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對不起，我要你對得起我

作者/謝喜姜

"列車前方到站，南京南站。"

夜里十一點半，我從蘇州到南京南。

列車提醒時，我竟有些恍惚，五年沒來這里，好像陌生又熟悉。

我站在出站口的位置，夜晚的風似乎并不待見我，吹打上身倒有些許疼痛，我本是個不怕冷的人，不知道怎么今天居然渾身打哆嗦。

從前每次來南京，除了找沈暮清還是找沈暮清，如今卻只是來這里而已。

2018年，沈暮清離開深圳來到南京，彼時我正在同省不遠的蘇州。

正好當時趕上五一假期，我以為她也回了老家，想要找她出來吃火鍋，老家新開的那家店，朋友們都說味道還不錯，值得去試試。

但沈暮清卻說，她只回來待了一天，現在已經在南京了。

我跟沈暮清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哪怕平時不在對方身邊，但我手機聲音永遠為沈暮清而開，她可以隨時打給我，當然了，我也是。

可以說這世界上，除了她爸媽沒人能比我更了解沈暮清，她一個眼神我就知道她想干嘛。

這些年，我們的默契未曾遞減，始終是對方最穩固的好朋友。

得知沈暮清已經回南京這件事，我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念頭，突然問一本正經地問她，沈暮清你有沒有想我。

沈暮清不知道，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握在懷里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心臟不斷上下跳動著，生怕她來一句不想。

我在家跺著小碎步，心里五味雜陳，時不時地看一眼手機，生怕錯過消息。

終于！手機響了，"蔣思銘，我好想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想我！果然吧，我就說沈暮清不能沒有我。"我不斷拍打著沙發，果斷訂高鐵票，拿上身份證就往車站跑。

我買的最近的一趟高鐵，不出意外三個小時我就能出現在沈暮清家門口，路上還不忘去花店買了一束她最愛的繡球。

以前我總愛送她手鏈、項鏈、化妝品等等，唯獨沒買過鮮花，但這次不一樣，我太想捧著花去見她了。

沈暮清不知道，這一路上我有多緊張，往常我從不會如此緊張地見沈暮清，這回我竟然像個小朋友一樣害怕。

大概是這次的目的不一樣？我也不知道。

幸好前段時間給她點外賣得到地址，到南京南立馬打車狂奔她住的地方，路上還不斷催促司機可不可以麻煩稍微快點，我有急事。

等到沈暮清家門口，我捧著花順便整理整理衣服，可不能讓沈暮清覺得我邋遢。

"咚咚咚，咚咚咚。"

哎？敲了半天沒人回應，我差點以為她不在家。

好在十秒后她打開了門，手里還拿著掃把和簸箕，身上穿著可愛的草莓熊睡衣，扎個低馬尾慵懶又隨意。

見到我捧著花站在門口，沈暮清眼神呆滯，反應過來后立馬放下手里的東西，跑過來打我，"蔣思銘你怎么不打聲招呼就來了，太突然了吧這。"

轉頭看到我手里還有一束花，小眼一撇，問我是不是要送其他女生，順便來看她。

邊說還邊拽著我的手，不得不說，沈暮清的力氣真是一如既往的大，我胳膊被她拽的通紅。

"你總得讓我進去坐坐吧，我是客人客人客人，沈暮清。"

"是是是，你快坐下，我給你倒杯水，你來得可真及時我跟你說，我這剛收拾好房間呢你就來了，怎么樣，我是不是很能干啊。"

我坐在沈暮清的房間里，這里很小，只夠她睡覺和吃飯，還有一個很小的空間供她寫小說，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委屈，會不會難過。

"我說蔣思銘，你這花到底送給哪位姑娘啊，你來我這干嘛的啊，總不能是真的想我吧。"

沈暮清的嘴，也是一如既往地能說，沒一刻能停。

我走到她旁邊把花塞進她懷里，"沈暮清，你這什么腦子啊，你喜歡的繡球花我還能送哪個姑娘，雖然你蔣哥我魅力大，但也不至于舍不得送你花。"

"呦呦呦是嘛，蔣思銘你不會想跟我過吧哈哈哈哈，我可告訴你，我看不上你啊，吃完飯趕緊滾回家吧，不然讓你媽知道，我可完蛋了。"

