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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知北游》有云:“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
生死,本是自然輪回,如日升月落,不可抗拒。
然,人之異于草木,在于有情。
情之一字,是塵世的牽掛,是陰陽兩隔時,那根剪不斷、理還亂的線。
逝者已矣,生者何堪。
可若是生者的思念太過沉重,化作了執(zhí)念,那便如同給遠行之人上了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走不出,也回不來,徘徊在中陰之地,受盡凄苦。
陳力最近,就總覺得,他那過世了三個月的妻子方茴,還沒有走。
她就在這個家里,哪兒也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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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力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
客廳里沒有開燈。
只有電視屏幕的光,明明滅滅地照在他臉上。
電視里放著什么,他根本沒看進去。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主臥那扇虛掩的門。
門縫里,一片漆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與他對望著。
“爸,你怎么又沒吃飯?”
女兒陳曉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擔憂和無奈。
她順手打開了客廳的燈。
陳力被突如其來的光刺得瞇起了眼睛。
“我……我還不餓。”他含糊地應著。
陳曉月把書包往玄關(guān)柜上一放,徑直走到廚房,打開了冰箱。
里面空空如也。
“爸,你又只喝了酒?”她眉頭緊鎖。
陳力低著頭,沒有說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曉月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她今年高三,學業(yè)繁重,卻比同齡人多了一份不該有的成熟。
自從三個月前媽媽方茴因病去世,這個家,就變得安靜得可怕。
父親像被抽走了魂,整日失魂落魄。
曉月從廚房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蘋果,遞到陳力面前。
“爸,吃個蘋果吧,你胃不好,別總空腹喝酒。”
陳力木然地接過蘋果,卻沒有吃,只是拿在手里反復摩挲。
他的眼神,又飄向了那間臥室。
曉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里一沉。
“爸,你是不是又……”她欲言又止。
陳力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地站起身,推開了主臥的門。
曉月跟了進去。
房間里收拾得一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還保持著方茴在世時的樣子。
梳妝臺上,她的護膚品整齊地排列著。
衣柜里,她的衣服還帶著淡淡的樟腦丸香氣。
陳力走到床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那是一床天青色的蠶絲被,被角被疊成了一個完美的直角,一絲褶皺都沒有。
就像方茴每天早上起床后做的那樣。
可問題是,這床被子,自從方茴走后,就再也沒人睡過。
陳力晚上都睡在書房的折疊床上,他說他受不了這房間里的空曠。
曉月在學校寄宿,一周才回來一次。
今天早上,曉月走的時候,她記得清清楚楚,這床被子是隨意搭在床上的。
可現(xiàn)在,它卻像被一雙無形的手,一絲不茍地疊好了。
曉月只覺得后背一陣發(fā)涼。
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回來,她發(fā)現(xiàn)媽媽最喜歡的那盆蘭花,明明好幾天沒人澆水,葉子卻水靈靈的,花盆底下的托盤里,還有一層清亮的水。
再上周,爸爸喝醉了,半夜起來吐得滿地都是,第二天早上,地板卻被擦得干干凈凈,垃圾桶里還多了一個裝著穢物的垃圾袋。
陳力當時就紅了眼,喃喃自語:“是你,小茴,是你回來了,對不對?”
曉月一開始只當是爸爸思念過度,出現(xiàn)了幻覺。
可今天,這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讓她也不禁開始懷疑起來。
“爸,這被子……”
“是你媽疊的。”陳力的聲音帶著一絲詭異的欣喜和沙啞。
“她舍不得我,舍不得這個家,她沒走。”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曉月,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
“曉月,你媽她沒走!她還和我們在一起!”
曉月看著父親近乎癲狂的樣子,心里害怕極了。
她走上前,拉住陳力的胳_膊:“爸,你別這樣,媽已經(jīng)走了。”
“你胡說!”陳力猛地甩開她的手。
“她沒走!我每天晚上都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就是她最喜歡用的那款桂花香的香皂味!”
“我還聽到她嘆氣,就在我耳邊!”
“她是在怪我,怪我當初沒照顧好她,才讓她病得那么重!”
