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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協議書攤在茶幾上,黑色的字體印在白紙上,每一條都清楚。
李梅坐在對面,眼眶紅著,但語氣已經平靜下來:“房子歸我,車歸我,公司那部分折現,你簽字就行。”
我盯著那份協議,沒說話。
客廳里還掛著我倆的結婚照,照片上她笑得好看,我摟著她腰。當時覺得這輩子就她了。
“姐,你跟他說這么多干嘛?他又不虧。”李濤從廚房走出來,手里拿著半個蘋果,咬得咔嚓響。
三十五歲的人了,穿件發黃的T恤,頭發亂糟糟。離婚的事他比誰都上心,一大早就跑來,生怕他家吃虧。
“270萬,姐夫,不對,王強。你那公司反正也不值幾個錢,這點錢對你來說算啥?”李濤靠在墻上,嚼著蘋果,“姐姐跟你過了這么多年,拿點補償過分嗎?”
我沒理他,看著李梅:“你真想好了?”
李梅垂下眼,手指繞著衣角:“我已經簽了。”
“姐,你跟他廢話!”李濤走過來,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他不是有本事嗎?出去創業,了不起的啊?那你就把家產都留下,凈身出戶,我姐也不虧。”
我盯著他。他卻笑了,那種無所謂的笑。
“行。”我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了字。
李濤湊過來看,確認沒問題了,拍拍手:“這才對嘛。姐,回頭我賬戶發給你,債主等著呢。”
“知道了。”李梅聲音很小。
我站起來,環顧這個住了六年的房子。電視柜上還有她的化妝品,鞋柜里擺著我的拖鞋。陽臺上的吊蘭是我倆一起買的,那時候她說要養滿整個陽臺。
我走到門前,穿上鞋。
“王強。”李梅叫住我。
我回頭。
她嘴巴張了張,最終只說了句:“鑰匙留下。”
我從鑰匙串上拆下那枚,串著一個小熊掛件,是她送我的生日禮物。擱在鞋柜上,鐵碰鐵,叮一聲。
電梯門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眼那扇門。門里傳來說話聲,李濤的聲音挺大:“姐,你答應了,錢今天就得到位。人家說了,再不還就卸我一條腿。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然后是李梅的聲音:“我知道,我知道。”
電梯門關上。我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機響了,是助理:“王總,晚上的應酬別忘了。對了,明早新辦公室裝修隊進場,您要是不來也行,我看著。”
“我來。”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身上這套西裝是去年咬牙買的,花了兩萬多,那時候李梅還說太貴。現在倒好,我穿著這套西裝,兜里還剩不到五千塊。
到了樓下,我回頭看了眼七樓那個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里面。
街上人來人往,賣煎餅果子的攤前排著隊。我走過去,掏出十塊錢:“加個蛋。”
“好嘞!”老板麻溜地攤餅。
我咬了一口煎餅,燙得嘴里冒熱氣。站在路邊,看著這城市,車流不息。
十年打拼,一朝回到解放前。
但我沒覺得有多難過。
只是有點累。
01
六年后。
“王總,車到了。”
秘書小林站在辦公室門口,看看表:“采訪三點開始,電視臺的人已經到了。”
我合上電腦,整理了下袖口:“走吧。”
電梯往下走,小林在旁邊念今天的行程:“采訪之后有個和投資人的飯局,晚上七點還有個慈善酒會,您得露個面。”
“知道了。”
走出大堂,陽光有點刺眼。這棟寫字樓是我們公司自己的資產,去年剛買下來,掛了招牌。
“王總,請。”司機拉開車門。
我坐進去。車里涼快,音響放著電臺。主持人正好在播報:“本臺消息,我市知名企業家王強先生創立的強盛科技今日市值再創新高,公司自去年年底上市以來,股價穩步上漲......”
小林從副駕回頭,笑著說:“王總,您上新聞了。”
“開你的車。”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六年前的今天,我離婚簽字那天也是個晴天。
采訪在電視臺的演播廳。主持人姓周,三十出頭,很專業。
“王總,很多觀眾對您六年白手起家的故事特別感興趣。從創業到上市,這六年您是怎么走過來的?”
