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的燈光像刀子一樣扎在臉上,白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發酸。
兒媳婦周思敏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說我虐待她,不給她吃飯,逼她做家務,還咒她肚子里的孩子。
主持人王磊把話筒舉到我面前,全場幾百號人齊刷刷喊著“道歉”。
我攥著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早上做的體檢單,宮頸癌,中期。
我抬起頭,看著主持人,只說了一句話。
他的臉色刷地變了,張著嘴,半天沒接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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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大海就來接我了。
我住的是城郊的老小區,五樓,沒電梯。
他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很重,我在屋里就聽出來了。
開門一看,他穿著那件灰夾克,頭發有點亂,眼圈有點黑,像是沒睡好。
我說:“這么早,吃早飯了沒?”
他說:“吃過了,媽你快收拾,別耽誤時間。”
我其實早就收拾好了。
換了一身干凈衣服,紅毛衣,黑褲子,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包里裝著他愛吃的腌蘿卜,還有兩件換洗衣服。
我想著去省城體檢完了,順便去他家看看,幫思敏收拾收拾,她快生了,一個人在家不方便。
大海看了我一眼,說:“媽,你穿這個有點艷。”
我說:“怎么了?見不得人啊?”
他沒接話,拎起我的包就往外走。
我跟著他下樓,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暗得很。
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看著他背影,心里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這孩子從小話不多,老實,不愛表達。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苦是苦,但沒讓他受過委屈。
車停在小區門口,是一輛灰色的面包車。我問這是誰的車,他說朋友的,借來用用。
上了車,他一路不說話。
我跟他說話,他就“嗯”、“啊”地應付。
我問他最近工作怎么樣,他說還行。
問思敏身體怎么樣,他說挺好的。
問他有沒有什么心事,他說沒有。
可我看得出來,他有。
我太了解他了。他每次有心事,右手的食指就會不停地摳左手虎口。開車的路上,他那個動作就沒停過。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我靠在車窗上瞇了一會兒。
醒來的時候,車停在一棟樓前面。
那樓挺氣派的,玻璃門亮堂堂的,門口寫著幾個大字。
我瞇著眼看了半天,認出來了——“真情調解”四個大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海,這是哪兒?”
他沒看我,把火熄了,兩只手握在方向盤上,沉默了很久。
“媽,”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那個……就是錄個節目,沒事的。”
“什么節目?你不是說帶我來體檢嗎?”
“體檢下午做,”他說,“上午先錄個節目,很快的。”
他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敢看我。
我看著他,心里頭有什么東西正在往下沉。
“大海,你跟媽說實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沒說話,只是把車門打開了,下車,繞到我這邊,替我拉開車門。
“媽,下來吧,人家等著呢。”
我坐在車里沒動。
門口已經有兩個工作人員迎上來了,一男一女,臉上堆著笑,嘴上說著“阿姨您好”、“歡迎歡迎”,手卻已經伸過來,幾乎是把我從車里扶出來的。
我回頭看大海,他站在車旁邊,低著頭,拿手指摳虎口。
“大海!”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脫。
“媽,”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然后他就把我交給了那兩個人。
我被他們架著往那扇玻璃門里走,腳底下像踩著棉花。我回頭看了好幾次,大海一直站在車旁邊,沒動,也沒跟上來。
那扇門在我身后關上了。
02
演播廳真大啊。
我活了五十八年,頭一回進這種地方。
燈光亮得晃眼,到處是機器和線,還有黑壓壓的人頭。
臺上擺著兩把椅子,一把是紅的,一把是藍的。
臺下的觀眾已經坐滿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都拿著什么牌子,上面寫著字。
我被帶到后臺的一個小房間,工作人員讓我坐下等。那個女的笑瞇瞇地跟我說:“阿姨別緊張,就是聊聊天,一會兒就好。”
我說:“我兒子呢?”
她說:“他待會兒就上來。”
我等了大概有十幾分鐘。這十幾分鐘里,我一直在想大海的表情,想他說的那句“對不起”。我不是傻,我心里已經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我還是不敢相信。
我養了他三十三年。
他兩歲死爹,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白天上班,晚上帶他。
他發高燒我背著他跑了三里路去醫院,他上學沒錢我偷偷出去給人家補課,他買房子我掏光棺材本。
我這一輩子,所有的東西都給了他。
他會害我嗎?
