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的飯,誰都沒吃幾口。
郭廣財把手機往桌上一拍,短信內容讓全桌人安靜了。
“你大兒子欠50萬跑路,你當老子的還不起就讓你小兒子還。”
我婆婆搓著手,嘴唇抖了半天沒敢說話。
郭莉最先開口:“哥,嫂子,房子大,賣了渡一渡吧。”
我沒說話,放下筷子,起身往臥室走。
郭廣財以為我鬧脾氣,在身后拍了桌子:“梁佳怡,你什么態度!”
我翻出床頭柜底層的鐵盒子,把那個紅本本和7年前的公證書裝進包里。
客廳里,情緒正高,沒人注意到我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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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那天是周六,我在婚慶公司加班,正跟客戶確認婚禮流程,手機震個不停。
我看了一眼,是婆婆打來的,掛了繼續談。
她又打,我又掛。
第三次的時候,我接了。
“佳怡啊,你爸讓你們明天中午回來吃飯,全家都得來。”
婆婆王玉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誰聽見。
“吃飯?全家都來,是有什么事嗎?”我問。
“沒……沒啥大事,就是一家人聚聚。”
她說話吞吞吐吐,我太了解她了。
我一說“好”,她就把電話掛了。
身旁的合伙人董玉婷湊過來:“你婆婆?”
“嗯,讓明天回去吃飯。”
“又是你大哥的事?”董玉婷放下手里的策劃案。
“不知道,可能是吧。”
我嘴上這么說,心里清楚得很。
郭磊欠債的事,我從郭鵬嘴里聽過幾次。
但郭鵬從來不跟我說具體數字,只說“大哥做生意的,欠了點錢,正在周轉”。
我沒追問。
在婚姻里待了8年,我學會了一個道理:有些事,你越追,對方就越藏著掖著。
晚上回到家,郭鵬已經做好了飯。
我進門的時候,他正蹲在陽臺上抽煙。
他平時不抽煙的。
“回來了?”他把煙頭按滅,轉身進廚房端菜。
“你爸讓明天中午回去吃飯。”
“我知道,媽給我打電話了。”
“你哥那事,到底欠了多少?”
郭鵬端著菜的手頓了頓:“沒多少,你先吃飯。”
“沒多少是多少?”
“50萬。”
他放下盤子,別過頭去,不敢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50萬。
對于一個月薪8000、房貸6000的家庭來說,這筆錢,就是天。
“那你哥人呢?”
“去外地了,說是去談個生意,談成了就有錢了。”
“什么生意?”
郭鵬不說話。
我坐到飯桌前,也沒了胃口。
結婚8年了,我對郭家的事,向來是能不摻和就不摻和。
但我心里有一條線:可以幫忙,但不能傷根。
這根,是我媽當年一根一根給我種下的。
我媽叫梁敏華,退休教師。
我8歲那年,我爸賭博,欠了一屁股債。
我媽拿自己的工資幫他還了一次又一次。
后來我爸變本加厲,借高利貸,跑路了。
債主上門,我媽東拼西湊把錢還了。
但她最痛的,不是還錢,而是當年她跟爸爸一起買的那套房子,戶口本上寫的是爸爸的名字。
離婚時,她一分錢都沒分到。
凈身出戶,帶著我租了間不到20平的城中村出租屋。
那段日子,我媽下班回來,總是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
有時候我看她眼睛紅紅的,她知道我看見了,就笑一下:“媽沒事,媽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后來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今天。
“佳怡,你要記住,不管嫁給誰,你都得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這三分地,誰都不能碰。”
所以7年前,我要跟郭鵬結婚的時候,我媽說什么都要讓我去做婚前公證。
郭鵬當時嘴上說“你的事你自己決定”,但我看得出他有點不高興。
那天晚上沉默了很久。
后來他塞給我一張卡:“這里是5萬塊,你拿去補貼買房子。”
我沒要他的錢,他硬塞到我手里。
后來我用這5萬塊買了家電和裝修。
這件事,郭廣財念叨了8年。
逢年過節,他喝多了,總要來一句:“要不是我們鵬子那5萬塊,你梁佳怡能在城里買上房?”
