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丘挺 | 在“讀畫”的基礎上，重建“知行合一”的創作理論與實踐體系

8月5日下午，徐惠泉《林泉高致》高士人物山水畫作品展開幕活動暨藝術惠風“陽山藝潭”公益講座在蘇州高新區國畫院徐惠泉藝術空間成功舉行。丘挺教授在蘇州開展的兩小時公益講座，干貨滿滿、意猶未盡，讓在場聽眾對中國畫的創作理論與鑒賞邏輯有了全新認知。作為廣東客家人，丘挺教授因夫人是蘇州人，常笑著自稱“蘇州女婿”，骨子里早已深深愛上蘇州的溫婉、愛上江南的文脈氣韻。也正是這份深厚的情感，讓他對江南文脈、明四大家的藝術成就與特點有著格外深入的研究與獨到的見解。

在講座中，他多次結合自身研究成果展開分享，觀點新穎、剖析透徹，句句貼合江南藝術語境，受到蘇州觀眾的一致好評。作為深耕中國畫領域多年的學者與創作者，丘挺教授始終致力于中國畫語言的探索與理論研究，尤其在水墨探索中注重與不同文化“對話”，尋找傳統的開放邊界。講座一開始，他就開門見山地指出：

水墨畫是帶有歷史化的觀念，在傳統的知識系統里，它是精神生活的重要方式。無論是從古代或是在當代，它兼具日常性、生活性、行為性、儀式性，而超越性是水墨精神之旨歸。傳統雅集、送別、漁樵、行旅、問道、耕讀等，無不有之。比如經久不衰的《瀟湘八景》中去國懷鄉的詩畫吟詠，沈周畫《墨牡丹》記錄的挑燈夜賞的追寫，落花詩中文征明、唐寅等人的吟詠唱和，石濤《黃硯旅詩意冊》記游式山水等，不勝枚舉。世俗情懷與詩性的超越精神相融相化，思古之情與求新之念錯綜生發。因此，深厚的中國畫不僅僅是單純的繪畫，它的內容就是思想，是一種很有學問的人文之學。這些積極因子均是值得當代水墨藝術再挖掘，可以啟發當代水墨畫的地方。

近日，江南時報社原社長、總編輯，江蘇省當代藝術創作研究會執行秘書長管云林結合丘挺教授的講座，圍繞“讀畫”意識、中國畫創作理論的重構、當代創作困境等核心話題與丘挺展開深入交流，梳理其核心思想，為當代中國畫的發展提供思考與啟迪。

一、知行合一：當代中國畫創作理論的“知”“行”割裂之困

管云林：丘挺教授，您好！您的講座讓我們深受啟發，首先想請您談談，您認為當代中國畫創作理論面臨的最突出問題是什么？

丘挺：您好！在我看來，當代中國畫創作理論最核心的問題，就是“知”與“行”的割裂。王陽明在《傳習錄》中曾言：“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边@句話放在中國畫創作領域同樣適用。當下，我們的研究過度偏向物質史、文化史等外部視角，很多學者將中國畫作品當作佐證歷史、文化的“材料”，卻忽略了繪畫之為繪畫的根本——筆墨、形式與創作生成過程。這種“知”脫離“行”的狀態，讓創作理論淪為空疏的議論，難以真正指導創作實踐。

管云林：這種割裂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對中國畫創作產生了哪些影響？

丘挺：最直觀的體現就是，源自創作現場的“讀畫之學”日趨淡薄?，F在很多關于中國畫的研究，熱衷于用跨學科的理論框架去解讀作品，比如用社會史、哲學思想史的視角去分析，卻很少有人靜下心來凝視畫面本身，辨析筆墨的提按、皴擦、點染，探究形式的生成邏輯。這種“觀念先行”的研究方式，容易讓我們陷入概念堆疊的誤區，看似觀點新穎，卻無法觸及中國畫的本體價值。

五代董源《瀟湘圖》

這種割裂帶來的影響是深遠的。一方面，創作理論無法為創作者提供有效的指導，導致很多創作者在創作中缺乏明確的方向，要么盲目復古，要么一味迎合西方觀念，難以形成兼具傳統文脈與當代意趣的作品；另一方面，也讓藝術批評失去了應有的判斷力，很多批評文章流于泛化表態，無法針對作品的筆墨、氣韻、語言表達進行專業辨析，難以回應筆墨失根、精神弱化等核心問題。這也是為什么當下中國畫創作看似繁榮，卻始終缺乏能真正體現時代精神、形成審美典范的“高峰”作品的重要原因。

