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醫札記：那些感悟生命的瞬間

行醫瞬間

感悟生命

"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

編者按：

這是19世紀末長眠在紐約的一名醫生的墓志銘。簡潔而富有哲理，中文翻譯：

有時治愈，經常緩解，總是安慰。

即便在如今，我們有了無數一百多年前的人們無法想象的治療方法，這句話, 依然引起共鳴。因為，大多數疾病依然無法治愈，患者之苦，醫者之難，都需慰藉。

對醫者而言，在追求難以捉摸的治愈的同時，緩解和安慰是觸摸生命的門。

本期收錄了幾篇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賈奕醫生的行醫札記，感悟生命。

生死一日

初秋，清晨醒來，瞌睡懵懂的我像上了發條一樣開窗通風，喂貓，遛狗，鏟狗屎。一切就如一個程序化的機器人一樣完成早上的儀式。但是對于昨晚睡眠發生了什么，一無所知。假如一睡不醒，那就是永遠的睡下去了，幾億年很輕松的就這么過去，成為世間之塵。在紐約自然博物館看到的恐龍化石，2億年的歷史就是基本配置。每晚入睡，就如一次死亡。與真正的死亡的區別就是長度的不同而已。

每一天早餐的醒來，就是一場復活的典禮！ 感恩我還能看到清晨的雨露！ 感恩聽到悅耳的鳥鳴！ 感恩呼吸到清新的空氣！

人來人往，每個人表達不同的觀念與情緒，我往往笑顏尊重。簽過500多份死亡證明之后，我對于人生有一個不同的體驗。我逐漸認識到，生命中的每一聲笑、每一滴淚，每一個不同的觀點，都是對存在的贊歌。為何不選擇歡笑，為何不選擇生命中的每一刻充滿活力？

每晚入睡，我感恩有一個美好的一天。我非完美的人，我也不想成為完美的人。每天不帶遺憾的生活，即使今天是最后的一天。這是我的人生態度。內心平靜，進入一個類似死亡的睡眠，即使這是終章。

有一部好萊塢科幻電影里面講了一個有哲理的故事。地球公司派了一個人在外星球上開采礦產。活不累，全自動的機器，就是需要這個人到時維護一下。這個人日復一日地干簡單重復的事。他每天看看地球上家人的短視頻，盼望著早日結束工作，回地球與家人團聚。這種思鄉之情日漸增多，直至抑郁。他跟總部機器人說自己快不行了，請求返回地球。終于一日，總部告知這個人今天可以回地球。于是他整理行裝，躺進一個回歸地球的宇航倉，結果再也沒有醒過來。 第二天，宇航生活艙一個地方彈出一個柜子，里面躺著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克隆人。這個克隆人起來繼續開采月球礦產，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新人的腦子里沒有抑郁情緒，信心滿滿的要干完五年的合同任務，賺點銀子回地球與家人團聚。 影片的最后揭示了殘酷的事實。在生活艙后面有無數冰柜，每個柜子里面睡著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克隆人。每次這個克隆人精神健康出問題，也就是這個克隆人要被替換的時候。 我們真實人類世界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我在醫院里面不是在治療另外一個智人，我其實在治療自己。我就是這個患者，他或者她就是我在平行世界里里面一個我。一個80歲的老人就是幾十年后的我。因此我治療患者的時候必然會傾注心血去治療，因為在某種意義我在治療自身。幫人就是幫自己，治療別人其實就是在治療自己。這是做了十幾年醫生之后的感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看來，我是逃不出儒家的手心，思維已經被儒家嚴重洗腦?

一個老太太每晚睡覺之前必然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她對熊貓醫生說：“ 如果我睡了之后不能再醒，那就用最美的我去見上帝！” 睡眠與真正的死亡的區別在于，睡眠后有更高的概率再次醒來活一日。

生死一日，這種人生態度讓我更加珍惜時光，珍惜與家人的陪伴。認真過好每一日，減少對于過去與未來生活的焦慮。

GOLDEN MEMORY

一塊巧克力

瑪麗快要上天堂了。她得了最惡性的癌癥，臉色如烏云密布，暗淡無光，心如枯槁。進入房間，仿佛能一眼看到死亡的陰影降臨，似乎死神的手就籠罩在她的臉上，低聲對她說：“跟我走！跟我走！”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但即便今天是她的最后一天，我也要為她帶來一絲光明。

“瑪麗小姐，我知道你的病情不樂觀，時日不多。你想就這樣到終點嗎？我一定全力以赴，幫助你。有什么我能做的？”我溫柔地看著她。聽了我的話，她緊閉的眼睛略微睜開一絲。在那一刻，我立即用目光緊緊注視著她的“心靈窗戶”。盡管我不是一個英俊的醫生，但我堅信人類的溫暖接觸是有力量的。我看到她眼中微弱的光芒中，閃現出一絲生機。我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繼續說：“其實，你是個人生的贏家，活得比大多數同齡人都長。”

瑪麗的那一絲活力迅速放大，她的小宇宙仿佛被點燃，臉上逐漸泛起雨過天晴般的光彩。
“珍惜每一分鐘，活在當下。活著一天，就盡情享受一天。想吃什么就去吃。”

“你喜歡吃冰淇淋嗎？”我問她，“喜歡的話就告訴護士，她們的冰箱里有很多免費冰淇淋。”