我一直沒反駁。
直到婆婆王玉華打電話過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佳怡,你跟鵬子明天早點過來……你爸他,可能要提鵬子他哥的事。”
“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郭鵬在旁邊,也翻來覆去。
夜很安靜,我聽到他小聲說了句:“佳怡,對不起。”
我沒應聲。
我不知道他這句對不起,是替誰說的。
02
第二天上午,我們到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東,是郭廣財當年單位分的福利房,60平米的兩室一廳,樓道里還能聞到樓下鄰居炒菜的油煙味。
我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郭廣財坐在主位上,臉繃得像鐵板一塊。
王玉華站在他身后,搓著手,不敢坐。
郭莉和她的老公坐在對面沙發上。
郭莉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等著看好戲。
郭莉老公坐在她旁邊,低頭看手機,全程不抬眼皮。
“來了?”郭廣財頭也沒抬。
“嗯。”郭鵬拉著我坐到了飯桌旁。
“都到齊了,那就開飯吧。”王玉華趕緊去端菜。
一頓飯吃得壓抑極了。
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
郭廣財也不夾菜,只顧著喝酒。
一杯接一杯,紅光滿面。
吃到一半,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你們看看,這是什么!”
我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短信,發信人是個陌生號碼,語氣粗魯,帶著威脅。
“郭老頭,你大兒子欠我們50萬,跑路了。你們一個月內把錢還清,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別找警察,警察管不了。”
郭鵬的臉刷地白了。
郭莉拍了一下桌子:“這些天殺的,敢欺負到家里來了!”
她老公依舊沒抬頭,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
郭廣財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摔。
“郭鵬,你哥的事,你管不管?”
郭鵬低頭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郭廣財嗓門越來越大。
“爸……”郭鵬抬頭,嘴唇動了動,“我也想管,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老婆不讓?”
郭廣財的目光轉向我,像一把刀。
“你嫂子不說話,你就不管兄弟了?”
我不說話,繼續夾菜,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我跟你們說,你哥欠的這筆錢,必須還。咱們是一家人,一損俱損。”郭廣財的唾沫星子飛到桌上的菜里,他揮著手,“你們那套婚房,是你們兩口子的,對吧?把房子賣了,先拿錢去還債。”
“爸!”郭鵬猛地站起來,“那房子……那房子是佳怡的……”
“什么佳怡的佳怡的!她嫁到咱們郭家來,就是郭家的人!她的錢,不就是咱們郭家的錢嗎?”
郭莉在旁邊補了一刀:“哥,一套房子換咱哥一條命,值啊。”
我心里一股火竄上來,但我沒發作。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沖動。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進臥室。
“梁佳怡!你什么態度!”郭廣財在我身后拍桌子。
我沒理他。
走進那間擠滿了舊家具的小臥室,我關上門。
掏出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找到董玉婷的名字。
“玉婷,幫我查一下。”
“查什么?”
“我當年買房的錢,我媽轉了20萬給我的轉賬憑證,原件還在銀行嗎?”
“在,我跟你說了,你媽當年特意找銀行出納簽了字,那憑證蓋了公章,誰都拿不走。”
“還有房產證和公證書,復印件在嗎?”
“都在,怎么了?你公婆又要動你房子?”