從小到大，沈暮清不愛學習，只知道埋頭寫小說，她爸媽也不強制她非要好好學習，只要她開心就好。

反觀我，從小被家長嚴管，認為只有學習還是唯一的出路，我爸外出工作，我媽在家照顧我上學，我沒有太多自由，唯一快樂的日子，就是跟沈暮清待在一起。

她常常從家里拿她爸的魚竿帶我去河邊釣魚，我們圍著河邊跑著打鬧，她身上沒有任何約束，只顧著當下開心。

我很羨慕她，也很喜歡她的生活環境。

有一次她生日，我想給她買限量版的娃娃，隊伍很長很長，我沒算好補課的時間，但我想都沒想就決定站在這排隊，逃了我媽給我報的補習班。

不出意外，當天晚上我媽就知道了這事，她責令我不準再跟沈暮清來往。

我呢，也是人生第一次反駁我媽，"沈暮清是很好的人，您別對她有偏見。"

這事也不知道怎么就傳到沈暮清的耳朵里，在那之后，她刻意地躲著我，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開心，我鼓起勇氣找到她，問她為什么要這樣。

沈暮清冷冷地說，"我沒你們那么愛學習，你也別跟我玩，省得我帶壞你，以后也別送我生日禮物了。"

后來我才知道，是我媽找了沈暮清。

沈暮清的成績被很多家長唏噓，但我從來沒有瞧不起她，我一直認為她是星星，未來她一定會更閃耀，她會成為一個寶石，慢慢變得無價。

她有夢想，而夢想是最值得珍惜的。不像我，只知道學習，沒有任何明確的目標。

沈暮清是我生命里最想成為的人，小時候是，長大了依然是。

"沈暮清，這花可是我從家那邊買好帶過來的，就是為了送給你的好不好，良心呢你良心呢，也不收留我一晚帶我玩玩，就知道趕我走。"

我舍不得走，我還有很多話要跟她說。

那晚，沈暮清親自下廚給我做飯，我在她旁邊給她打下手，她嫌我笨手笨腳，讓我哪涼快哪待著。

她在廚房忙來忙去，我靠著墻看她，從小到大我總待在舒適圈里，除了學習什么都不會。

可沈暮清除了學習什么都會，獨自待在深圳的那一年，不知道她吃了多少沒說的苦，才換得如今這副事事都游刃有余的樣子。

我很心疼她，想說的話卻都哽咽在喉。

那晚我們蜷縮在房間里邊吃邊喝著酒，我特意買了酒想要給自己壯膽。

酒精的催動到底是有用的，我們都喝到微醺，站都不站不穩，彼此靠著床邊笑著碰杯。

"蔣思銘，我好久都沒這么開心了，說真的這輩子遇見你，我覺得特別特別好，你說你怎么能這么好啊，以后哪個姑娘嫁給你，不得幸福死了。"

"蔣思銘我好羨慕你啊，你長得帥學習又好，做什么都厲害。"

"蔣思銘，有個男生追了我很久很久，你說我要不要試試呢，他也挺好的。"

我認真地坐在沈暮清旁邊，仔細聽她說話，她喝醉酒臉頰都泛著紅，暖光的襯托下倒顯得更嬌俏可人。

"沈暮清，你要不考慮考慮我吧，我喜歡你，我不想再跟你做朋友了，沈暮清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沈暮清半醉半醒地看著我，眼眶通紅擺了擺手，"你沒開玩笑吧你，我們倆，我，沈暮清，哪配得上你啊，你從小成績好，現在工作又好。"

沈暮清總說，她不如別人，但在我看來，她就是最優秀的。

她為了接觸更高的平臺，畢業前早早地投簡歷，只身奔向深圳，順利進入一家大公司，認識了我從小就喜歡卻無法企及的大人物。

她擅長交際，很快跟新同事們打成一片，手上的資源也越來越多。

她愛看樂隊演出，朋友圈幾乎每周都能看到她去看live house，她是那樣的肆意且瀟灑。

甚至還抽空去學吉他，彈的有模有樣，經常自彈自唱發到短視頻平臺上。

后來她不想待了，就果斷收拾東西買機票回來，在南京重新找了份工作繼續上班。

沈暮清這個人，永遠有自己的規劃，我特別欽佩她這點，但她總是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光，愛把自己推到黑暗的小世界里，不斷前進又不斷否定自己。