我笑了一下:“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拼命干。”
“有人說您離婚那會兒幾乎是凈身出戶,您卻從零做起做到了身價過億。這個過程里有沒有什么特別艱難的時期?”
“有。”我頓了頓,“創業初期資金緊張,一個月連房租都交不起。有段時間我住在辦公室,泡面吃到吐。”
“那您是怎么堅持下來的?”
“不相信自己會輸。”
周主持人笑笑:“這大概是成功人士的共同特征。那對于過去的得失,您現在怎么看?”
我想了想:“過去的就過去了。人不能一直被過去拽著。”
“網上有網友說,當年您前妻拿走家產給小舅子還賭債,現在您成功了,不知道她作何感想。”
我臉上的笑收了收:“不提別人,聊公司的事吧。”
“抱歉抱歉,我換個問題......”
采訪有驚無險地結束了。走出演播廳,小林松了口氣:“王總,剛才那個問題......”
“沒事。”
我走進電梯,摁了一樓。
電梯到了大廳,我往外走。門口進來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匆匆忙忙的。我讓了一下,她說了聲謝謝,跑向電梯。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陽光照在廣場上,鴿子在地上走來走去。
“王總?”小林跟上來,“車在那邊。”
“先走走吧。”
我沿著廣場往前走,拐進一條小街。
六年前,我經常在這條街的包子鋪買早飯。老板姓劉,五十多歲,他家的肉包子一塊五一個。
“王老板!”劉師傅抬頭,愣了一下,“哎喲,真是你!好久不見,胖了點嘛。”
“劉師傅,兩個肉包,一杯豆漿。”
“好嘞!”他麻利地裝好,遞過來,“聽說你發達了,公司都上市了?”
“還行。”
“行啊你。”劉師傅擦擦手,“當年你天天來買,我還說你那時候看著太苦了,現在好,人精神多了。”
我笑了笑,咬了一口包子。
“對了,”劉師傅壓低聲音,“你那個前妻,前段日子我好像見過她。”
我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也是經過,沒看清,好像瘦了不少。她還跟你那個小舅子住一起吧,那小子不是個東西,害人不淺。”
我把豆漿喝完,擦了擦嘴:“多少錢?”
“別,我請你的。”
“那謝謝了。”
“你忙你的,有空來坐。”劉師傅擺擺手。
我走出包子鋪,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王總嗎?您好您好,我是小李,天石資本的副總,今晚那個飯局......能不能跟您約個時間,我們老板想單獨聊聊......”
“沒問題,回頭讓秘書排時間。”
“好的好的,謝謝王總!”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剛才劉師傅說李梅瘦了不少。
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我繼續往前走,走到街口,看了眼這老城區。當年我在這租了個房子創業,一個月一千塊,冬天沒暖氣。李梅嫌窮,但那時候她說沒事,她不在乎。
后來她確實不在乎了,她更在乎她弟弟。
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來,小林探出頭:“王總,該走了,投資人等著呢。”
“來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拐出老街,匯入主干道。我看了眼后視鏡,老街越來越遠。
忽然電話響了,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
但我這次接了。
“哪位?”
那邊沉默了幾秒:“王哥,是我,李濤。”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語氣很平靜:“有事?”
“王哥,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別啊,王哥。你現在身價過億了,不至于連這點時間都不給我吧?”他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我知道你做企業的,有些事情不想讓別人知道,對吧?”
我瞇起眼:“你什么意思?”