二、讀畫為本：重建中國畫創作理論的核心根基

管云林：正是基于這樣的困境，您提出要重建中國畫創作理論的“讀畫”意識，能否請您具體闡釋一下，“讀畫”的核心內涵是什么？它為何能成為破解當前困境的關鍵？

丘挺：“讀畫”并非簡單的觀看，而是一種立足創作現場、回歸作品本體的審美與研究能力，是創作者、鑒賞者與收藏者在具體的觀看實踐中，從筆墨、結構與畫面的物質性線索中歸納而出的能力。它的核心，是將“形而上”的審美境界與“形而下”的筆墨章法緊密縫合，建立一套貼合中國畫本體的品評體系。

元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局部）

傳統中國畫學中，“讀畫”有著深厚的根基。蘇軾言“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郭熙用“三遠”標舉山水經營之法，趙孟頫復歸“古意”，董其昌據筆墨排定山水“南北二宗”，這些經典論述，無一不是從筆墨理路、空間營造出發，將品評落實到具體的創作細節之中。這種知行相貫的“讀畫”傳統，為中國畫提供了豐富飽滿、嚴謹系統的闡釋，也確立了中國畫作為獨立知識對象的地位。

當下重提“讀畫”，本質上是要重新確立中國畫創作理論立論的基礎。我們需要通過“讀畫”，回應三個彼此關聯的核心問題：一是“為誰創作”，明確作品在時代生活與現實經驗中的對象意識與精神指向；二是“如何創作”，探索如何將現實經驗轉化為筆墨語言，讓題材真正進入筆墨、形式與結構的生成過程；三是“應創作什么樣的中國畫作品”，建立可被時代檢驗的視覺創造、精神深度與文化品格尺度。只有回歸“讀畫”，才能讓理論真正扎根創作現場，破解“知”“行”割裂的困境。

三、觀念革新：中國畫除了寫意、寫實，更有寫真

管云林：在講座中，您旗幟鮮明地指出“中國畫除了寫意、寫實，還有寫真”，這一觀點讓人耳目一新，能否請您詳細解讀一下這一理念？它與“讀畫”意識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丘挺：這一觀點的提出，正是基于我對中國畫本體語言的長期探索與思考。長期以來，我們對中國畫的認知往往局限于“寫意”與“寫實”二元對立的框架中，寫意強調主觀情感的抒發，寫實注重客觀物象的再現，但這種劃分忽略了中國畫最核心的特質——“寫真”。這里的“寫真”，并非簡單的物象復刻，而是立足筆墨本體，將客觀物象的內在精神與創作者的主觀體悟相融合，追求“形神兼備”的藝術境界。

明沈周《牡丹圖軸》

“寫真”既區別于寫實的機械復刻，也不同于寫意的過度主觀化，它要求創作者在深入觀察物象的基礎上，通過筆墨的錘煉，捕捉物象的內在神韻，同時融入自身的情感與思考，讓作品既有物象的真實質感，又有精神的深度表達。比如傳統山水畫中，畫家并非簡單描摹山水的外形，而是通過筆墨的皴擦、渲染，展現山水的氣韻與風骨，這就是“寫真”的體現。

這一理念與“讀畫”意識緊密相連?！白x畫”的過程，本質上就是讀懂作品如何“寫真”的過程——讀懂創作者如何通過筆墨語言，將物象的真實與內心的感悟相融合，讀懂作品背后的精神內核。只有樹立“寫真”的理念，才能打破寫意與寫實的二元對立，讓中國畫的創作回歸本體，在傳統與當代的融合中找到新的發展路徑。

四、邊界與堅守：跨學科闡釋中的“讀畫”立場

管云林：當下，跨學科研究成為藝術領域的重要趨勢，這為中國畫的闡釋提供了更多維度，但也帶來了一些問題。您認為在跨學科研究中，我們應如何堅守“讀畫”的立場，把握好闡釋的邊界？

丘挺：跨學科視角的引入，確實極大地拓寬了中國畫闡釋的邊界，讓我們能夠從社會、歷史、哲學等多個維度解讀作品，揭示圖像與制度、禮法、權力想象之間的關聯，這是值得肯定的。但我們必須警惕“觀念先行”的程式化傾向，不能讓跨學科研究淪為概念的堆疊，更不能讓外部理論遮蔽了中國畫的本體價值。

比如，我們在解讀《韓熙載夜宴圖》時，不能僅僅將其置于“政治窺探”的敘事框架中，忽略其作為繪畫的形式問題、媒介屬性與內部關系——長卷特有的時空敘事邏輯、屏風建筑劃分的多重空間、人物形象在線條疏密組織中形成的視覺享受，這些都是“讀畫”需要關注的核心內容。

再比如，晚清外銷畫的研究，不能簡單套用“東方主義”的框架，而要關注本土畫工在異域媒介模仿中帶入的傳統筆墨經驗，那種跨媒介轉換中的語言痕跡，才是藝術史應當守住的解釋邊界。