陳力說著,這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蹲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曉月站在一旁,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父親。
她只知道,再這樣下去,父親會垮掉的。
這個家,也會徹底散掉。
夜深了。
陳力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又喝了半瓶白酒。
曉月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恍惚間,她好像聽見客廳里傳來一陣輕微的走動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緩,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是媽媽的腳步聲。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豎起耳朵仔細聽。
什么聲音都沒有。
只有窗外傳來的,秋蟲的鳴叫。
是錯覺嗎?
曉月不敢再想下去,用被子蒙住了頭。
日子,就在這樣詭異而壓抑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
陳力的狀況,越來越差。
他本是單位里的技術(shù)骨干,可最近卻頻頻出錯。
開會時走神,寫報告時數(shù)據(jù)寫錯,甚至有一次,差點因為操作失誤,釀成一場生產(chǎn)事故。
領(lǐng)導找他談了幾次話,他都只是低著頭,一個勁兒地道歉。
昔日那個精神抖擻、意氣風發(fā)的陳工,如今變得T萎靡不振,眼窩深陷,頭發(fā)也白了大半。
單位里的人都在背后議論,說陳力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精神出了問題。
陳力自己也知道,他不對勁。
他開始頻繁地看見方茴的“身影”。
有時候是在廚房里,一個模糊的背影正在忙碌。
有時候是在陽臺上,一個側(cè)影正在給花澆水。
他每次都想沖過去,想看清楚,可一眨眼,那身影就消失了。
只留下滿室的寂靜,和更深的失落。
他越來越肯定,是方茴回來了。
可是,她為什么不肯和自己說一句話?為什么總是在自己快要靠近的時候就消失?
他想不通。
這天中午,陳力在單位食堂吃飯,方茴的妹妹方晴找了過來。
方晴一看見他,眼圈就紅了。
“姐夫,你怎么搞成這個樣子了?”
陳力看著眼前這個和妻子有七分相像的女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沒事,挺好的。”
“好什么好!曉月都打電話跟我說了!”方晴的聲音有些激動。
“她說你整天疑神疑鬼,說看見我姐了!姐夫,我姐她已經(jīng)走了,你得接受現(xiàn)實啊!”
陳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筷子,低聲說:“我沒有疑神疑鬼,我是真的看見她了。”
方晴急了:“那都是你思念過度產(chǎn)生的幻覺!”
“不是幻覺!”陳力猛地抬起頭,固執(zhí)地看著她。
“小晴,你不懂。我和你姐,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
他和方茴,是大學同學,從校服到婚紗,二十多年的感情,早已融入了彼此的骨血。
方茴生病的那兩年,他衣不解帶地守在病床前。
他以為,他的愛能感動上天,能把她從死神手里搶回來。
可最后,她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她拉著他的手,眼睛里全是舍不得。
“阿力,對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以后,要好好吃飯,別總喝酒,你的胃不好。”
“曉月快高考了,你多上點心。”
“還有,別太想我。”
她一句句地交代著,聲音越來越弱。
他哭著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怎么可能不想她。
方晴看著姐夫痛苦的樣子,心里也不好受。
她緩和了語氣,勸道:“姐夫,我知道你難過。可是,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姐在天有靈,她看了會安心嗎?”
“你再這樣下去,曉月怎么辦?這個家怎么辦?”
“你要是真的為我姐好,就該振作起來,好好生活,把曉月?lián)狃B(yǎng)成人,這樣我姐才能走得安心啊!”
陳力沉默了。
方晴說的道理,他都懂。
可他就是做不到。
那份刻骨銘心的思念,像一張網(wǎng),將他牢牢地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方晴見他油鹽不進,嘆了口氣,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他。
“姐夫,這是我前幾天去廟里求的平安符,聽說很靈的。你帶在身上,或許能好一些。”
陳力木然地接了過來。
平安符?他現(xiàn)在最需要的,就是平安嗎?
他想要的,不過是再見妻子一面,哪怕,只是在夢里,好好跟她說說話。
平安符并沒有帶來平安。
當天晚上,陳力做了一個無比清新的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方茴的病房。
房間里很冷,沒有一絲暖氣。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方茴就坐在病床上,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白色毛衣。
可她的臉色,卻是青灰色的,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窗外的雨,一動不動。
陳力走過去,心里又怕又喜。
“小茴,是你嗎?”
