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迪色”為何在中國如此流行？

半月談記者 孫麗萍

如果要用一句話解釋“莫蘭迪色”為何在中國如此流行，意大利博洛尼亞莫蘭迪博物館館長洛倫佐·巴爾比會告訴你：“莫蘭迪色，是我們真實心靈的色調?！?/p>

6月17日，《喬治·莫蘭迪：獨白》在上海浦東美術館開展。這場本世紀全球規模最大的莫蘭迪展，匯聚了來自全球39家機構與私人藏家的200余件展品，其中包括140余件真跡，讓人們看到了這位意大利隱士畫家與中國宋代文人之間跨越時空的神交。

顏色之下是精神

走進浦東美術館二樓展廳，空間的尺度瞬間變化。

為烘托著名的莫蘭迪色系，兩位意大利策展人“壓低”了浦東美術館的層高、讓展廳鋪滿灰白色木地板，從莫蘭迪畫作中抽取了最美的顏色涂刷展墻——帶灰的淡黃、霧粉、沉靜的藍綠。逾3000平方米的展廳空間被分割成35間“小房子”，觀眾穿行其間，像行走在莫蘭迪的畫布之上。

這是展覽聯合策展人、意大利駐滬總領事館文化處處長達仁利的巧思：“我們把展廳打造成更具親密感、更有冥想性的空間，讓觀眾能夠在這里慢下來，專注在一些很簡單、很日常的東西上面?！?/p>

在中國，莫蘭迪色深入人心，幾乎已經成為“高級色”的代名詞。對于這種低飽和色系，網絡上最通俗的解釋是“給每種顏色加一點灰”。它柔和、淡漠、靜謐得讓觀看者屏住呼吸。

“獨白”展上的莫蘭迪靜物畫。孫麗萍 攝

達仁利相信，色彩只是莫蘭迪藝術最表層的魅力?！翱此漠嫞覀兛粗袊剿嬕粯樱谝谎劭吹筋伾蜆媹D，但真正吸引你的是畫面背后的整體氛圍。顏色之下有更深邃廣闊的精神?！?/p>

獨處與“臥游”

作為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大師之一，出生于意大利博洛尼亞的莫蘭迪，堅定選擇了“獨處”。莫蘭迪的一生橫跨兩次世界大戰。動蕩不安而混亂沖突的世界，想必推動了這位“隱士畫家”選擇寧靜自守的生活方式。

終其一生，他未婚獨居，日常足跡圍繞著位于博洛尼亞與格里扎納的兩間小小畫室，日復一日描繪毫不起眼的瓶瓶罐罐和少數日常風景。晚年成名后，許多人送來名貴精致的器物供他繪畫，他一概拒絕，而堅持描繪來自二手市場或是自家慣用的陶罐與花瓶，甚至刻意保留器物表面的薄灰，因為細微的塵霧“自帶柔焦濾鏡”。

早期的莫蘭迪在意大利博洛尼亞美術學院學習，關注過塞尚，作品中也始終帶有被這位靜物大師影響的烙印。隨著時間推移，他將自己獨居的方寸之地定為一個精神支點，從那里去探尋無窮無盡的自然之道和宇宙規模。他的藝術手記中這樣寫道：“任何事物都可以被描繪，只要你真正看見了它；重要的是觸及核心，觸及事物的本質?！?/p>

莫蘭迪的作品至簡至靜，在日常器物中冥想事物本質，通過反復的繪畫練習達到一種臻于完美的境界。洛倫佐·巴爾比說：“我們在莫蘭迪畫室中發現了中國和日本的繪畫和哲學書。我想，莫蘭迪很喜愛中國宋代繪畫?！?/p>

達仁利為莫蘭迪大展取名“獨白”，對應兩層含義：首先，觀眾看到莫蘭迪畫作時，感受到仿佛面對自己一般的寧靜、內斂和空寂；其次是借用音樂語言——莫蘭迪的每一幅畫都是藝術家的“心靈獨奏”。

這種獨白、獨處之道，恰恰與中國宋代文人靈犀相通。莫蘭迪的“閉門不出”，在中國傳統文人的精神世界里有一個恰如其分的對應：臥游。洛倫佐·巴爾比告訴半月談記者，與外部世界的波瀾壯闊相比，這位藝術大師更注重內心的風景。

莫蘭迪最后的畫作，極具禪意。王翔 攝

南朝宋時期山水畫家宗炳因年老不能親歷山水，便觀畫而神游萬里；莫蘭迪終生沉浸于兩間小畫室，卻在那張堆滿瓶罐的桌子上，構建了一個足以容納宇宙秩序的視覺世界。他不需要走遍世界才能理解世界，只需要在同一張桌子前坐得夠久。這種“以小見大”的姿態，與中國文人“不出戶，知天下”的哲學如出一轍。

瓶罐即宇宙

莫蘭迪本人或許不會想到，他反復描摹的瓶瓶罐罐，會在幾十年后成為東方年輕人精神世界里的知音。在浦東美術館的文創商店里，這些瓶罐變成了可可愛愛的毛絨玩偶，變成了時尚青年的包掛。

在達仁利看來，這種跨越時空的文化共鳴，源自相似的底層代碼——中國傳統文化。“真正融合東方和西方，我想這就是莫蘭迪的秘密?！甭鍌愖簟ぐ蜖柋日f。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莫蘭迪與東方文化的內在關聯，并非過度解讀。人們在莫蘭迪故居中發現了他收藏的中國畫冊，包括周昉的《簪花仕女圖》、范寬的《溪山行旅圖》等。研究者指出，他的畫作中那些絹布般的背景、含蓄的用色與留白，與宋代繪畫意趣相通。

達仁利研究中國文化多年，說自己第一次讀到《易經》時“非常震動”?！拔鞣秸軐W更多在尋找什么東西是永恒不變的。但在中國的思維中，變化本身就是常態?！?/p>

中國傳統文化最高的精神追求是“天人合一”，通過日常微物抵達宇宙秩序。而莫蘭迪畫中的瓶瓶罐罐亦是如此，以極致的精微展現宇宙的平衡、節奏與和諧。

莫蘭迪靜觀一瓶一罐，如靜觀山川星辰。他的美學與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尤其是中國宋代美學完美契合。達仁利道：“為什么中國觀眾理解莫蘭迪會比很多西方觀眾更容易？你們的文化基因里有這種對變化的敏感?！?/p>

與一千年前那些在茅屋中臥游山水、在硯臺邊修身養性的中國文人相似，這個意大利人實現了精神上的“超越”——超越日常、超越困境、超越自我、超越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