北宋郭熙《早春圖》（局部）

在跨學科研究中堅守“讀畫”立場，核心就是要做到“外部方法為體，作品本體為核”。任何外部證據與宏觀判斷的引入，都必須以“讀畫”為落腳點，找到材料證據與作品本身的筆墨章法、位置經營間的邏輯互證關系。

我們可以借助跨學科的方法拓展研究視野，但最終的落腳點必須是作品本身，是筆墨、形式與創作生成的內在邏輯，這樣才能保證中國畫研究的獨立性與專業性。

五、破局之路：以“讀畫”重建當代中國畫的創作與批評生態

管云林：結合當下中國畫的展覽生態與創作現狀，您認為我們應如何以“讀畫”意識為引領，破解當前的創作困境，推動中國畫從“高原”走向“高峰”？

丘挺：當下中國畫創作存在的諸多問題，比如題材同質化、筆墨空心化、風格套路化等，本質上都與“讀畫”意識的缺失有關。很多創作者缺乏對經典作品的深入研讀，缺乏對筆墨本體的錘煉，盲目迎合展覽與市場的需求，導致作品缺乏精神深度與藝術個性。要破解這些困境，必須從創作、展覽、批評三個維度發力，以“讀畫”意識重建良性的藝術生態。

在創作層面，創作者要樹立“讀畫”的自覺，既要深入研讀傳統經典作品，把握筆墨理路與精神內核，也要注重自身的實踐錘煉，將傳統文脈與當代經驗有機融合，避免陷入“國展體”“工筆腔”等套路化創作。要堅守“寫真”的理念，在深入觀察生活、體悟時代的基礎上，讓題材真正轉化為筆墨語言，讓作品既有傳統底蘊，又有當代氣息。

在展覽層面，要優化展覽評價體系，打破單一的評價標準，更加注重作品的筆墨質量、精神深度與藝術個性，引導創作者回歸創作本體，避免趨同的、相對安全的表達方式。無論是體制性展覽還是市場化展覽，都要堅守藝術初心，為真正有思想、有溫度、有深度的作品提供展示平臺。

在批評層面，要推動藝術批評重新回到“讀畫”的立場，批評者要提升自身的專業素養，深入作品內部，針對筆墨、形式、氣韻等核心要素展開專業分析，避免泛化表態與宣傳性總結。要建立兼具傳統文脈與當代視野的價值尺度，直面傳統與當代、本土與西方之間的關系，真正發揮批評引領創作、檢驗作品質量的作用。

管云林：非常感謝丘挺教授的精彩分享！您的觀點不僅為當代中國畫創作理論的重構提供了重要思路，也為廣大創作者與研究者指明了方向。最后，想請您談談，您對當代中國畫的未來發展有怎樣的期待？

丘挺：我始終堅信，中國畫有著強大的生命力與發展潛力。當代中國畫的發展，關鍵在于能否守住本體、勇于創新，能否在“讀畫”的基礎上，重建“知行合一”的創作理論與實踐體系。我期待，未來有更多的創作者、研究者能夠重視“讀畫”意識，回歸作品本體、語言自身與創作現場，在傳統與當代的對話中，在本土與世界的交流中，創作出更多兼具精神深度與文化品格的經典作品，讓中國畫真正走向世界，鑄就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藝術高峰。

明沈周《寫生冊》

兩個小時的講座和后續深度對話，丘挺教授以深厚的學術積淀與豐富的實踐經驗，系統梳理了“讀畫”意識的核心內涵與當代價值，也為當代中國畫的發展破解了諸多困惑。從“知行合一”的理論反思，到“寫真”理念的提出，再到跨學科研究的邊界堅守，丘挺教授的思考始終圍繞中國畫本體展開，為我們呈現了一幅清晰的當代中國畫發展圖景。相信在“讀畫”意識的引領下，當代中國畫必將突破當前的困境，在傳承中創新，在創新中發展，迎來更加繁榮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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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永遠的江南）

畫家簡介

丘挺，1971年生于廣東。中央美術學院教授，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院長，中國國家畫院研究員，清華大學書法研究所研究員，上海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專業委員會委員。長期致力于中國畫語言的探索與理論研究，注重各藝術門類的比較研究。

書畫作品被故宮博物院、中國美術館、波士頓美術館、加拿大安大略省博物館、法國布列塔尼聯邦委員會、浙江美術館、廣東美術館、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等重要機構收藏。出版的專著及畫冊有《延月·梳風——丘挺作品集》《丘園養素——丘挺書法集》《山水畫筆墨技法詳解》《宋代山水畫造境研究》《中國當代藝術家談藝錄——丘挺卷》《丘園養素》《丘園養素——桂林黃姚寫生冊》《山水之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