方茴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和愛意,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哀傷和凄苦。
“阿力,我好冷。”她開口了,聲音飄忽得像一陣風。
陳力心里一緊,趕緊脫下自己的外套,想要披在她身上。
可他的手,卻從她的身體里穿了過去。
他撲了個空。
方茴依舊坐在那里,仿佛他只是空氣。
“小茴,你怎么了?你跟我說句話啊!”陳力急得快哭了。
方茴沒有看他,只是幽幽地說道:“我走不了。”
“為什么走不了?”
“這里太冷了,我找不到路。”
“我每天都在家里等你,可是你總是不在家。”
“家里好黑,好安靜,我一個人,好害怕。”
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委屈和孤單,像一根根針,扎在陳力的心上。
陳力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渾身是汗,心臟狂跳。
窗外,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折疊床,那上面,空無一人。
可夢里方茴說的話,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她說她冷,她說她找不到路。
她說她每天在家里等他。
陳力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是他,是他錯了。
他以為她留戀這個家,是因為舍不得。
可他從來沒想過,她不是在留戀,她是被困住了。
困在了這個冰冷的,沒有了他的家里。
而他,這個她最愛的人,卻因為害怕和逃避,每晚都躲在書房,甚至不敢回那間曾充滿了他們歡聲笑語的臥室。
他讓她一個人,在黑暗和孤寂中,苦苦等待。
陳力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簡直不是人!
從那天起,陳力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去書房睡,而是搬回了主臥。
他把家里所有的燈都打開,整夜整夜地亮著,他說,怕小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每天都會和“空氣”說話。
“小茴,我下班回來了。”
“小茴,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你嘗嘗?”
“小茴,曉月這次模擬考,又進步了,你高不高興?”
他甚至買回來很多方茴生前喜歡的東西,衣服、首飾、護膚品,把它們一一擺在梳妝臺上,仿佛她下一秒就會坐在這里,對著鏡子梳妝打扮。
曉月看著父親一天比一天“瘋魔”,心如刀割。
她想帶他去看心理醫(yī)生,可陳力卻堅決地拒絕了。
“我沒病!有病的是你們!你們都不信她回來了!”
他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活在自己構(gòu)建的世界里。
一個有方茴的世界。
陳力的反常,終究還是沒能瞞住。
單位的領(lǐng)導找他談話,言辭懇切地建議他先停職,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陳力知道,自己這是被“勸退”了。
他沒有爭辯,默默地辦了手續(xù)。
離開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單位,他心里一片茫然。
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他不敢告訴曉月。
他每天依舊像往常一樣,準時“出門上班”,然后就近找個公園,一坐就是一天。
直到傍晚,再裝作疲憊的樣子“下班回家”。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可悲的小丑。
可他又能怎么辦呢?
這天,他正在公園的長椅上發(fā)呆,一個老同事王哥碰巧路過。
王哥是看著陳力從一個毛頭小子,一步步成長為技術(shù)骨干的。
他看著陳力如今這副頹唐的樣子,痛心疾首。
“阿力,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啊!”
陳力苦笑著搖搖頭。
王哥在他身邊坐下,嘆了口氣:“我知道,弟妹走了,你心里難受。可人死不能復生,你總得往前看啊。”
“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曉月想想吧?她馬上就要高考了,你這樣子,讓她怎么安心學習?”
陳力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王哥看著他,壓低了聲音,說:“阿力,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這些。但是,你這情況,我看著……有點邪門。”
“我有個遠房親戚,之前也跟你差不多,老婆去世后,整天說家里有動靜,后來找了個高人給看了看,才好的。”
陳力心里一動,抬起頭:“高人?”
王哥點點頭:“嗯,也不是什么神棍。他是個入殮師,姓劉,干這行三十多年了,見過的生離死別比咱們吃的鹽都多。他對這些……門道,懂得多。”
“他說,有的人之所以去世后還逗留人間,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多半,是陽間的親人有什么事沒做對,牽絆住了。”
王-哥的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力心中所有的迷霧。
牽絆住了!
這不就和自己夢里,方茴說的一樣嗎?
他猛地抓住王哥的胳膊,急切地問:“王哥,你說的那個劉師傅,在哪能找到他?”