“嗯,猜到了。先幫我準備一份。”
“好,你等著。”
掛了電話,我深呼吸了幾口氣。
我打開床頭柜最底層的抽屜,那個鐵盒子還在。
打開盒子,紅本本露出來。
房屋所有權證,登記日期是2016年3月,所有權人一欄,寫的是“梁佳怡”三個字。
旁邊是那份公證書。
婚前財產公證協議,公證處蓋章,公證員簽字,清清楚楚寫著:該房產系梁佳怡個人出資購買,與配偶無關。
我把紅本本和公證書拿出來,放進了我的包里。
走出臥室的時候,郭廣財還在客廳里拍桌子。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我說句話你都不聽了?”他指著郭鵬的鼻尖。
郭鵬低頭,一動不動。
郭莉在旁邊加了一句:“哥,你是不是被嫂子拿捏住了?你一個大男人,怕老婆,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郭鵬的臉色更難看了。
“行了行了,你們先別吵了。”王玉華趕緊打圓場,“佳怡,你出來一下。”
我走到客廳中央。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把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攤在飯桌上。
“爸,您看清楚,這房子到底是誰的名字。”
郭廣財一愣,拿過紅本本翻了翻。
“我知道是你的名字,但那又怎么啦?你一個丫頭片子,能掏得出60萬?還不是指望我們鵬子幫了你?”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翻開紅本本,指了指所有權人一欄。
“郭鵬一分錢都沒出。買房子的錢,是我自己攢的,再加上我媽和我東拼西湊湊的。轉賬憑證,銀行有備份。”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你胡說!”郭廣財的臉漲得通紅,“鵬子當年不是給了你5萬塊嗎?那5萬塊不是錢?”
“那5萬塊,我買家電和裝修了,花光了。”
“那你媽那20萬,算你媽的,剩下的40萬,還不是鵬子平時攢的,轉到你卡上的?”
我冷笑一聲。
“剩下的40萬,我自己攢的。我畢業三年,沒花過郭鵬一分錢。每一分錢,都有銀行流水。”
郭廣財氣得渾身發抖,他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你個外人,你就是個外人!”
“爸。”郭鵬終于開口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那套房子,確實跟咱們郭家沒有關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扎進了郭廣財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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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鵬這句話一出來,客廳里安靜了好一陣。
郭廣財愣在半空中的手指懸在那里,像被釘住了。
“你……你說什么?”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那套房子,是佳怡自己的。”郭鵬的嗓子有點干,他咽了咽口水,“爸,這事我知道。當年買房的時候,我去看過合同,上面只有她一個人簽字。”
“那又怎么啦?你當時怎么不說?”
“我……我覺得沒什么可說的。”
郭鵬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那5萬塊,是你給她的,對吧?”郭廣財不依不饒,“你給了她錢,房子就有一半是你的。你什么時候變這么窩囊了?”
郭鵬沒回答。
他咬著嘴唇,臉色發白。
我在旁邊看他那個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認識郭鵬那會兒,他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剛大學畢業分到國企,話不多,但做事踏實。
追我的時候,他騎著自行車,載著我穿半座城去吃一碗熱干面。
我媽對他印象不錯:“這孩子實誠,不花哨。”
但我媽也說了:“別看他老實,老實人最容易被家里拿捏。”
我當時沒當回事。
我覺得,嫁給他,過我們自己的小日子,他家里的事情,能幫就幫,不能幫就拉倒。
可我忘了,有些人家,不是分了家就算了的。
他們是黏在一起的一團。
一個人出事,全家都得一起扛。
郭廣財就是這個家的發動機。
他嗓門大,脾氣硬,說什么就是什么。
而郭鵬,從小就被他壓著。
郭磊是長子,做事不行,但會哄人。
郭鵬是老小,做事踏實,但不會說話。
郭廣財嘴上說“小兒子是我的依靠”,但心里最疼的還是大兒子。
這些事,我早就看出來了。
但看出來了,不代表我能接受他拿我的房子去填坑。
“嫂子,”郭莉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語氣陰陽怪氣的,“你住房子住得舒服了,你就不管我哥的死活了?”
我不理她。
“嫂子,你說話呀。”郭莉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哥現在人跑路了,你知不知道那些追債的人是什么人?他們能弄死你!”