“見面說吧。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你以前愛去的那家茶館。我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屏幕慢慢暗下去。
“王總?”小林回頭,“您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沒事。”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我卻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下午,李濤咬蘋果的樣子,咔嚓響。
02
李濤掛了電話,把手機丟到床上。
出租屋里又悶又熱,空調遙控器早就沒電了,他找了半天沒找到電池。窗戶開著,外面的燒烤攤的油煙和吵鬧聲涌進來。
“艸。”
他踢了一腳床腿,疼得齜牙咧嘴。
手機又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下,還是接了。
“濤哥,錢呢?”那頭的聲音很兇,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你別說你還差著。”
“梁哥,梁哥,您別急,”李濤擠出笑臉,“我就差一點了,明天,明天就到位。您再寬限一天。”
“明天?明天我上哪兒找你?你上次也這么說,結果呢?人跑了。”
“這次是真的。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姐夫,不對,前姐夫有錢。他公司上市了,身價過億。我跟他借點,馬上還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確定,確定。他欠我姐的,怎么也得拿出來。”
“行,我信你一回。明天晚上,要是還見不到錢,你知道后果。你那雙腿也值不了幾個子兒。”
“知道知道,多謝梁哥。”
掛了電話,李濤癱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塊霉斑,形狀像只鬼。
他都想不通自己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三年前,他跟著朋友去澳門玩,第一次賭就贏了八萬塊。從那以后他就覺得這錢好賺,天天泡在賭場里。輸了想翻本,贏了想更多,結果越陷越深。
頭兩年不過是十萬二十萬的,他能想辦法湊。后來越輪越大,債主多了,利息滾起來,到去年年底,算下來已經欠了270萬。
李梅給他的那筆錢,一年不到就折騰沒了。
他不敢跟李梅說。她要是知道錢全輸了,非得氣死。再說了,她現在在超市給人當收銀員,一個月才三千塊,能頂什么用。
但王強不一樣。
這六年,李濤一直在留意王強。從他在科技園租個小辦公室開始,到后來公司越做越大,辦公樓換了三次,招的人越來越多。去年的上市新聞他也看到了。
身價過億。
李濤對著霉斑笑了。
他想起來,當年王強剛創業那會兒,有一回收了一筆現金,沒走賬。他在旁邊看見了,王強還讓他別往外說。
現在要是把這茬兒捅出去,王強不好受吧?
公司上市了,最怕的就是稅務問題。這種新聞一爆出來,股價跌,客戶跑了,那些投資人也得急。
王強肯定是想息事寧人的。
李濤坐起來,拍了拍手機。
他又撥了一個號碼。
“爸,是我。”
“你又干什么?”李父的聲音很冷淡。
“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和我媽最近怎么樣?”
“好著呢。你呢?又欠錢了?”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你們了。”
“你不要再找你姐要錢了,她不容易。上回那筆錢,她離婚給你的,她自己現在過得多苦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不會再煩她。”
“你最好是。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
李濤收起手機。他不爽地撇撇嘴。
他們都不懂他。他也不想跟他們多說。
他只需要王強手里的錢。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那是個叫“老趙”的聯系人,以前在王強公司當過會計的。
李濤點了撥號。
“喂,趙哥,是我,李濤。有個事問你。王強公司那會兒,你是不是幫他做過假賬?”
“濤子,你瞎說什么?”老趙的聲音有點慌。
“我沒瞎說,我都知道。你不說也行,反正我也能查到。但我要是跟王強說了,說你跟我透露過,你覺得他會怎么想?”
“你......你瘋了吧?”
“趙哥,我是有難處。你放心,我不牽連你。我就是需要他配合一下。”
老趙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跟王強早沒聯系了,他公司現在正規得很。以前的事,我不清楚。”
“行吧,那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掛了電話,李濤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燒烤攤的煙火熏上來,嗆得他咳嗽。
他忽然想起姐姐李梅,想起她每次接到他要錢的電話那無奈的語氣。
“濤子,你自己爭氣點行不行?”
“姐,最后一次。這次之后我一定找工作。”
“你每次都這么說。”
“真的,真的。”
李梅最后還是會給。她知道不給不行,如果她不給,那些債主就會去找他,她不能看著她弟被打死。
李濤也知道她會給。
所以他吃定了。
他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煙霧繚繞中,他想著明天下午的見面。
要怎么說才能讓王強乖乖掏錢?
