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富，而不是創新

我們有很多語言陷進，有時候換個說法，感覺就完全不同，其實那本來是一回事。比如待業和失業，比如民營企業家和私企老板，又比如創新能力和創富能力。

實際上，一個社會的創新和創富是可以劃等號的。創富能力就是創新能力。但是，創富就給人一種不那么政治偉光正的感覺，而創新就顯得高大上和政治正確。

詞語的陷阱為什么很糟糕呢？

比如說，我們要加大社會創新能力。那么，大眾的想象，便是科學家們的奮力沖鋒、全社會節衣縮食把資金投入到需要的產業領域。甚至還導向一些有害的道德觀念，不同產業和企業都分出了三六九等，與半導體沾邊就是高尚的，賣淘寶就是低檔的。科學家是崇高的，娛樂明星、直播賣貨就是低檔的。

而如果我們說，要保障社會的創富能力呢？它便意味著，我們要尊重財富，保衛財富，保護私有產權，建設法治社會，持久穩定的社會預期，它的導向便是社會的系統工程。而且，你腦子里，也不再有上面那些錯誤的道德想象。

顯然，后者才是正確的，而且這也才是艱難但是正確的道路。

以前SORA爆發的時候，人們反思為什么我們跟不上。我的結論就是，跟不上很正常，這就是因為我們還不夠富。

我們舉過例子，全球最貴的前十大體育場，美國有8個，哪怕排在第10的Levi's Stadium（李維斯體育場），都相當于2.5個鳥巢。拉斯維加斯23億美金（165億元）的大金球，第一年巨虧1億美金。

全球最貴的體育場，洛杉磯索菲體育館，由阿森納老板斯坦·克倫克投資建設，耗資55億美金（395億元），相當于10個鳥巢

美國社會看起來似乎不務正業，錢都投入到了奢靡開銷。你真這么認識就因果倒置了。

這不是奢靡浪費，這是他們確實是有錢，有高等級的消費能力，這種消費意味著美國社會的富足，這是生存品質之外的附加滿足。

就像武俠小說里，絕頂高手輕輕揮一下手掌，樹葉如刀割一般整齊分開。你不能說才劈開一片樹葉，而是要從這個細節知道這人功夫太高太高了。

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搶科學家。但實際上很多歸國科學家，以前名頭很大很大的（具體就不列舉人名了），但是你發現這些人回國之后就沒啥響動了，也沒聽說后來有特別大的科學貢獻。

但這不是他們人不行，而是一個社會的創富（創新）是一個系統工程，只把水龍頭接到墻上是真的不行的。我們有太多的功課還需要扎扎實實做。

如果說體育場、大金球這些都是娛樂消費，我們再舉救命的藥品消費的例子，以說明創富才是本質問題。

目前，如同新能源車我們力推彎道超車一樣，在細胞與基因治療的創新藥方面也在嘗試彎道超車。在新一代細胞與基因治療藥物方面，我們自認與美國有比肩的實力。

但中美的差距不在研發，而在于市場的閉環。同樣的藥物做出來以后，美國市場可以快速閉環，支撐藥企不斷發展壯大。而中國市場，哪怕你能救命，但可能虧到底褲都要脫掉。

譬如以細胞與基因治療藥物中的 CAR-T 藥物為例，CAR-T 藥物主要通過基因編輯患者自身的T 細胞，使其靶向識別并攻擊癌細胞，因為每個個體都需要單獨定制，成本高昂，但能救命。

目前美國和中國都批準了7 款 CAR-T 藥物上市，2024年，美國市場CAR-T 藥物的總銷售額約為45億美元，而中國市場大約只有16億人民幣，當前市場規模大約是美國市場1/20。

美國市場能支撐先行者迅速回本賺錢，讓醫藥公司迅速發展壯大，持續投入新的研發，而中國市場可能還面臨生存難題。

我們舉兩款藥物不同選擇下的生存現狀。

第一個是走國內市場的，譬如藥明巨諾的CAR-T療法瑞基奧侖賽，主要針對淋巴瘤，2024年收入只有1.58億元，同比下滑9%，只有160多人購買該藥物治療，而虧損額為5.9億元。