而我能做的，就是肯定她，再肯定她。

我們喝得爛醉，我把她抱在懷里，低頭親吻她的額頭，"你已經成為很多人都想成為的人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好不好。"

沈暮清翻個身，整個人蜷縮在我身上，眼睛都睜不開。

"蔣思銘你居然想跟我在一起，你不后悔嗎？你不怕我們的生活不同頻導致許多問題嗎？你不怕你媽不喜歡我嗎？"

"我會處理好的暮清，相信我，有我在。"

那是我第一次對她承諾，我以為我真的能做到的。

恢復正常生活節奏后，她在新公司為轉正忙的焦頭爛額，我手上的項目也日漸變多，每個都要仔細盯著，不能出一點差錯。

為了能見沈暮清一面，我總是加班調休，悄悄地給她驚喜，見面的時候我總會給她帶上一束花插在花瓶里面，家里的花瓶也從此沒再空過。

我每次來南京，都會給她做一碗蒸雞蛋，她說我蒸的雞蛋羹味道不一樣，其實我知道，只是她愛我而賦予了力量。

以至于只要我在家，她進門都高興地丟掉手里的東西，沖過來擁抱我，"你來啦蔣思銘，問超想你的你知不知道啊！"

有時候她受了委屈，回來看到我，眼淚都止不住地往下流，哭著跟我說她們領導有多變態，為了追熱點有多瘋狂，怎么寫領導都不滿意。

我緊緊抱著她，聽她發泄所有的不滿，陪著她一起罵天罵地。

等吃完飯，我拿出給她買的泡腳桶和艾草包，讓她安心泡個腳放松放松。

有時候我們下樓散步，總能碰到不少年邁的老夫妻，他們牽著手相互依偎，那一瞬間，我放佛看到了我跟沈暮清的未來。

我停下腳步問她，愿不愿意跟我結婚，她說當然啦，一想到跟我結婚，心情就好的不得了。

我們期待著與彼此共同的未來，也以為這天一定會到來，結婚，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那次離開南京，我們的生活慢慢發生變化，她的工作慢慢需要出差對接客戶，我的工作同樣需要去項目里，只有晚上睡覺才有空看手機。

最開始，我們每天視頻，跟對方聊聊今天發生的事，開心的不開心的都一股腦兒地說。

到后來，每天只剩下早安晚安，按時吃飯，注意保護好胃。

慢慢地，打開對話框只有十天半個月前的消息對話。

我對她的關心也隨著工作忙碌時長慢慢變少，她對我也沒有從前那般的依賴。

異地的原因，我們各有各的生活圈，以及行業不同，彼此的節奏也不同頻，所以大部分的時間里，我們都待在自己的生活里。

我的工作越來越忙，周末的時間也都交給了工作，只為項目順利推進，能拿到更多的獎金。

我總想著要賺更多的錢，才能讓沈暮清過上更好的生活，而我也能繼續往上走。

直到那天，同事跟我請假，說和女朋友吵架了，得去南京哄哄，不然散了可就完了。

我才反應過來，我已經很久沒去南京了，我跟沈暮清也許久沒聊過。

我們現在明明是戀人，可怎么都不如當初做朋友時說的話多，從前我們根本沒有顧忌，跟對方說什么都是很隨意，不擔心話掉在地上，更不擔心無話可說。

我以為，做戀人以后，我們會靠彼此更近更幸福。

我以為，好朋友一定會成為好戀人。

但現實卻是，當兩個人的世界突然變成了一個人的世界，我們的世界需要互通，而不是像從前那般，各自分享各自世界里的喜怒哀樂。

很多有趣的事情，換成從前，我肯定第一時間分享給她，可現在，我卻要想想她會不會喜歡，我會不會打擾她的工作。

哪怕我胃疼到死去活來，也不敢跟她說，生怕她會擔心我。

而沈暮清也是，以前她遇到難過的事，第一時間就會告訴我，跟我訴說這有多不開心，非得罵痛快了才好。

后來她再難過都在我面前強顏歡笑，總是給我一副生活百般美好的樣子。

我們都不希望對方擔心自己，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對方，久而久之，也就失去了分享的欲望，說再多謊話，不如什么都不說。