王強不是好對付的人。六年前他凈身出戶,但走的時候看他和李梅的那個眼神,李濤到現在還記得。
那是瞧不起。
恨。
“你瞧不起我又怎樣?”李濤自言自語,“現在還不是要聽我的。”
他把煙蒂扔到窗外,看見煙頭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掉到不知名的角落。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債主梁哥。
“濤子,我再跟你說一遍,明天要是拿不到錢,我就來找你姐。你不是還有個姐姐嗎?她不是最疼你?我找她去。”
“梁哥別,我姐不知道我的事......”
“我管你知不知道。錢到位,一切好說;不到位,你自己掂量。”
電話又掛了。
李濤攥著手機,手掌冒汗。
他想了想,又給李梅打了個電話。
“姐,你在哪兒呢?”
“剛下班。”李梅的聲音有點疲憊,“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你。你吃過飯了嗎?”
“吃了。你呢?”
“吃過了。姐,那個......王強最近是不是挺風光的?”
李梅沉默了幾秒:“你問他做什么?”
“沒,就是隨便問問。”
“濤子,你別再去找他麻煩。我們已經離婚了,不欠他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問問。”
掛了電話,李濤躺在床上。
他的確沒跟李梅說他的計劃。
她知道了一定會攔著。
但她懂什么?
錢才是硬道理。有了錢,什么都能解決。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里,他看到王強坐在茶館里,端著茶杯,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李濤,你說個數吧。”
他嘿嘿一笑。
03
茶館的包廂里,李濤比我早到了十分鐘。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翹著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茶杯,一副悠閑模樣。
“王哥,來了啊。”他站起來,笑著伸手。
我沒握,直接在他對面坐下。
“有事說事。”
李濤臉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恢復。他坐回去,從兜里掏出手機,按了幾下,遞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我公司前年的財務報表。有幾處數字被紅圈標了出來。
“王哥,你這賬目,我看著不太對勁兒。”他壓低聲音,“你說,要是稅務局的人看見這個,會怎么樣?”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心里開始冒汗。
那是我創業第一年的賬,當時資金周轉不開,確實動過些心思。后來公司做大了,我花重金請了財務團隊,把所有賬目都理清了。但那年的賬,確實經不起查。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濤收起手機,往后一靠,“就是最近手頭緊,想跟王哥借點錢周轉周轉。不用多,五百萬。”
“五百萬?”我冷笑,“你怎么不去搶?”
“我這不是在跟你好好商量嘛。”他說,“你看,咱倆以前還是親戚,我不想把事情做絕。你給我錢,我把照片刪了,大家各走各的路。”
“我要是不給呢?”
李濤的臉沉下來。
“王哥,你現在是大老板,身價過億。為了這點錢,把自己搞進去,不值當。我知道,你那點事要是真查起來,夠你喝一壺的。”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已經打聽過了。你公司馬上就要上市,這個節骨眼上出點什么事,上市就黃了。”
我沒說話。
他說得對。公司上市在即,證監會正在審核材料。這時候爆出任何負面消息,我這幾年的努力就全毀了。
“你給我三天時間考慮。”我說。
“好。”李濤站起來,“那我就等王哥的好消息。三天后,還是這個時間,這個包廂。”
他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
“對了,王哥。別想著報警,我手里還有別的料。你當年怎么從我姐手里把公司啟動資金騙走的,我可都記著呢。”
門關上,包廂里安靜下來。
我坐在那里,盯著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經涼了,茶面上漂著一層油光。
六年了。
六年前,我凈身出戶,一窮二白地離開那個家。李梅拿走了我們所有的積蓄,加上賣房的錢,一共兩百七十萬,全部給了李濤還賭債。
我以為跟那一家人斷了關系,這輩子就不會再有交集。
沒想到,李濤還是找上門來。
用同樣的方式。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很久。
那是六年來,我唯一一次想聯系的人。也是我最不想聯系的人。
最終,我沒打那個電話。
我改了主意。
三天后,我會把錢給他。但不是為了息事寧人。
我從公文包夾層里拿出一個小錄音筆,按下播放鍵。里面清清楚楚地傳出李濤的聲音:
“王哥,你現在是大老板,身價過億。為了這點錢,把自己搞進去,不值當......”