第二個是走美國市場的。傳奇生物的CAR-T療法西達基奧侖賽，主要針對骨髓瘤，2022年獲得FDA批準，在美國上市。2024年，西達基奧侖賽銷售額在美國市場達9.63億美元。而且定價從最初的46.5萬美元漲至54.97萬美元，是目前全球最貴的CAR-T產品之一。

中國市場怎樣呢？目前還沒有上市，因為市場太小。而且藥明巨諾前車之鑒，估計后面很多國產細胞藥物研發團隊都會首選上美國市場，不然活不下去。

市場小，不是說需要的人少，需要的人非常之多，中國人口是美國的四倍。而且，中國市場的CAR-T藥物定價遠低于美國市場價格，在99.9萬元到129萬元不等。

但是，中國具備支付能力的人太少。不是不想要，而是要不起。科學家能發明出來，但是人們用不起。

人們用不起，就會反過來進一步制約創新。所以，能救命的也只有創富，而不僅僅是創新。

為什么這些頂級的救命藥物在中美兩個市場有完全不同的命運？就藥物本身而言，我們可以談很多具體的限制條件。

比如現行醫保支付無法承擔，100多萬的藥物，14億人口的龐大基數，放進去，醫保很快就可以穿孔。不成文的規定是，我國超過30萬元的藥物就不進醫保。而美國聯邦醫保覆蓋65歲以上老人（腫瘤患者最大人群），自付比例僅有10%到20%。

此外，商業保險也不夠發達。既然醫保無法覆蓋，商業保險呢？美國市場一旦FDA批準新藥后，保險公司會迅速跟進，將藥物納入保障范圍。但中國市場目前還是反過來的，需要藥企一家一家去和商業保險公司談判。而且即使被商保納入以后，目前報銷比例大約也只有30%到50%左右，個人仍然需要承擔數十萬的費用。這還是跟參與的人不夠多有關，所以保險的成本也降不下來。

另外，生產成本相較美國并沒有優勢，在高端制造領域，勞動力成本低不再是一種優勢，由于高端制造對良品率的高要求，反而需要更強的人力替代。目前我國CAR-T藥物單批次生產合格率只有70%到80%，而美國在90%以上，僅僅合格率的差異會導致中國成本比美國高出30%到50%。而且，細胞藥物的原材料主要包括基因編輯載體（如慢病毒）、培養用細胞因子等，核心原料絕大部分依然需要從美國進口。

還有，由于我國醫療資源的不平等導致基層醫院能力和信息不足，真正需要的腫瘤患者群體對新藥的可及性很差。簡單說，很多人還不知道還有這種治療方法，知道后也不懂得如何去獲取。進一步增加了新藥的市場開拓難度。看起來十幾億人需求很大，但實際有效市場需求比美國要小很多。

以上具體細節有一堆，什么醫保支付能力不夠、商業保險覆蓋不足、基層醫療薄弱等等，但歸根到底的話，其實本質還是不夠富。

于是，我們雖然發明了救命藥物，但這個救命藥物很可能生存不下去。因為我們的市場還不行，我們全社會的財富能力還不足以支撐。

實際上，目前對于AI也是這種明顯的差距，商業閉環支撐創新能力。OPEN AI 每月的營收已經突破10億美元，幾乎相當于所有國產大模型一年的收入總和。誰將持續引領AI創新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雖然對于AI、對于先進藥物、對于流行文化，每個領域、每個具體案例，我們都可以分析出很多技術層面的差距。但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如何創富。它體現在不同社會對于創富的理念差距，這包括法治、自由市場、私有產權，甚至嚴論字由、社會公平、可問責的政府等等，是一系列與創富密切相關的社會公共要素。

一個創富的社會需要謙和的、理性的政府。

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