接關聯到文學中源遠流長的“罪與罰”主題，作家試圖通過小說處理中國社會上世紀社會改革開放中的各種“罪”的詮釋和紓解——不僅是法律意義上的，更是道德、倫理、情感層面的過失與掙扎。

作者Jack Quian為此打造了一種作為敘事策略的“自白”體 (Confession as Narrative Strategy)，在這部小說中采用第一人稱“我”來敘述故事，利用讀者的信任度來制造懸念、復雜性和作品的深層意義。

這種寫作手法往往是通往人物內心最直接的路徑，以假設的訪談，自然引導讀者對小說中人物的心理情緒和意識流動產生共情，它仿佛與讀者產生了一種默契——我將向你袒露一些深藏的秘密，你是我內心的傾聽者，作品與讀者迅速建立起一種信任與沉浸感。

這種站在虛構與真實的邊界，讓讀者在閱讀的同時，留下更多的思考空間，這本身就成為了一場“關于懺悔的懺悔”，極具元敘事的趣味。

這種寫作手法，讓作家不自覺地成為時代的記錄者：作家的“懺悔”可以超越個人層面，成為對一個時代、一段歷史的集體性“證言” (Confession as Testimony)。

通過書寫一個時代的個人故事，實際上是在為底層社會和沉默者發聲，揭開被掩蓋的社會真相，作品帶有探討文學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記錄功能。

其實，無論是“坦白、招認”，還是“懺悔、告罪”，Confession都帶有濃重的宗教色彩，自我剖白中往往隱隱蘊含著對過往經歷的懺悔之意。

據作者說這是出版經紀人和編輯經過多次深入探討、反復斟酌后確定的題目。

深入細讀后，故事內容和細節都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不禁讓我開始自我懷疑：多年前我曾在電臺聽過類似這本書故事的中文廣播，難道是我先入為主，帶著既有的印象去審視這個英文標題了？

在網上仔細搜索之后，新世界的大門果然向我敞開了。這本書的作者原來就是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領域中非常著名的旅美學者少君博士，這是他在美國出版的第六部英文作品。

這本英文著作，并非此前他出版的中文小說《人生自白》的簡單英文譯本，而是一部專為西方讀者精心打造的全新力作。

閱讀Confessions of a lifetime: 100 Life Stories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美國作家威廉·曼徹斯特的《光榮與夢想》。

這兩部作品，恰似兩座宏偉的豐碑，都是大國的斷代史，展現的都是《清明上河圖》似的歷史畫卷。它們都采用了訪談的寫作手法，將宏大的社會歷史層面與個人的生活細節巧妙融合，讓讀者在閱讀故事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走進大國所處的特殊時代，感受時代的脈搏。

如果說，《光榮與夢想》是中國人了解美國精神氣質緣起的經典之作，那么少君博士的Confessions of a lifetime: 100 Life Stories將會是西方人了解中國精神氣質的新銳佳作。

在此之前，西方讀者或許鮮有機會走近，更難以深入了解那個給中國社會和民眾帶來翻天覆地變化的時代——改革開放。

這本著作通過一個個鮮活生動的人物故事，成功向西方讀者展現了1978年至1990年中國改革開放前期，平民百姓的社會精神面貌。

在此之前，有關中國這一時代的英文著作本就寥寥無幾。即便有如傅高義先生的《鄧小平時代》等在國際學界引起關注的作品，也多是從宏觀歷史角度，深入剖析這一時期的政治和經濟政策，偏向學術研究導向。而虛構類的英文文學作品更是鳳毛麟角，僅有黃國晟先生的兩部長篇小說The Road to Shenzhen（2017）和 Big Shenzhen，后者于2025年6月由美國內華達州出版社通過亞馬遜推向世界。

與黃國晟先生的長篇虛構小說不同，少君博士的這本著作介于虛構與非虛構之間。它以各行各業的小人物為主角，從律師、演員、模特到保姆、務工者，甚至罪犯，通過他們“坦白”式的講述，構建起整部作品。

虛構的戲劇性與紀實的冷峻感在每一個人物故事中相互交織、碰撞，吸引著西方讀者走進這一歷史時代，去觸摸東方大國的歷史脈動。它告訴西方讀者，這一時期不僅奠定了中國人和中國社會的氣質稟賦，在中國經濟與政治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也不只是標志著中國人打開國門，勇敢地面向世界；更重要的是，它對于身處這一時代的有血有肉的個體而言，具有無可替代的精神意義。

在這里，有金錢與道德的激烈交鋒，有女性和男性的矛盾沖突，有精神與肉體的深度糾葛，但始終貫穿其中的，是這一時期中國普羅大眾對未來的無限希望和樂觀進取的奮斗熱情。

在當下大力倡導講好中國故事的時代背景下，這本英文著作以一種深入普通民眾生活的實錄性文學方式，凝聚了國人豐富而獨特的體驗和情感，生動描繪出改革開放初期這個特殊時代最深刻的記憶。

它講述的是原汁原味的國人故事，然而其面向的受眾，卻是廣大的西方讀者。

如何讓這種反映大眾生活的故事，借助文化精英的書面創作方式，跨越文化與語言的藩籬，讓西方讀者通過文字閱讀欣然接受并產生共鳴？這正是這本著作在文化傳播領域上的成功之處。

這部英文著作最具開創性與深遠意義之處，在于它巧妙運用美國紐約俚語化的語言風格以及數字化的敘事方式，精準契合了當下西方讀者的閱讀偏好。

書中的語言簡潔明快、干凈利落，大量使用短句，省略冗余表述，呈現出極為濃郁的口語化特色。

閱讀此書，西方讀者仿佛瞬間置身于紐約東區某個充滿文藝氣息的街角咖啡屋，靜靜地看著來自遙遠國度、處于特殊時代的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的男男女女，他們帶著各自的故事，緩緩走近，向讀者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傾訴著人生起伏中的喜怒哀樂，而后又悄然隱入茫茫人海。