當戀人的顧慮太多，點滴細節都想要做得很好，但朋友卻不用在意這些，只是肆意妄為地做自己就好。

我們這樣拖了快一年，直到從朋友口中知道，她下樓摔了在家靜養，我趕忙買最快的高鐵去南京找她，她見到我沒哭沒鬧，冷靜地讓我后背發涼。

"你怎么來了，什么事？"

我站在那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半天才說一句，"我聽說你摔了，想來看看你，好點了嗎？需不需要去醫院看看？"

"蔣思銘，你好意思說出口嗎？我是你女朋友，我摔了這事你還得從別人口中知道，你是沒張嘴嗎，你但凡多問問我，你又怎么能是最后知道的，我們又怎么會這樣。"

"蔣思銘，我們到底還是不合適的對吧，我是承認你對我用心，可你也只是對朋友身份的我用心，你對女朋友身份的我，真的差勁。"

"我算是明白了蔣思銘，最好的戀人一定是最好的朋友，但最好的朋友一定不會是最好的戀人。我不逼你愛我了。"

我被沈暮清說的啞口無言，是啊，明明只要我多關心她一點，我們或許就不是這樣的結局，明明是我先主動打破的這層窗戶紙，卻也是我關掉的。

當朋友的時候，我生怕她受委屈，給她買各種東西，就希望她開心。

可當戀人的時候，讓她受盡委屈的居然是我，沒再送過禮物給她，更沒看過她開心。

我守在她身邊一整晚，她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我知道我們的距離徹底疏遠了。

第二天早上她還在熟睡，我留了一張紙條在桌子上。

"希望你開心，對不起。"

其實從頭到尾，我都只是希望她開心而已，我以為以更合理的身份站在她身邊，她就不會受到任何委屈，但我錯了。

臨走給她做了一碗雞蛋羹，或許這是我最后一次，能為沈暮清做的事。

她說得對，最好的朋友不一定是最好的戀人。

我知道是我沒處理好這段感情，是我沒能兌現當初的承諾。

沈暮清是個很敏感的人，當她感受到我的一點變化后，她就會退的特別特別快，她太害怕被傷害了，我明明知道她是這樣的膽小，可我卻還是傷害了她。

但我從未后悔跟她在一起，她在我心里依然是閃閃的星星，只是不再屬于我罷了。

我走后沒多久，收到沈暮清的消息。

"蔣思銘，我們還是分開吧。"

"對不起暮清，對不起。"

我沒辦法說好，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

"我不要你對不起，我要你對得起我。"

在那之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直到今年，我在朋友圈看到共同好友發參加婚禮的照片。

我才猛地發現，新娘是沈暮清。

我立馬問朋友，沈暮清是結婚了嗎？

朋友不僅回了我，甚至還附上一張沈暮清穿婚紗的照片。

復雜的頭飾襯托著她的臉更加精致小巧，她站在那像極了優雅的仙女，端莊大方，美麗動人，我想過無數次她穿婚紗的樣子，真的穿上了又好像比我想的還要美。

只可惜，最終不是我站在她的對面，跟她共同走向未來的人生路。

朋友說，其實你們都是很好的人，最后也成為了很好的人，但你們忘了那么多年都沒能在一起，其實已經是答案了，你們非要走一遭，不過沒關系，有過一段經歷也值得。

還有，沈暮清讓她帶一句給我。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

沈暮清說，也許只有放棄這段感情，我們才能靠近，未來如果我們依然要一起走下去，那必定會傷痕累累，不如在這一刻，放手。

她說得對，就像如今她收獲了幸福，我看著她幸福也沒有任何遺憾。

只是我們沒能好好說聲再見，但我想，我應該要學會跟自己說聲再見。

于是沖動地買了一張去南京的車票，想去那里無論在哪待一待，就算是跟當初的自己告別了。

沈暮清，我是真的愛過你，卻也是真的丟了你。

我常常在想，如果當時我們沒在一起，那是不是真正地做到了，"也許放棄，才能靠近。"

我們都在賭，最后都沒能在這段感情里贏。

祝你幸福沈暮清，真心的。

謝喜姜

2024.6.2

個人介紹：謝喜姜，蕓蕓眾生里的普通人， 為生活而活的美女子，微博：@謝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