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央視網
央視網消息(記者 胡夢潔)清晨六點,贛江南昌揚子洲段的江風還帶著夜色的涼意。護漁員郭國金套上反光背心,沿著堤岸開始了一天的巡護。腳下這片水域,當地人叫“江豚灣”。水面上,幾頭灰黑色的身影接連躍起,劃出弧形的水痕——那是被稱為“微笑天使”的長江江豚。
“做漁民那陣,幾乎沒見過這東西。”58歲的郭國金擦了擦額頭的汗,“現在天天見,上午六七點、下午五六點,準出來。”
六年前,他還是這片江上的捕魚人;如今,他是專職護漁員。從“捕魚”到“護魚”,身份轉換的背后,是一場綿延數年的生態治理實踐,也是江豚杳無蹤跡近四十年后重回贛江的答案。
消失四十年后,它們回來了
2020年8月6日,中國江西網“視覺江西”欄目刊發了一組照片——贛江北支漁業村段,因洪水持續高漲而寬闊的江面上,成雙成對的江豚在水中嬉戲暢游。同日,南昌晚報也報道了這一發現。拍攝愛好者章斌至今記得那個瞬間:“當時我在村里蹲點防汛,堤上駐守,汛期漲水,突然就看到了。我隨身帶著相機,就拍下來了。”
這是贛江南昌轄區禁捕以來,江豚首次被公開記錄。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贛江還常見“江豬”(江豚俗稱)戲水。此后過度捕撈、碼頭林立、人類活動加劇,江豚漸漸杳無蹤跡。章斌說,那時候漁民捕魚是“滅絕性的捕撈”,電魚、絕戶網,贛江里的魚越來越少。
轉機發生在2020年。當年5月,揚子洲啟動退捕禁捕,不到半年時間,全鎮157個捕撈證被收回,近200艘各類漁船上岸,上千副網具被集中銷毀。600多位漁民“洗腳上岸”。
“經過半年休養生息,魚回來了,江豚也跟著回來了。”章斌說。
從2020年至今,章斌幾乎每年都要在江豚灣蹲守,今年六七月間,他幾乎天天來。“原來以為它們只是過客,拍一次要碰運氣。現在不一樣了,一個畫面里能有四五個種群同時冒出來。”
江豚是群居動物,通常兩三頭為一個族群。章斌的鏡頭里,最多一次記錄到四五個點位同時有江豚活動。“三頭之家很常見,明顯能看出有大有小,有小江豚跟著。”
關于種群數量,各方數據略有差異:南昌市東湖區農業農村局的持續監測顯示“穩定且略有增長”;東湖區揚子洲鎮黨委委員、宣傳委員祝順林介紹,科學監測數據約8頭,日常肉眼觀測在10頭至13頭之間。
“聲吶監測受范圍、游動軌跡影響,和肉眼看到的會有出入。”祝順林解釋,“但可以確定的是,10頭左右是有的,而且有3個家族在。”
“拉著船不讓我們拖”
江豚回歸的背后,是一場艱難的政策落地。
漁業村,揚子洲鎮上一個有著近四百年水上生活史的村落,四代人以捕魚為生。揚子洲鎮漁業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郭友誼2012年進村委工作,2024年起任村書記,全程經歷了退捕禁捕的全過程。
“其實2019年8月我們就提前停港了,把船全部集中停在院子后面,不讓捕了。”郭友誼回憶,那時候阻力很大,“漁民世代靠水吃水,先不說收入高低,就是自由——我想出魚就出,不想出就不出。”
抵觸是真實的。“有些漁民拉著船不讓我們拖,言語沖擊都有,險些發生肢體接觸。”郭友誼說,做工作的辦法是“黨建引領”——全村30多名黨員包片聯系自己的親屬,村干部帶頭做通家里人的工作,村民代表跟進。
政策宣講是另一個“戰場”。漁民問得最多的是:“捕魚跟生態搭什么架?現在不是很好嗎?”郭友誼的回答很直接:“國家是站在戰略層面看問題,我們是基于個人考量。鄱陽湖一千多條船都禁了,我們村一百多條船,紅線跨越不了。”
補償政策的誠意,打消了多數人的顧慮。漁船由專業評估機構作價,不是按廢鐵回收——一條造價約10萬元的船,用了幾年后,高的能補到六萬至八萬。漁網按每公斤60元至70元回收,設上限防止套補,而廢品收購價僅一元一斤。
“到漁網和漁船回收這一步,他們還是支持的。”郭友誼說,退捕工作最終做到了“五個沒有發生”——沒有涉穩事件、沒有安全生產事故、沒有重大矛盾糾紛、沒有漁民抗法、沒有漁民上訪。
2020年8月,揚子洲段全面完成禁漁。幾乎同一時間,江豚出現在了這片水域。
從“捕魚人”到“護魚人”
禁漁之后,漁民們開啟了人生的新航程。
郭國金13歲上船,做了近四十年漁民。如今,他是揚子洲鎮兩名專職護漁員之一,每天清晨出門,沿江邊巡邏,看到釣魚的、下網的就上前勸阻,守護著這片他曾經賴以生存的水域。
像郭國金這樣實現轉產轉型的漁民,在漁業村還有很多。村書記郭友誼介紹,年輕一些的漁民憑著“懂魚”的本事,到本地的水產市場販魚賣魚,把老手藝變成了新生意。2024年,一家觀賞魚企業簽約入駐漁業村,看中的正是“江豚灣”的生態名片,也讓漁民在家門口實現了再就業。
“收入穩了,環境也好了。”郭國金巡護時,偶爾會盯著江面出神。他說,現在江里的魚比以前多了、大了、肥了,這是最直觀的變化。
為鞏固禁漁成果,鎮里在自設的保護區范圍內實現了“人防加技防”——全范圍安裝了帶喊話功能的攝像頭,一有垂釣者進入就遠程提醒;兩名護漁員白天不間斷值班。祝順林介紹:“這兩年非法垂釣基本上杜絕了,偶爾有零星市民不了解政策開車過來,也能及時制止。”
從“捕魚人”到“護魚人”,變的是身份,不變的是對這片江水的感情。郭國金說,每次看到江豚躍出水面,心里就踏實——“這水,我們守著,值!”