我不信。
門開了,那個女工作人員探進頭:“阿姨,該您了。”
我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跟著她走進演播廳。
一進去,燈光像潑水一樣澆下來,照得我睜不開眼。
臺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著我,有好奇的,有冷漠的,還有等著看好戲的。
主持人王磊站在臺上,穿著一身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著話筒,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
他伸出手,示意我坐那把紅的椅子。
我坐下,手心開始出汗。
“各位觀眾,歡迎來到《真情調解》。今天我們要調解的,是一對婆媳的矛盾。”他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空氣里。
“有請當事人——兒媳婦,周思敏!”
臺下一陣掌聲。
思敏從后臺出來了。她穿著一件寬松的孕婦裙,肚子挺得老高,一只手扶著腰,一只手摸著肚子。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她一上臺,看見我,眼淚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阿姨,”她叫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我……”
話還沒說完,她就跪下了。
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跪在地上。
臺下一片嘩然。
我嚇了一跳,站起來想去扶她。主持人擋在我前面,對她說:“思敏,你起來說話,地面涼,對孩子不好。”
她不起來,跪在地上,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阿姨,我求求你了,你別再逼我了行嗎?”
我愣在那里。
“我吃什么你都要管,穿什么你都要管,我在自己家都不能做主。你說我買的衣服貴,說我買的菜不好,說我花錢大手大腳。我懷著孩子,身子重,你讓我拖地、擦窗戶,我累得直不起腰,你還說我是嬌氣……”
她說得斷斷續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臺下有人開始起哄了。
“這婆婆太狠了!”
“大著肚子還讓人干活?”
“什么年代了還欺負兒媳婦!”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我沒有——”我想說話,但主持人根本不給我機會。
“阿姨,”他轉過頭,看著我,語氣還是客氣的,但眼神已經不對了,“您有什么想說的嗎?”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思敏又說話了。
“我嫁到你們家,什么都沒圖你的,我圖你兒子對我好。可你整天在我耳朵邊說我不是,說我配不上你兒子,說我是城里小姐,不會過日子……你想讓我怎么做,我改還不行嗎?”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在發抖。
臺下有人喊:“道什么歉!這種人就不配當婆婆!”
“讓她出去!”
“太過分了!”
我站在那里,手在發抖。
我想解釋,想告訴她,我沒有讓她干重活,只是讓她把自己的碗洗了;我說她花錢大手大腳,是因為她一個月的工資不夠買一個包;我讓她改,是因為我心疼我兒子掙錢不容易。
但這些話堵在嗓子眼里,一個都說不出來。
主持人王磊看著我,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阿姨,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您也是個女人,也當過兒媳婦,應該知道婆媳關系不容易。既然您兒媳婦懷著孩子都跪在您面前了,您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節目,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調解。他們早就定好了劇本。
而我在這個劇本里,是那個惡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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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持人拿出手機,開始念微信記錄。
“阿姨,我這里有您給您兒子發的幾條微信,我念給觀眾聽聽——”
他清了清嗓子。
“‘別讓她亂花錢,你一個月才掙多少錢’——這是您說的吧?”
“‘管好你老婆,別整天跟那些小姐妹攀比’——這個也是您說的吧?”
“‘她的工資最好都存著,別讓她拿回娘家’——這個呢?”
每念一句,臺下就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天哪……”
“這婆婆也太霸道了……”
“憑什么不讓兒媳婦回娘家啊!”
我的手緊緊攥著包帶。
那些話,我確實說過。
說的不對嗎?
他們小兩口一個月掙七八千,房貸要還三千,思敏買一個包就花兩千多。
我說“別讓她亂花錢”,還不是心疼他們?
我說“管好你老婆”,是因為思敏跟那些小姐妹學壞了,整天攀比,不是買包就是買化妝品,一個月掙的錢不夠自己花。
我不讓兒媳婦亂花錢,做錯了嗎?