聲音很清晰,連他咽口水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又聽了一遍,然后關上錄音筆,放回包里。
三天時間,夠我做很多事了。
第二天上午,我讓助理去銀行預約了大額取款。
“老板,五百萬現金?”助理愣了一下,“這個需要提前兩天報備。”
“那你今天就去報備。”我說,“后天下午,我要用。”
助理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又給公司的法務打了個電話。
“老劉,我問你個事。如果有人用以前的事敲詐我,我手里有錄音,能告他敲詐勒索嗎?”
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
“有明確的威脅和索要數額的證據嗎?”
“有。”
“數額呢?”
“五百萬。”
“那就夠了。”老劉說,“但是老板,我建議你,先把錢給他,讓他拿到錢。等他拿到錢,數額確定了,我們再報警。這樣罪名更重。”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李濤,你跟你姐一樣,都以為我是軟柿子。
但你們不知道,六年了,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王強了。
我以前忍,是因為在乎。在乎那個家,在乎李梅。
現在,我什么都沒了,也沒什么可在乎的了。
那還有什么好怕的?
第三天下午,我帶著裝錢的箱子,去了那家茶館。
李濤已經到了。他換了身新衣服,頭發也打理過,看起來人模人樣的。
“王哥,你來了。”他笑著迎上來。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一沓一沓的現金碼得整整齊齊,一共五百萬。
李濤的眼睛亮了。
“王哥就是爽快人。”
“照片呢?”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都在里面了。底片沒有,我都是用手機拍的,拍完就存這里面了。”
我把U盤收進包里,把箱子推到他面前。
“錢你拿走,以后別再來找我。”
“那必須的。”李濤拎起箱子,掂了掂,“王哥放心,從今往后,咱倆誰也不認識誰。”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輕快。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走出茶館,消失在陽光里。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劉警官嗎?我要報警。”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你確定嗎?”
“確定。”
“好,你把證據準備好,我們后天聯系你。”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
茶館里放著輕音樂,有幾個人在隔壁包廂聊天,聲音不大不小,隔著一層墻,什么都聽不清楚。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我看了看窗外,陽光很好,街道上人來人往。
所有人都過著自己的日子,誰也不知道剛才這間包廂里發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但我知道,事情還沒完。
李濤一定會再來找我的。
這種人,胃口只會越來越大。
他不會只滿足于五百萬。
他會覺得,既然能從我這里拿走五百萬,那就能再拿走一千萬,兩千萬。
他會一直要,直到把我榨干。
就像以前對李梅那樣。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生疼。
沒關系,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了。
這次,我有準備。
04
李濤第二次打電話來,是在半個月后。
“王哥,我又需要點錢。”他在電話里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朋友借錢買包煙。
我正在辦公室看上市材料,聽到這話,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多少?”
“一千萬。”
“李濤,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錢給你,你消失。”
“說好?”電話那頭笑了,“王哥,誰跟你說好了?我只是說咱倆誰也不認識誰,但我沒說我不缺錢啊。我最近又想了個新的路子,需要點啟動資金。你放心,這次是正經生意,跟上次不一樣。”
“你要是不給呢?”
李濤的聲音冷下來:“王哥,你那個公司的賬,我不是只有一份。我存了好幾份呢,在不同的地方。你刪了U盤也沒用。”
我沉默了幾秒。
“明天下午三點,還是那家茶館。”
“好嘞,王哥爽快。”他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不息。這個城市還是一樣忙碌,一樣喧囂。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拿起座機,撥了內線。
“劉警官嗎?他明天下午三點要見我,要一千萬。我已經同意了。”
“好,我們的人會在四點左右行動。你拖住他,別讓他提前走。”
“明白。”
掛了電話,我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新買的錄音筆,試了試音。
聲音很清楚。
我又把那份U盤拿出來,插到電腦上。
里面確實是一些賬目照片,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樣。但我知道,李濤手里肯定還有別的東西。他說的沒錯,他不可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突然很想抽煙。
我戒煙六年了,那是在離婚之后戒的。好像是為了證明什么,又好像是為了跟自己賭氣。
但現在,手指間空蕩蕩的,想捏點什么東西。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明天下午三點。
如果沒有意外,明天這個時候,李濤就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沒有任何快感。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王強,是我。”
李梅。
六年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你還好嗎?”她的聲音有點抖。
“有事說事。”
“我弟......是不是又找你了?”