“那你管嗎?”我抬起頭,看著她。
郭莉愣了一下:“我……我也沒錢啊。”
“沒關系,我知道你沒錢。”我看著她,“但你跟你老公的公司,收益不錯吧?”
郭莉的臉一下子變了。
“嫂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就是隨便問問。”
郭莉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知道我要說什么。
郭磊跑路之前,用他妹妹老公的公司賬戶轉了幾筆錢。
這事,郭莉知道,但她一直瞞著不說。
“佳怡姐,你說話要負責任。”郭莉的老公第一次抬起頭來,語氣不高不低,“我爸的公司是正經做生意的,跟我大哥沒關系。”
“是嗎?那銀行流水是假的?”
他的臉沉下來。
“你……你不能亂說。”
“我也不想說。”我看著他,“但要是追債的人查到那幾筆轉賬,就不關我的事了。”
郭廣財聽不下去,猛拍了一下桌子:“好了!都別吵了!”
他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梁佳怡,我告訴你,今天這個協議,你必須簽。不簽,就別回這個家!”
我看著他,笑了笑。
“爸,協議我沒簽。我倒想問問你,你要逼我到哪一步?”
“我可以幫你,但不代表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
“你……你……”
郭廣財的手指抖得越來越厲害,臉色發白,人往后退了一步。
王玉華趕緊扶住他:“他爸,他爸!你別激動!”
“不激動?我能不激動嗎?”郭廣財甩開她的手,“我養了30多年的兒子,現在幫他媳婦說話!我郭廣財這輩子白活了!”
郭鵬咬了咬牙,開口說:“我不是在幫她說話。我只是……說了事實。”
“你說什么?”
“我說,那套房子,真的跟我們家沒關系。”
郭廣財氣得渾身發抖,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狠狠瞪了郭鵬一眼。
“行,你們行。一個娶了媳婦忘了娘,一個半點自覺都沒有。你們走吧,以后別回來了。”
我一刻也沒猶豫,拿上桌上的文件就往門口走。
“佳怡!”郭鵬在我身后叫我。
我沒回頭。
走出那扇門的時候,聽到身后郭廣財的咆哮聲。
“你給老子站住!”
我沒停。
走到樓道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正面沖突。
但我知道,這不是最后一次。
04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三點。
郭鵬一路上沒說話,我也沒問。
進門之后,他徑直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董玉婷發來一條消息:“資料我給你準備好了,什么時候用?”
“先擱著,不知道。”
“你公公還在鬧?”
“鬧完了,歇了一會兒,現在不知道。”
“你小心點。那些追債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袋里亂七八糟的。
郭廣財那張氣得通紅的臉。
郭莉那張幸災樂禍的臉。
王玉華那雙不停搓著的手。
還有郭鵬,低下頭的側臉。
我跟他結婚8年,第一次發現,原來他可以在他爸面前,也是啞巴。
我看了一眼臥室的門。
沒去敲。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對他來說,夾在我和他爸之間,就像夾在兩座山之間,哪邊都推不動。
但我也在想,如果他不是這么窩囊的話,事情不至于鬧到這個地步。
晚上8點,我媽打來電話。
“佳怡,你那邊怎么樣了?”
“沒事。”
“沒事才怪。你媽我活了六十多年,你一張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兩秒。
“媽,今天我跟公公吵了一架。”
“吵完架了?你贏了還是輸了?”
“我沒讓,他也沒讓。”
“那就好。”
我愣了一下:“好什么好?”
“你沒讓,就說明你有底線,”我媽的聲音不緊不慢,“你要是退了這一步,以后他們還會逼你退更多。”
“可是……”
“別可是了。你記不記得,當年我跟你簽那份公證書的時候,我跟你說了什么?”