但主持人不會讓我解釋這些。
他念完了,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我。
“阿姨,您還有什么要說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著臺下那些憤怒的臉,看著思敏跪在地上抹眼淚的樣子,又覺得說什么都多余。
“我沒虐待她。”我終究只說了一句。
“你沒虐待她?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回事?”主持人逼問道。
“什么怎么回事?”我愣住了。
“她說你咒她肚子里的是女孩,讓她做人流。”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思敏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阿姨,你忘了嗎?上個月我來你那吃飯,你說‘肚子這么圓,肯定是個閨女’。我說閨女也挺好,你說‘閨女有什么用,到頭來還不是人家的’。你說這話的時候,大海也在。”
她看向大海。
大海站在舞臺邊緣,低著頭,沒說話。
“大海,你說句話!”我看著他。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你媽問你呢,她說沒說過這話?”主持人把話筒遞到他嘴邊。
大海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我……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我看著他,心像被刀子剜了一下。“你記不清了?你媽說沒說過這種話,你記不清了?”
他沒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記不清。他是不敢說。
他想站在他老婆那邊。但他又不敢站出來直接指認我。所以他選擇了“記不清”。這樣兩邊都不得罪。
臺下的觀眾不干了。
“什么記不清!肯定說了!”
“這種婆婆就欠收拾!”
“現在的老人真是慣的……”
我的胸口一陣一陣地疼。我伸手去褲兜里摸藥,摸來摸去,摸到了那張皺巴巴的單子。
那張單子是早上做的檢查報告。
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說過。
因為我想等體檢結果出來再告訴大海。我害怕,怕自己真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結果檢查還沒做,就先被帶到這里來了。
我的手在兜里攥著那張單子,掌心全是汗。
“阿姨,”主持人又開口了,“今天既然來了,咱們就把話說開。您兒媳婦懷著孕,跪在地上半天了,您覺得這樣合適嗎?您要不要當著大伙的面,給她道個歉?只要您一句話,咱們這事兒就翻篇了。”
臺下齊刷刷地喊起來:“道歉!道歉!道歉!”
幾百張嘴同時喊著這兩個字,聲音震得演播廳都在抖。
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陌生的臉。那些嘴一張一合,像要吃了我似的。
我這一輩子,沒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我活了五十八年,教了三十幾年書,教出來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站在這樣一群人面前,被當成一個惡人來審判。
思敏還在哭。
主持人還在逼我。
海還在臺上沉默。
我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
“我得了癌。”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04
“什么?”主持人愣了一下。
我把那張紙展開,平鋪在面前的桌上。
“今天早上在省醫院做的檢查。宮頸癌,中期。”
全場安靜了。
很安靜。
那種安靜很奇怪,像是有人按了靜音鍵。剛才還在罵我的人,一個個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了。
主持人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阿姨……這是真的?”
“你看上面蓋的章,省人民醫院,錯不了。”
他拿起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攝像機的鏡頭推近了,大屏幕上出現了那張單子——
“宮頸癌(中期)”
“腫瘤大小:5.2×3.4cm”
“建議:立即住院手術”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主持人的手開始發抖。
他張著嘴,想說點什么,但是什么都說不出來。他把話筒舉到嘴邊,放下,又舉起來,又放下。
半天,他才擠出兩個字:“阿姨……”
我沒看他。
我看著大海。
他也看到那張單子了。他站在舞臺邊緣,眼睛直直地盯著大屏幕,臉色白得像紙。
“媽……”
他叫了一聲。
我沒答應。
我看著臺下。剛才還在罵我的那些人,有的低下頭去了,有的用手捂住了嘴,有的眼淚都出來了。
一個阿姨站起來,沖臺上喊:“你們這群畜生!她把你們都當親人,你們把她當什么了?!”
這一聲喊,就像打開了閘門。
臺底下炸開了鍋——
“騙自己親媽來這種節目!良心被狗吃了!”
“活生生的逼死了!”
“她得了癌癥你們還這樣對她!你們還是人嗎?”
“讓那個主持人下來!他不配當主持人!”