我沒回答。
“王強,你聽我說,他要是找你,你別理他。他說的那些話,你別信。他......”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就是爛了,你別被他拖下水。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我......”
“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但王強,我求你了,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你......你就當不認識他。他要什么,你別給。”
“他問我要五百萬,我已經給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給了?”李梅的聲音變了,“王強,你瘋了?你怎么能給他錢?你不知道他會拿錢去干什么!”
“你知道?”
她啞口無言。
“李梅,”我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你弟拿我公司以前的賬目威脅我?他要是不給,我公司就完了。”
“我知道。”她突然哭了,“我都知道。但他是我弟,我沒辦法。”
“你沒辦法,我有辦法。”
“王強,你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我說,“我只是奉公守法的公民,遇到敲詐勒索,當然要報警。”
“你別報警!”她喊起來,“王強,你別報警,他要是進去了,我爸媽會受不了的。我求你了,你放他一馬,我給你跪下,我......”
“晚了。”
我掛了電話。
手掌貼著手機背面,溫熱。
我知道,李梅打電話來,不是為了關心我。
她是怕我真的報警,怕她弟出事。
她永遠都是這樣。
永遠護著他,就算他把她吸干了,她也還是護著他。
我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六年前的那個畫面。李梅站在弟弟面前,張開手臂,像護崽的母雞一樣,對我喊:“王強,你要是敢動他一下,我就跟你離婚!”
我當時愣住了。
我沒想動他。
我只是想說,你弟借了這么多錢,我們得想辦法還,但不能全拿家里的積蓄還,得留一點過日子。
但她不聽。
她認定我想對她弟不利。
然后,她拿出那張寫好的離婚協議書,讓我簽字。
我簽了。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太傻了。我以為我的退讓能換來一點尊重。
但換來的,只是讓他覺得,我更好欺負。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
明天下午三點。
一切都會結束的。
05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茶館。
李濤已經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擺著一壺鐵觀音。
他換了新手機,最新款的那種,銀灰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著光。穿著件黑色夾克,看起來比我上次見他時精神了不少。
看來那五百萬,他全花完了。
“王哥,來了。”他站起來,給我倒了一杯茶,“坐坐坐。”
我沒坐。
我站在桌子旁邊,把裝錢的箱子放在桌上。
“錢在這里,一千萬。”
李濤的眼睛亮了,伸手要去拿箱子。
我按住箱子。
“李濤,你跟我說實話,你拿著這些錢,準備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王哥,你放心,我這次是真的要做正經生意。我有個朋友,在南方開了個廠子,缺資金。我投進去,年底分紅,穩賺不賠。”
“什么廠?”
“這個......說了你也不懂。”他有些不耐煩,“王哥,你就別打聽了,把錢給我就行。”
“你剛才說的,是賭場吧?”
他的臉僵了一下,隨即恢復。
“怎么可能?我早就不賭了。”
“那你為什么又欠了兩百萬的債?”
李濤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姐告訴我的。”
“李梅?她跟你說什么了?”他急了,“王哥,你別聽她的,她什么都不懂,她就是瞎操心。”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說:“你拿上次那五百萬還了賭債,然后又借了兩百萬,準備翻本。結果全輸光了,對不對?”
“你.......你調查我?”
“你覺得我會不調查,就給你送一千萬?”
李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站起來,盯著我。
“王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做一件事。”我說,“讓你以后,再也不能來找我麻煩。”
我的手按在箱子上,手指慢慢收緊。
李濤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慌張。
“你......你不會報警了吧?”