“記得。”
“女人千萬不能像媽媽一樣。房子寫前夫的名字,離婚的時候,連根針都分不到。我要你記住,你的底線,就是你的命。”
我握著手機,鼻子有點酸。
“知道就好。你那個婆婆,她不壞,但她管不了你公公。你那個公公,他不是壞人,但他偏心,偏得沒邊。你要做的就是守好你的一畝三分地,誰都不能碰。”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久久沒動。
我媽這輩子,吃過太多虧了。
她把她的教訓,都教給了我。
可她當年幫前夫還債的時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心里想著“幫一次就好”?
然后一次又一次,直到把自己搭了進去。
我不敢想。
晚上10點,郭鵬從臥室里出來了。
他坐在我旁邊,半天沒說話。
“不生氣了?”我先開了口。
“沒生氣。就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主。”
他低著頭,聲音很小。
“今天在飯桌上,我應該攔著我爸的。我沒有。”
“那你想怎么攔?”
“我不知道。”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老實是真的老實,窩囊也是真的窩囊。
有時候我恨他恨得牙癢癢,但大多數時候,我只是心疼他。
“不怪你。”我說。
“你真不怪我?”
“真的。”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眶有點紅。
“佳怡,我發誓,以后不會再讓任何人動你的東西。”
我聽了,沒說什么。
但我心里想的是,你的保證,能信嗎?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郭鵬已經去上班了。
我起床洗漱,正打算去公司,手機響了。
是婆婆打來的。
“佳怡,你快過來看看,出事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怎么了?”
“那些追債的人,昨天半夜到我家門上潑了油漆……門上都寫著字……你公公氣得高血壓犯了……”
我握著手機,心里一沉。
“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我拿起包,快步出了門。
去老房子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在轉。
那些人能找上門一次,就能找第二次。
郭磊的欠債,遲早會鬧到我和郭鵬的房子這邊來。
到時候,能怎么辦?
不出我所料。
我到了老房子樓下,就看到幾個鄰居在門口議論紛紛。
防盜門上,紅漆寫了兩行大字,歪歪扭扭的。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再不還錢,別怪我們不客氣。”
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油漆味,又嗆又刺鼻。
我進了門,看到王玉華扶著郭廣財坐在沙發上。
郭廣財臉色發白,頭上戴著從浴室里拿的濕毛巾,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媽,叫醫生了沒有?”
“叫了,在路上了。”
王玉華眼圈紅紅的,手里攥著一團紙巾。
“那些人都不是人……半夜三點鐘來的……砸了幾個酒瓶子就跑……你爸氣得血壓飆到180,差點背過氣去……”
我站在廚房里,不知所措。
說實話,我不心疼郭廣財。
但看到王玉華那副樣子,我心里還是挺難受的。
她這輩子,活得不容易。
“佳怡,”王玉華拉住我的手,“你聽你爸的,先把房子賣了,先把這些瘟神打發了,以后咱再買。”
“媽,那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先應了你爸,他身體受不了……”
我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陣酸楚。
“媽,我不能答應。”
王玉華一愣。
“佳怡,算媽求你了……”
“不是我狠心。而是有些底線,退了一步,就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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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郭廣財召集全家,在老房子開了第二次家庭會議。
這次郭莉的老公也來了,還帶了一個律師朋友。
一進門,郭廣財就盯著我,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梁佳怡,你再好好想想。我郭廣財活了一輩子,沒求過人。我今天求你了。”
我不說話。
“你只要把這個字簽了,以后你跟我郭家的恩怨,一筆勾銷。”
他說著,把一張協議拍在桌上。
我掃了一眼。
上面寫著:《房產臨時轉讓協議》。
“爸,這是什么?”
“我托人寫的。你把房子先過到我的名下,我拿它抵押借錢,還了你大哥的債。等債還清了,我再把房子還給你。”
我看著那行“再還給你”幾個字,心里一陣冷笑。
“爸,您覺得我會信嗎?”