思敏還跪在地上。但她的眼淚已經不流了。她看著我,臉上一片空白。
“阿姨……”她叫了一聲。
“你起來吧,”我說,“地上涼,對孩子不好。”
她沒起來。
她看著我,嘴唇在發抖。
“阿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我說,“我今天早上才拿到的結果,還沒來得及跟任何人說。我以為……我以為下午體檢完再告訴你們。結果你們先給我來了這么一出。”
我笑了。
我這一笑,臺下哭的人更多了。
“阿姨——”主持人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的語氣全變了,剛才那副道德法官的樣子全沒了,整個人矮了一截。
“阿姨,我不知道你生著病,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你們就不叫我來參加節目了?”我問。
他張了張嘴,沒回答。
“你要是知道,你們頂多換個別的理由把我騙來。反正我已經站在這里了,丟人也丟完了。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把全部的丑都出完吧?”
我站起來。
腿有點軟,站不太穩。但我不想讓人看出來。我把那張檢查單拿回來,疊好,放進褲兜里。
“這個節目,我配合完了,”我說,“后面的你們自己錄吧。”
我轉身,往臺下走。
“阿姨!”主持人喊了一聲。
我沒停。
“媽!”
是大海。
他追上來了,從后面拉住我的胳膊。
“媽!你別走!”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哭了。眼淚順著臉往下淌,鼻涕都流出來了。
“媽,我對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不知道?”我看著他,“大海,你是我生的。你在想什么,我真不知道。但你做這件事之前,沒想過我嗎?”
他哭得說不出話來。
“你帶我來的時候,想過你媽什么感受嗎?你老婆跪在我面前的時候,想過你媽有沒有話要說嗎?你站在臺上說‘記不清’的時候,想過你媽心里難不難受嗎?”
我每說一句,他的肩膀就抖一下。
“大海,你從來沒想過我。你只想過你自己。”
我推開他的手。
“媽——”他在我身后喊。
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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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出演播廳的時候,外面的陽光亮得刺眼。
我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腿很軟,頭很暈。剛才在里面腦子繃著一根弦,現在弦松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秀英!”
一個熟悉的聲音喊我。
我抬頭,看見陳阿姨正朝我跑過來。她穿著碎花襯衫,手里拎著我的包,累得氣喘吁吁的。
“你怎么在這兒?”我問她。
“你兒子昨晚給我打電話,說今天要來電視臺錄節目,讓我來幫你說說話。我一大早就來了,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她拉著我的手,眼眶都紅了。
“我在后臺全看見了!這幫不是人的東西!簡直是作孽啊!”
我沒想到大海會叫陳阿姨來。
也許他叫我認識的老人來,是想讓我覺得安心?也許他是想讓她在關鍵時候幫我說幾句話?我猜不透。
但陳阿姨來了,我心里那塊石頭反而落下來一點。
“秀英,那張單子是真的?”她聲音都在抖。
我從褲兜里把單子摸出來,遞給她。
她看了,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秀英啊……”她拉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你怎么不說呢?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個人扛著?”
“說了有什么用?”
“怎么沒用?你兒子知道了還能把你騙到這里來?!”
“他知道了一樣把我騙過來,”我說,“他老婆的話比我的命重要。”
陳阿姨不說話了。
她看著我,眼淚流了一臉。
“你準備怎么辦?”
“先找個醫院住下,”我說,“該手術手術,該化療化療。治得好就多活幾年,治不好就少活幾年。反正我一個人,也沒拖累。”
“你說的這是什么話!”她急得直跺腳,“你還有我!我陪你去醫院!”
我看著她。
認識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這樣。嘴硬,心軟,誰有事她都第一個沖上去。
“行,”我說,“你陪我去。”
陳阿姨幫我攔了輛出租車,扶我上車。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大海從電視臺大門里追了出來。
他沖到大街上,四處張望。
我縮了縮身子,把臉轉過去。
“師傅,走吧。”
車拐了個彎,大海從后視鏡里消失了。
到了醫院,陳阿姨忙前忙后幫我辦住院手續。我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
有被攙扶的,有坐在輪椅上的,有自己走的。
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那種表情叫“恐懼”。
我也怕。
說不怕是假的。我活了五十八年,早就見過生離死別。但當那些東西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心里還是會害怕。
我怕死。怕疼。怕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手術臺上。
更怕手術后醒過來,發現這個世界上已經沒什么值得我醒的了。
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大海”。
我按掉。
又響。
又按掉。
響了好幾遍。我索性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包里。
陳阿姨辦完手續回來,看我坐在那兒發呆,嘆了口氣。
“秀英,你兒子打來的?”