王哥給的地址,在老城區(qū)一條偏僻的巷子里。
陳力按著地址找過去,發(fā)現(xiàn)是一家壽衣店。
店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往生閣”。
陳力在門口徘徊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店里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紙錢的味道。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柜臺后,專注地用一把小刻刀修補著一個紙人。
他手上的動作很慢,很穩(wěn),仿佛不是在做一件商品,而是在雕琢一件藝術(shù)品。
“請問,您是劉師傅嗎?”陳力小心翼翼地問。
老人抬起頭,透過鏡片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平靜,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是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坐吧。”
陳力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顯得有些局促。
劉師傅沒有急著問他來意,而是不緊不慢地將手中的紙人修補好,才摘下眼鏡,緩緩開口。
“是看你印堂發(fā)黑,一身死氣,才讓老王帶你來的吧。”
陳力渾身一震。
劉師傅淡淡一笑:“別緊張,我說的死氣,不是說你快死了。而是說,你身上,沾染了太多不屬于陽間的東西。”
“你最近,是不是夜不能寐,時常夢魘,總覺得家里有人,但又看不真切?”
陳-力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點頭。
劉師傅嘆了口氣:“是逝去的親人吧?”
“……是我妻子。”陳力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她去世多久了?”
“三個月零七天。”
劉師傅掐指算了算,眉頭微微一皺。
“頭七已過,百日將近,按理說,早該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了。怎么還逗留在你身邊?”
他看著陳力,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或者……沒做什么?”
陳力再也控制不住,將自己這三個月來的遭遇,那些離奇的現(xiàn)象,那個凄苦的夢,全都和盤托出。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劉師傅,求求您,幫幫我吧!我妻子她太苦了,我不想她再這樣徘徊下去了。”
“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讓她安心上路?”
劉師傅靜靜地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起身,從里屋拿出一個陳舊的羅盤,在陳力面前比劃了一下。
羅盤上的指針,瘋狂地轉(zhuǎn)動起來,最后,直直地指向了陳力。
劉師傅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盯著陳力,緩緩說道:“問題,出在你的身上。”
“你的執(zhí)念,化作了鎖鏈,把她的魂,牢牢地鎖在了你的身邊。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陳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那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放手?”
劉師傅收起羅盤,重新坐回柜臺后。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悲傷和執(zhí)念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眼中流露出一絲悲憫。
“癡兒,你聽好了。”
“人死后,魂魄離體,要在中陰界停留七七四十九日。這期間,魂魄會重走生前路,了卻生前事。而陽間的親人,能做的,就是助他一臂之力。”
“自古以來,就有一種說法,叫‘三地走動,投胎入凡’。”
“意思就是,當你的至親離世之后,你要代替他,多去這三個地方走動走動。你每走過一處,就能替他了卻一樁塵緣,解開一道枷鎖。”
“三地走完,他的魂魄才能輕盈,才能無所牽掛地,去往該去的地方。”
陳力像是聽到了天啟,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fā)出強烈的光芒。
他失聲問道:“劉師傅,求您指點!”
“究竟是哪三個地方?!”
劉師傅看著眼前這個雙目赤紅的男人,眼中那份銳利漸漸褪去,化為一汪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陳力的問題。
而是緩緩站起身,從柜臺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古樸的木盒。
木盒打開,里面是三個巴掌大小的明黃色錦囊,上面用金線繡著蓮花圖案。
劉師傅將三個錦囊并排放在柜臺上。
他對陳力說:“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陰間的路,也是一樣。”
“你妻子的魂魄,之所以被困,是因為她生前的三段塵緣未了。”
“一段,是與你的情緣。”
“一段,是與這人間的煙火緣。”
“還有一段,是與你女兒的掛念之緣。”
“這三段緣,如今都成了綁住她的三道繩索。你若想讓她走得安穩(wěn),就必須替她,親手解開這三道繩索。”
劉師傅伸出干枯的手指,依次點過那三個錦囊。
“第一個地方,是你們情緣開始的地方。”
“那里,有你們最初的心動,最純粹的誓言,是她情根所系之處。你要去哪里,替她看一看,告訴她,緣起不滅,情意永存,但人生終有散場之時。”
“第二個地方,是你們安家立業(yè)的地方。”
“那里,有你們最辛苦的奔波,最溫暖的日常,是她煙火氣最重之處。你要去哪里,替她聞一聞,告訴她,人間煙火雖美,但已成過往,不必再戀。”
“第三個地方,是你們寄托了未來希望的地方。”
“那里,有你們對女兒最深的期盼,也是她最后的牽掛所在。你要去哪里,替她望一望,告訴她,生者自有生者的路,你已扛起所有責任,她可以放心遠行。”
陳力聽得入了神,仿佛眼前展開了一幅他從未見過的生命地圖。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那三個錦囊,聲音沙啞地問:“劉師傅,這……這具體是哪里?”
