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提起趙孟頫，多數(shù)人最先想到的便是《洛神賦》《赤壁賦》，這兩卷字幾乎成了趙體的代名詞。不過今天要分享的，是他另一卷被嚴重低估的行書珍品《明肅樓記》。此作沉寂數(shù)百年，直到全卷完整面世，書界才恍然大悟，原來趙體還有這般剛?cè)岵母窬帧?/p>
此卷在用筆上，筆筆都清晰明了，根本就沒有任何含糊之處，但同時又是變化無窮，這就是“熟”到極致之后才有的從容。此卷為紙本行書長卷，長達2.5米之多，共計約514個字，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是蔣介石給帶過去的。
此帖是趙孟頫晚年時期所作，按落款信息推算應是他66歲時所寫，說趙體軟弱的人可真得好好看一下這個帖，不失"氣骨"，宋人書法尚意，米芾刷字，蘇軾側(cè)臥，各有各的雄渾。但氣骨不等于粗獷，更不等于對抗。唯趙體真做到了雅俗共賞。
這是趙孟頫自撰自書之作，記述了元朝禁軍老營遭洪水后搬遷重建、屯田練兵一事。取治軍要明白公道、軍令要嚴肅整齊之意，新樓得名"明肅樓"，遂請趙孟頫作文以記。
此作可以說是他“人書俱老”的代表作，筆下早已褪去早年被人詬病的媚俗與拘謹。我第一次見到此帖，最直接的感受便是順暢，每一個轉(zhuǎn)折都順理成章，像水在河道里流，自然而然就往前走了。細看筆法，更見功力。此作用筆力追二王為正脈，兼融李邕雄健開張之氣，以中鋒為主，線條圓潤遒勁，轉(zhuǎn)折處外圓內(nèi)方。最妙的是他的"尖入中行"筆法，起筆常常是尖鋒，像利刃出鞘，干凈利落。
乾隆皇帝曾收藏此卷，稱之為"神仙墨寶"。乾隆見過多少好東西，眼光挑剔得很，能讓他說出"神仙"二字的，少之又少。啟功先生也曾說，今人書寫習慣多承趙體，這話聽起來平淡，細想?yún)s意味深長。
為什么趙孟頫的字那么久以來會一直被人說是軟弱呢，原因就是他的身份問題，他本是宋太祖的第十一世孫，身為宋室皇族的他，卻在宋亡之后選擇了出仕元朝，就這一件事至今仍被后人反復討論。
項穆說他"妍媚纖柔"，傅山罵他"軟美媚俗"，董其昌嫌他"因熟而俗"，若只翻書法史，怕是要以為趙孟頫是個不值得學的人。但我每次看到《明肅樓記》，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字會說話，字好看就是好看。那些批評里，有幾成是在評字，又有幾成是在論人，恐怕連批評者自己也說不清。把對一個人的不滿，發(fā)泄在他的作品上，這種事并不新鮮。
趙孟頫做了一件幾乎沒人做到的事，他把書法從高不可攀的文人玄學，變成了普通人都能摸得著門檻的美學。王羲之的字好不好？當然好，但好到普通人一看就心里打鼓，覺得這怎么學得了。
趙孟頫卻不同。他從二王入手，把精妙的筆法吃得透透的，再轉(zhuǎn)過身來，用特別耐心、清晰的方式，把復雜的筆法規(guī)律一條條拆解出來。有人問他怎么學書法，他只說"學書有二，一曰筆法，二曰字形"，一句話便說到了點子上。
所以從清中期開始，趙孟頫的書法逐漸走向主流。他的字在規(guī)矩之中透著生氣，端雅又不擺架子，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他的字讓人看了就想拿起筆來試試，全無半點望而生畏的距離感，這一點，比什么都難得。
若想臨習此卷，建議放慢速度，先熟讀帖，再精準臨摹。尤其要留意牽絲連帶的細膩，不宜過多長線條，且連帶要自然，多了便容易寫得油滑。對從楷書轉(zhuǎn)入行書階段的書友而言，此卷更是難得的范本首選。
管別人怎么說，這卷字就靜靜地躺在臺北故宮里，溫潤圓潤，內(nèi)里藏骨。字會說話，作品本身，便是最好的回答。下次路過行書帖，不妨多留一會兒，認真看看這卷《明肅樓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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