我點頭。
“接一下吧,畢竟是兒子。”
我不說話。
“你總得告訴他你在哪個醫院。手術要家屬簽字,你不告訴他,誰簽?”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有道理。
剛把手機掏出來,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就從走廊那頭推著擔架車沖了過來。
“讓一讓!讓一讓!”
擔架車上躺著個女人,大著肚子,臉色慘白,渾身是血。
我愣住了。
是思敏。
06
“思敏!”
我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后面一個聲音先響了。
大海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鞋都跑掉了一只,滿臉是淚。他追上擔架車,拉著思敏的手,喊得撕心裂肺:“思敏!你撐著!馬上就到了!”
思敏躺在車上,閉著眼,嘴唇烏紫。
我問旁邊的護士:“怎么回事?”
護士頭也不回:“早產加出血!家屬讓開!別擋路!”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擔架車從我身邊過去,大海跟在車旁邊跑,根本沒看見我。
我看著他的背影,站在走廊里,半天沒動。
陳阿姨拉了我一把:“愣著干嘛?還不快去看看?”
“我……”
“你什么你!你兒媳婦和孫子兩條命呢!”
我被她拽著,往手術室的方向走。
到了手術室門口,大海正蹲在墻角,抱著頭。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我,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媽……思敏她……她出血了……流了好多血……”
“怎么回事?”
“她……她回去以后就一直哭,哭著哭著說肚子疼,然后就……就流血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媽,怎么辦?她會不會有事?孩子會不會有事?”
我想說,跟我有什么關系?
但話到嘴邊,我說不出來。
我知道那種感覺。那種馬上就要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感覺。那種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手術室門口干等的絕望。
他爸死的時候,我抱著大海站在手術室門口,也是這種感覺。
“你別急,”我說,“醫生會處理的。”
話剛落音,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家屬!產婦需要輸血,血庫里A型血不夠,誰是A型血?”
大海看著我。
“媽,你是A型嗎?”
“我不是B型嗎?”
護工說:“產婦是A型,需要直系親屬輸血。你兒子是A型嗎?”
大海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我看著他。
“你連自己是什么血型都不知道?”
“你從小就是A型,”我說,“你爸也是A型。你爸死的時候,醫院給他輸過血,我看過那張單子。”
大海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快去,”我說,“去輸血。”
他點頭,跟著護士走了。
我站在手術室門口,靠著墻。
陳阿姨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秀英,你這是圖啥?”
“什么圖啥?”
“你都這樣了,還管他們?”
我沒說話。
我看著她,說:“她肚子里那孩子,畢竟是我們龐家的。”
陳阿姨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她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過了半個多小時,大海從輸血室出來了。他臉色有點白,走路有點飄,看見我還在門口,愣了一下。
“媽,你還沒走?”
“等結果。”
他站在我旁邊,低著頭。兩個人就那么站著,誰也不說話。
又過了一個小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
“誰是家屬?”
“我是。”大海和我同時說。
醫生看了我們一眼,說:“產婦已經脫離危險了。但是孩子早產,情況不太樂觀,還在搶救。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大海的臉色更白了。
“醫生,那孩子……”
“我們盡力。”
醫生走了。
大海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在抖。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我心里恨他。
恨他騙我。恨他把親媽送到這種地方被人指著鼻子罵。恨他當著我面,不敢為我說一句實話。
但他畢竟是我兒子。
“大海,”我說,“起來。”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
“孩子會沒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說,“但你媽當年生你的時候,也是早產。你也差點沒活下來。”
“你是我從鬼門關拽回來的。你的孩子,也會被醫生拽回來的。”
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一下。
“別哭,”我說,“你是個當爹的人了。”
他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我們兩個人站在手術室門口,誰都沒再說話。走廊里的燈光慘白慘白的,照得我們兩個人像兩具會呼吸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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