我沒回答。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便服的警察走進來,后面還跟著一個穿制服的法警。
“李濤,你涉嫌敲詐勒索,現在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李濤的臉瞬間白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著:“王強,你算計我?你給我設局?”
我沒說話,只是把箱子打開。
里面不是一千萬。
是一沓一沓的白紙,上面蓋著公章。
“你,”他沖過來,被警察按住。
“老實點!”
他被反剪雙手,銬上手銬。
掙扎中,他的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王強!”他被押著往外走時,回頭沖我吼,“你不是男人!你他媽玩陰的!”
我沒有反駁。
我看著他被帶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茶館里其他客人都在看。
我坐在位置上,把那杯鐵觀音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我坐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響了。
是劉警官打來的。
“王總,人我們已經帶到了,今天就會移交檢察院。你明天上午十點來派出所做個筆錄。”
“好。”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看見一個女人沖了進來。
李梅。
她穿著件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
她看見我,撲通一聲跪在冷硬的地磚上。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
那聲音很響,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回蕩。
“王強,”她的聲音是啞的,嘴角破了,流下一絲血,“是我對不起你,當年是我糊涂,我不該護著他,都是我的錯,”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求你,你放過我弟,我給你磕頭,”
她真的磕了。
額頭撞在地磚上,咚咚作響。
周圍的客人都在看,有人在拿手機拍。
那幾個服務員也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低頭看著她。
她的額頭紅了一片,磕出了血,頭發散在地上。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
“王強,你......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我求你了。他是我弟,我爸媽就他一個兒子,他要是進去了,我爸媽會活不下去的,”
“他進去,是因為他做錯了事。”我說。
“我知道,我知道他錯了,但你,”
“李梅,你知不知道,他拿我的賬目威脅我,要五百萬?”
她點頭,臉上全是淚:“我知道,都怪我,是我沒看好他,”
“你六年前也是這么說的。”
她愣住了。
“六年前,”我繼續說,“他也是欠了一屁股賭債,你拿了我們的全部家當,兩百七十萬,去給他還債。那時候你也說,你知道他錯了,你沒看好他,怪我,”
我停了一下。
“結果呢?他變好了嗎?”
李梅說不出話。
“他現在還是一樣的。只會越來越爛。”
我知道我說的話很刻薄,但管不住自己的嘴。
“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最后,她只是又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地上,咚的一聲。
“王強,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放我弟這一次。他年輕,不懂事,你給他一次機會,”
“他三十四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繞過她,走向門口。
身后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強,你回來,”
我沒有回頭。
走出茶館大門,熱風撲面而來。
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四點零三分。
從李濤走進包廂到現在,過去了一個小時又十三分鐘。
但感覺像是過了整整一輩子。
我站在門口,想起來六年前的那一天。
也是這樣一個下午。
我簽完離婚協議,從家里出來,拎著一個行李箱,站在小區門口。
李梅站在客廳里,抱著她弟。
李濤站在她身后,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笑。
那是一種勝利者的笑。
好像在對我說:你看,我姐還是向著我的。你算個什么東西?
我當時什么都沒說。
只是轉過身,拖著箱子,一步步走了。
那時候,我心想:算了,就當是花錢買教訓。
教訓是買了。
但后來我才知道,這個教訓,六年后還會找上門。
而我要想真正擺脫這家人,只能用一種辦法。
那就是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
我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經過垃圾桶時,我看見里面露出一截碎屏的手機。
是李濤的。
應該是剛才被警察按著往外走時,掉在地上,不知道被誰撿起來丟了。
我停下來,看著那截手機。
屏幕碎了,露出里面的電路板。有個小小的指示燈還在閃,像是在求救。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身后茶館里的人還在議論紛紛。
有人說:“那個女的真可憐。”
有人說:“可憐什么?都是自找的。要不是她慣著她弟,能有今天?”
我不知道誰說得對。
但我心里清楚一點。
從今天起,這家人應該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生活里了。
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