“是嗎？”瑪麗的童心被喚醒了。

“騙你是小狗。”我肯定地回答。

瑪麗被我逗樂了，“我喜歡吃巧克力。”她對我說，“醫生，你能給我帶巧克力嗎？” 我立刻回答：“當然可以。你對堅果過敏嗎？” 她搖了搖頭。“醫生，要是血糖升高怎么辦？” “你已經得了這種癌癥，不必太在乎了！”瑪麗又開懷大笑。

那天回家后，我趕緊把幾塊巧克力放進白大褂口袋。

第二天，瑪麗見到我，像個小女孩一樣問：“你帶巧克力了嗎？” “當然沒忘記！”我從口袋里掏出兩塊巧克力遞給她。瑪麗笑得像朵花一樣燦爛。“不要讓護士看到！”我對她眨了眨眼。 “Yes, Sir!” 她俏皮地回答。

巧克力也是一種治療，而行醫，更是一門藝術。

家的味道

寫病歷有點累，去廚房拿點小食。一股香菜味撲面而來，爐臺上兩個火同時燃燒著。內子在那里忙著晚飯。窗外綠色一片，風過葉片閃閃。這就是幸福。我感恩。

人生匆匆，唯有珍惜當下。趁年輕好好愛家人，無悔的生活。

85歲的老先生笑得像個孩子，咧著嘴，發自內心地在笑。熊貓醫生對他說：“回家了！今天我讓你回家。” 老先生激動地抬起那還能動的左手，想要與我握手。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雙飽經風霜的大手，青筋暴露，仿佛承載了無數歲月的記憶。用這雙手，他將孩子們撫養長大，而孩子們如今如鳥兒般飛往了加州。

老先生這次大中風，右邊嚴重癱瘓，長時間昏昏沉沉。他的女兒竭盡全力想要拯救他。

老人越來越瀕臨死亡。他的女兒三天沒有吃焦慮藥，接近崩潰。全身顫抖。我擁抱她給予安慰，不斷安慰她：你是一個好女兒，已經盡全力了。
最終老人的女兒同意不再治療，帶他回家接受臨終關懷。

奇怪的是，得知要回家后，老人變得異常精神，這是我照顧他以來，見過他最清醒的一天。

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燦爛的笑臉，我認真地與他道別。男人勞作一生，終點想歸家。我盡量滿足了他的心愿。

這一別，或許很快，老人就會離開人世。

桂花咖啡

一大早，天陰陰的，萬年冰窟的感覺。 車上，我把座椅與方向盤的加熱功能都打開了。熊貓醫生的一天開始了。

抵達醫院后，我迅速取出一袋星巴克咖啡，很快杯中便盛滿了冒著熱氣的黑色液體。像個咖啡癮君子一般，我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塑料袋，輕捏一小撮黃色的粉末，灑入那杯散發著熱情的黑黃金之中。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立刻彌漫開來，帶來了濃濃的家鄉情懷。這就是我特制的桂花咖啡。喝一口，整個身心就像一粒胖大海一樣的發起了，慢慢的雄壯起來開心起來，眉頭也舒展開來，愁云頓時消散。

八月時節，桂花香彌漫整個杭州城。無論是童年時從農村走向城市時嗅到的香氣，還是在漂亮小學女同學家門外聞到的桂花香，抑或是高中時期，第一次跟隨姐夫的車去滿覺隴賞桂，那清新的桂花香氣都深藏于記憶之中。每當品嘗桂花咖啡，這些溫馨的回憶便紛至沓來，仿佛回到了兒時的躲貓貓或者老鷹抓小雞游戲，那些幸福溫暖的時光歷歷在目。

2023年6月，我終于回到杭州探親，三年的疫情使我久別家鄉。回到杭州，就像穿越時光隧道回到了記憶中的故鄉。亭臺樓閣、西湖水波，一切都像久違的老友般與我問候。游子歸來，久別的情感涌上心頭。

夜晚漫步于老街，一對穿旗袍的母女在前方走，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在夜空中回蕩。歷史感十足的街邊建筑物，遠處的談笑聲，輕輕的微風聲，還有陪伴在我身旁的父母，讓我有種再也不愿離開的沖動，這是我的故鄉，我的父母！

我走進一家精致的咖啡屋，品嘗著桂花拿鐵，與姐姐坐在那里悠閑聊天。每一口咖啡中的桂花香，都讓我沉浸在溫暖的記憶中。我就像一個被幸福環繞的小嬰兒。

回美國時，我隨身攜帶了一罐桂花。在這個南方小城，每當早晨品嘗咖啡時，我總會撒上一些桂花，回味著家鄉的風味。有時，我還會向身邊的美國醫生朋友炫耀我的秘方，小心翼翼地從塑料袋里拿出桂花，灑在他們的咖啡中。他們品嘗后也贊不絕口，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刻。萬水千山總有情！

愿所有的游子在2024年都能常回家鄉，與親人團聚！

GOLDEN MEMORY

-只有思考過死亡，才能更好地活著。-

圖文作者

賈奕醫生

畢業于浙江大學醫學院

阿拉巴馬州亨城醫院15年Hospitalist

油管“熊貓醫談”博主

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

The Society of Chinese American Physician Entrepreneurs

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是成立于2014年的非盈利性的美國華人醫師組織。擁有近千名來自全美各地、不同專業的華人執業醫師。

網址：www.scapeus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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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胡婕（Gena) 醫生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精神科醫師

審稿：

黃鸝 -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Doctors Medical Center 醫院醫學科醫師

陳雄鷹 - 美國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杰克遜醫院醫院醫學科醫師

程麗蓉 -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Kaiser Permanente 病理科醫師

主編：

張曉彤 (Gloria) - 美國 Cleveland Clinic 病理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