劉師傅搖了搖頭。
“癡兒,這三個地方,不在我的嘴里,而在你的心里。”
“你好好想一想,你和你妻子,這二十多年來,最重要的那三個地方,究竟是哪里?”
“想到了,就去。每去一個地方之前,打開一個錦囊,里面自有指引。”
劉師傅將三個錦囊推到陳力面前。
“去吧。記住,這不是迷信,這是儀式。”
“你是在超度她,也是在超度你自己。”
陳力捧著那三個沉甸甸的錦囊,像是捧著整個后半生。
他對著劉師傅,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劉師傅。”
“我明白了。”
回到家,陳力沒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緊緊攥著那三個錦囊。
情緣開始的地方。
安家立業(yè)的地方。
寄托了未來希望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閃過和方茴共同度過的二十五年。
從青澀的校園,到擁擠的筒子樓,再到如今這個寬敞明亮,卻又空空蕩蕩的家。
漸漸地,那三個模糊的地點,在他的心中,變得清晰起來。
第二天,天一亮,陳力就動身了。
他去的第一個地方,是他們的母校,江城大學。
二十六年前,他和方茴,就是在這里相遇的。
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他抱著一摞書去圖書館,在門口撞到了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姑娘。
書本散落一地。
他慌忙道歉,抬頭的那一瞬間,看到了方茴那張漲得通紅,卻又帶著一絲嗔怒的臉。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如今的江大,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高樓林立,道路寬闊。
但那條種滿了法國梧桐的林蔭道還在,那個他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約會的人工湖還在。
陳力沿著湖邊,慢慢地走著。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姑娘,正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笑盈盈地看著他。
陳力走到那張長椅前,坐了下來。
他從口袋里,拿出了第一個錦囊。
打開。
里面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
“說句真話。”
說句真話?
陳力愣住了。
什么真話?
他坐在這里,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色,往事如潮水般涌來。
他想起了在這里,他第一次拉起方茴的手,那溫潤的觸感,仿佛還在掌心。
他想起了在這里,畢業(yè)前夕,他跪在湖邊,用一個草編的戒指,向她求婚。她哭著,笑著,捶打著他的胸口,說他傻。
他想起了他們在這里,許下的一個又一個,關(guān)于未來的誓言。
要一起奮斗,要買大房子,要生一個可愛的女兒,要白頭偕老。
他們做到了大部分。
卻唯獨,敗給了最后四個字。
陳力的眼眶,漸漸濕潤了。
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在對著那個時空里的方茴,輕聲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小茴,對不起。”
“這三個月,我好怕,我怕你也像我一樣,后悔嫁給我。”
“后悔跟著我吃了那么多苦。”
“后悔……沒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我一直不敢說。”
“今天,我想告訴你一句真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小茴,遇見你,是我陳力這輩子,修來的最大的福氣。”
“我不后悔。”
“能和你相伴二十五年,我死而無憾。”
說完這句話,他感覺心里堵了三個月的那塊大石頭,忽然松動了一下。
一陣風吹過,湖邊的柳枝輕輕搖曳,像是在無聲地回應。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片承載了他所有青春記憶的湖,轉(zhuǎn)身,離開了。
他的腳步,比來時,堅定了一些。
那天從江大回來后,陳力第一次,睡了一個安穩(wěn)覺。
沒有夢魘。
也沒有那些似有若無的嘆息聲。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jīng)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了進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床的另一邊,那里依舊空空如也。
但這一次,他心里沒有了那種針扎似的疼痛,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起床,洗漱。
當他走進客廳時,女兒曉月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碌著。
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粥,和兩碟小菜。
“爸,你醒啦?快來吃早飯。”曉月回頭,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極了方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