“你不信我?”郭廣財瞪著眼。
“我不信任何人。”
“你……你這個女人怎么這么死心眼!我郭廣財一輩子,什么時候騙過人?”
“那您告訴我,您用房子抵押借錢,利息誰還?”
“我……我讓郭磊去還。”
“郭磊人呢?”
郭廣財不說話了。
“郭磊欠了50萬,人跑得沒影了。您把這房子抵押了,利息他拿什么還?”
“我……我讓郭鵬去還!”
“郭鵬一個月8000塊,房貸6000,還要養孩子。您讓他還利息,您覺得可能嗎?”
郭廣財的臉越來越紅,手里的青筋暴起。
“梁佳怡!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我只是告訴您,這房子,誰都不能碰。”
“你!”
郭廣財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水杯都震倒了,水流了一桌子。
王玉華趕緊去擦。
“你這女人,心真狠啊!”郭廣財的聲音都變調了,“你就看著你大伯哥去死,看著你公公去死?”
“我沒看著誰去死。我只是在守住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你的東西就是我郭家的東西!”
“爸,你這樣說,就沒辦法溝通了。”
“沒辦法溝通?那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郭廣財站起來,用顫抖的手指著我,“梁佳怡,你今天要是不簽這協議,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我心里一緊。
沒想到他居然會這么干。
但我不怕他。
我早就準備好了。
我把包打開,把房產證、公證書、還有我媽當年轉賬的銀行憑證復印件,全部拿出來,攤在桌上。
“爸,您看清楚。這房子,是我梁佳怡一個人出錢買的。戶主是我,公證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房子,跟姓郭的,沒有半毛錢關系。”
郭廣財愣在那里。
他翻來覆去地看房產證,又把公證書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完之后,他突然笑了。
“你媽當年讓你簽這玩意兒的時候,你就沒想過,你嫁到郭家來,你就是郭家的人?這些東西,不作數的!”
“作不作數,不是您說了算的。公證處作數,法院作數,銀行作數。”
“你……”
郭廣財氣得說不出話。
他身子晃了晃,王玉華趕緊扶住他。
“他爸,你息怒……你別跟佳怡對著干……身體要緊……”
“你給我滾開!”郭廣財一把推開她,“你一個女人,懂什么!”
她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我走過去,扶起她。
“媽,你沒事吧?”
她眼淚汪汪看著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看不下去。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身就要走。
“你站住!”郭廣財在我身后喊,“你要敢走,以后就別認我這個爸!”
“梁佳怡,你給我聽清楚!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明天就讓郭鵬跟你離婚!”
我停住了。
這個字,終于說出來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爸,您覺得郭鵬會聽您的嗎?”
“他是我的兒子,他能不聽我的?”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很平靜。
“那您問他,看他愿不愿意。”
郭廣財轉頭看著郭鵬,那眼神像刀子一樣。
郭鵬站在角落里,低著頭,臉埋在陰影里。
“郭鵬,你跟不跟她離婚?”
郭鵬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
“爸,我不離。”
郭鵬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說,我不離婚。”
“你這不孝子!”
郭廣財一巴掌拍在郭鵬的臉上。
清脆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郭鵬的臉馬上紅了,他咬著嘴唇,沒吭聲。
我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走。”
他猶豫了一下,跟著我走出了門。
身后傳來郭廣財的咆哮聲,和玻璃杯砸在地上的碎裂聲。
06
那天晚上,郭鵬一個人在陽臺上坐了很久。
從小到大,他沒跟父親頂過嘴。
今天他頂了兩次。
一次是因為房子,一次是因為我們。
我端了杯熱水走到陽臺,遞給他。
他接了,沒喝。
“疼嗎?”我看著他腫起來的半邊臉。
“不疼。”
“還說不疼。”
“真不疼。”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杯子,半天才說了一句。
“佳怡,我是不是很窩囊?”