這樣的閱讀體驗輕松愉悅，毫無負擔，讀者仿佛不是在閱讀一本傳統意義上的書籍，而是在與一個個鮮活的靈魂親切交談，聆聽他們的人生故事，從而避免了閱讀長篇小說時可能產生的心理壓力與疲憊感。而獨立成篇的故事架構則為讀者營造出一種別具一格的閱讀感受。

書中來自各行各業的人物，看似處于同一個時空維度，卻又各自相互獨立，彼此間并無情節交織。

這種閱讀體驗，宛如紐約社會生存狀態的文學鏡像，既讓人倍感親近，又透著難以言喻的疏離。在一定程度上，也恰好暗合了西方讀者對中國改革開放這一歷史時段的特殊認知與情感共鳴。

數字化的敘事手法，不僅給讀者帶來了咖啡廳聽故事的“沉浸式”體驗，而且巧妙模擬了現代西方人的都市生活節奏和氛圍。人們不斷輾轉于城市各個空間，個體身份也可能在 “the chef”的廚房到“the actress”的片場之間自由穿梭。

那些簡單明快的標題 “what is love”“the first Heartbeat”也猶如數字時代的新聞導語，可以迅速捕獲當下讀者碎片化的注意力。

對西方讀者而言，這本“中國故事”帶來的是一場深度的共情與反思體驗；

對時代而言，它剖析了人性的核心思考，揭示了那個時代的內幕、秘密和真相，對讀者具有強大的吸引力；

對文學界而言，訪談類作品可以有意地選擇不同風格、不同國家的故事，探討作品中人物或顯或隱的“懺悔”特質，從而勾勒出一條從圣奧古斯丁、盧梭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再到現代作家的“懺悔文學”譜系。

這本書的重要貢獻是探索了創作倫理與真實和美學的沖撞，將訪談錄的真實和虛構寫作提升到了文學批評和理論探討的高度，它必將成為研究當代作家創作手法的重要參考文獻。

在當代中國文學發展史上，少君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名字。

作為華文網絡文學領域的先行者，他不僅開創了不同種類的文學創作模式，更以其獨特的跨文化視角和多元題材探索，深刻影響了中國網絡文學和當代文學的發展軌跡。

20世紀80年代，當互聯網在中國尚未普及，他已經開始利用新興的網絡平臺進行文學創作和傳播，成為華文網絡文學的開山鼻祖之一。

少君出生于北京一個軍旅之家，18歲考入北京大學學習聲學物理，畢業后曾擔任《經濟日報》內參記者，參與過中國政府一些重大經濟策劃與研究工作，在美國匹茲堡大學任教并兼職高科技公司高管。

這種特殊的家庭背景和人生履歷為他日后的文學創作提供了獨特的視角和豐富的素材，跨學科及多種語言的教育背景和豐富的職業經歷，也使得少君的作品呈現出與眾不同的廣度和深度。

少君的文學創作始于80年代，創作生涯橫跨多個領域，從科技到經濟和文學，作品類型豐富多樣。

這些作品以其知識性和情致性，展現了當代社會的理性思考和風土人情，顯示了作者橫跨經濟學、政治學、心理學、歷史學、地理、人文、社會等多個領域的研究和愛好。代表作有《人生自白》、《未名湖》、《鳳凰城閑話》、《閱讀成都》、《少年偷渡犯》等，至今已出版了四十多部紙質作品，網上發表近千萬字，這種高產的創作狀態在中國文學史上是極為罕見的。

總而言之，這次他的新書用Confession作為小說的題目，是一個絕佳的選擇。它精準而深刻，既抓住了文學創作中一個核心的、永恒的動力（自我剖析與真相探尋），又提供了一種有效的敘事分析工具（直戳讀者心理深處）。它極具張力與吸引力，在學術嚴謹性和大眾吸引力之間取得了完美的平衡。

最后，讓我們再次回到文章開篇那個耐人尋味的疑問：為何是“confession”? 或許，對于西方讀者來說，“confession”一詞自帶神秘而強大的宗教魔力。它如同一把密匙，輕啟通往遙遠國度的大門，引領他們走進充滿隱喻意味的“小黑屋”。在那里，他們能夠暫時拋開紐約都市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激烈競爭與緊繃神經，沉浸其中，聆聽來自遙遠國度和遠去時代的人生故事。

然而，這份特殊的閱讀體驗又奇妙得如同精巧的魔法，讓西方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仿佛瞬間從靜謐的“小黑屋”轉移到了紐約都市叢林中熱鬧喧囂的咖啡館。

他們在數字迷宮中穿梭徘徊，一會兒沉浸于故事中虛構的奇幻世界，一會兒又被拉回到自己現實生活的瑣碎日常，在現實與虛構的交織中，游走于自己半真半幻的人生。

從古老厚重的北京，到繁華現代的紐約；從遙不可及的過去，到觸手可及的現在。

故事中的人和故事外的人，

盡管身處不同的時空，

經歷著各異的人生，

但始終不變的，

是人類共有的那份 “光榮與夢想”。

它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

跨越了文化的差異、時空的界限，

將我們緊密相連，

在我們在彼此的故事中，

熱血沸騰——

這也正是文學最根本的意義所在。

作者簡介

張玉敏，80后，武漢大學英語專業學士，華中師范大學英語專業碩士，德國柏林洪堡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教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文化傳播學院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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