“十個一”織起一張保護網
江豚的回歸,不是單一政策的結果,而是一套系統治理的產物。
南昌市東湖區農業農村局相關負責人介紹,該區成立了由區委書記、區長掛帥的江豚保護工作領導小組,制定印發了《南昌市東湖區長江江豚保護管理暫行規定》和《南昌市東湖區長江江豚棲息地保護專項行動通告》。
在揚子洲鎮,江豚保護工作被系統整合為“十個一”機制:成立一個工作機構、劃定一個保護區域、出臺一套保護機制、組建一支專業護漁隊伍、成立一個保護協會、籌集一筆保護資金、打造一個觀測服務站、建設一所保護學校、打造一個特色文化村落、形成一系列調查報告。
資金投入是實打實的。祝順林算了一筆賬:這些年為治理生活污水排放,前后投入將近2個多億,鋪設了上百公里污水管網,建成40多座分散式污水處理設施;2022年底爭取到中央生態環保資金8000多萬元,對揚子洲最大水系中心區進行生態修復改造。北岸線40多個碼頭全部關閉拆除復綠,靠岸線的工廠全部關停。
“揚子洲段水質常年保持在國家二類以上。”祝順林說。
監測手段也在升級。東湖區農業農村局相關負責人表示,目前采用“目視觀測+被動聲學監測+無人機遙感”的綜合體系——水面上,巡護員在固定樣線記錄出水活動;水下面,聲學記錄儀捕捉江豚的高頻信號,彌補夜間和低能見度盲區;空中,無人機用于大范圍快速巡查。三種手段互為補充,構建了“水面-水下-空中”的立體監測網絡,并形成“監測-分析-響應”的閉環。
民間力量同樣是重要一環。黨員志愿者郭武介紹,志愿者隊伍由三部分構成:黨員志愿者、退捕漁民、社會江豚愛好者,“攝影協會的人碰到非法釣魚會幫著舉報。”
志愿者沒有任何報酬,完全靠自愿。“一周最少巡兩三次,夏天結合防溺水天天巡。”郭武說,“以勸阻為主,不聽勸的就移交執法部門。”
從官方治理到民間參與,一張全方位的保護網正在揚子洲越織越密。
水清了,魚多了,然后呢?
江豚回來了,水質好了,游客多了,但故事并非到此為止。
如今的江豚灣,已經成了南昌的網紅打卡點。“每天都有人在堤上拍攝,游客找不到位置,我們志愿者還會幫忙指引。”郭武說。每到周末和節假日,堤岸上架滿了“長槍短炮”,攝影愛好者和市民游客慕名而來,只為一睹“微笑天使”的風采。
人氣的聚集,也為漁村發展帶來了新機遇。觀賞魚企業的入駐,正是“生態IP+產業”的有益探索——企業利用江豚灣的知名度和游客流量,走線上+線下結合的銷售路線。此外,當地也正在謀劃進一步挖掘江豚文化內涵,讓生態紅利真正惠及每一位村民。
與此同時,江豚的活動范圍也在擴大。近日,有市民在贛江上游紅谷灘馬咀灘公園發現了江豚身影。“隨著水質穩定在二類以上、魚類資源豐富,江豚往上走很正常。”祝順林說,這恰恰說明贛江的生態環境在持續改善。
2020年,江豚從鄱陽湖逆流而上,回到了這片它們祖輩生活過的水域。六年過去,它們在這里定居、繁衍,從“過客”變成了“常駐客”。
贛江的水還在流。堤岸上,郭國金的巡護還在繼續;鏡頭后,章斌的等待還在繼續;江面上,那些灰色的身影一次次躍出水面,用弧線回應著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改變。
生態保護久久為功,“微笑天使”才能保持微笑。江豚能否長久棲息,答案不在江里,在岸上每一個人的選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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