我沒回答。
“從小到大,我爸說一,我不敢說二。他讓我考哪個學校,我就去考。他讓我干哪份工作,我就去干。就連當年咱倆結婚,他不同意,后來同意了,也是因為他覺得你工作穩定、家庭背景好。”
“那你呢?你自己的意見呢?”
他愣了一下。
“我……我的意見不重要。”
“不對,你的意見很重要。”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點濕。
“那你告訴我,明天要怎么辦?”
“明天?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們不能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這時,我媽打來電話。
“公公讓郭鵬跟我離婚。”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怎么回他的?”
“我沒回,郭鵬說不離。”
“那孩子總算還有點骨氣。”
“媽,你最近還好嗎?”
“好著呢。你別擔心我,你把自己的事處理好就行了。”
“嗯,我知道。”
“佳怡,你要記住,你的底線不能退。”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呆。
我媽說得對。
我不能退。
但我也在想,如果郭廣財真的逼郭鵬跟我離婚,我能頂得住嗎?
我們在一起8年了。
從一無所有,到有了一套房子,一個孩子,一個家。
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他對我,是真的好。
我不舍得。
但有的時候,不舍得也得舍得。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覺,手機響了一聲。
我摸過來一看,是一條莫名短信,發信人是個陌生號碼。
“梁佳怡,你大伯哥郭磊欠我們50萬,到期不還。你的房子,地址我們已經知道了。你們別逼我們走極端。”
我心里一跳。
他們果然查到了我的房子。
我把手機給郭鵬看。
他的臉色也變了。
“怎么辦?”
“不能報警,他們說了報警沒用。”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
“我知道有一個人,也許能幫上忙。”
“誰?”
“董玉婷。她認識房產圈的人,也許有辦法查查那些追債人的底。”
我撥通了董玉婷的電話,把情況說了。
她聽完,什么都沒說。
“你等著,我查一下。”
過了半小時,她打回來了。
“佳怡,你大伯哥的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他欠的,不是普通的高利貸,是賭場的債。而且,他還用你們家郭鵬的身份證復印件,又借了一筆錢。”
我的手發抖了。
“什么?他憑什么?”
“他拿了郭鵬以前的身份證復印件,可能是結婚時候留下的,或者是他自己偷偷復印的。簽了字,借了錢,一共5萬塊,也是一個月前借的。”
“他怎么這么不要臉!”
“佳怡,你聽我說。這5萬塊的借條上,簽的是郭鵬的名字。如果他不還,那些債主可以拿著借條去法院起訴。”董玉婷頓了頓,“到時候,你家的房子也跑不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好半天,才開口:“我怎么這么傻?把自己的身份證復印件到處放。”
“不是你的錯。是你大伯哥太不要臉。”
“知道了。謝謝你,玉婷。”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
我不抽煙的。
但今天不抽不行。
屋外很冷,風呼呼地吹。
我看著遠處的樓,腦袋里一片空白。
郭鵬從屋里走出來,站在我旁邊。
“玉婷怎么說?”
“你哥拿你的身份證復印件,又借了5萬塊。”
郭鵬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他什么時候拿的?”
“那……那簽了我的名字?”
“嗯,簽字了。”
郭鵬蹲在地上,使勁抓自己的頭發。
“他怎么能這樣……他是我親哥……”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要想辦法,把這筆錢給還了。”
“可是……我們哪來的錢?”
“我去借。”
“借誰?”
“我媽有20萬退休金,先問她借。”
“不行,你媽的錢,不能動。”
“那你告訴我,怎么辦?”
郭鵬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那個樣子,心里一陣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生氣,是失望。
這個男人,到了關鍵時候,什么辦法都沒有。
最后還是得我出頭。
我又抽完最后一口煙。
“先把這5萬塊還了。剩下的50萬,我們再想辦法。”
郭鵬站起來,看著我。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了。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挺過去。”
他點了點頭。
但我們都心知肚明,事情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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