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我在焦糊味里驚醒。
火從灶臺后面躥起來。
我沒命地沖進里屋,抱出那只鐵皮餅干盒。
鄰居罵:“你瘋了,為一個鐵盒子不要命了?”我蹲在街邊,沒答話。
盒子里有一枚黃銅戒指,一張泛黃的結婚照。
面館燒了沒什么。
這盒子比面館值錢一萬倍。
天亮,快遞員踩著灰燼過來:“劉秀蘭女士,迪拜國際函件。”信封上壓著暗金色王室印章。
我拆開,看了兩行,手里的信封掉進灰堆里。
我整個人,像被人照臉打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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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是什么時候燒起來的,我不清楚。
后半夜風大,灶臺底下一根沒滅盡的柴火芯子,被風一抽,火星子濺到油布簾子上,就這么著了。
我住在面館后頭的隔間里,睡著時滿鼻子都是煙味。
睜開眼,外頭已經紅了一大片。
我沒多想,三步并兩步沖回屋里,把床頭那只鐵皮餅干盒抱進懷里,濕毛巾堵住嘴,貼著墻根躥了出去。
街坊們拎著水桶跑過來,火是救不下了。隔壁賣水果的老陳拿手電照著我,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婆娘,命都不要了,搶個鐵盒子出來干啥?”
我沒答話。蹲在馬路牙子上,把鐵盒按在心口,喘了老半天。
盒子里頭幾樣東西:一枚黃銅戒指,雕著一只展翅的鷹,邊角磨得發亮;一張結婚照,我穿白紗,旁邊那個穿白袍的男人笑出一口白牙,耳根泛紅;還有一張登機牌,迪拜到臺北,二〇〇一年六月三十日。
我把戒指套上手指,指環有點松了。十六年了,手指粗了,人也糙了。
面館燒沒了。房子是租的,店里積蓄一并化成了灰。可我蹲在那堆焦木頭前頭,心里沒怎么覺得疼。真怪。
天快亮時,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快遞員踩著滿地臟水走到我跟前,對了對門牌號,又看了看手里那個信封:“劉秀蘭女士?”
我抬起頭。他遞過來一個厚牛皮紙信封,封口處壓著一枚暗金色的火漆印章,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暈。
寄件人一欄,寫著阿聯酋王室法律事務所。
我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拆開,抖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英文的,下面附了中文翻譯。
我只看了兩行,眼珠子就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紙面上的字一個一個跳進眼里,連不成句子,心跳卻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撞著胸口。
最后一頁夾著一封手寫的信,字跡潦草,像寫了半道沒力氣寫下去。我認得出,那是馬德旺的筆跡。
信上沒寫幾行字。滿打滿算,就四句話。
“秀蘭,我快不行了,死前想求你原諒。當年是我沒本事,沒能護住你,也沒能護住我們的孩子。我一直沒敢告訴你,那些孩子里頭,有一個我根本不知道他的下落。”
我拿著信紙,蹲在灰堆邊上,指頭抖得不行。又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時,手里的信紙“啪”地掉在地上。
“秀蘭,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那個孩子長什么樣,活得好不好。”
我蹲在那兒,沒哭,就是渾身發冷。
太陽爬上來,照得滿地灰燼泛白,我卻像掉進冰窟窿里,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天靈蓋。
十六年了,我一直以為當初孩子被婆婆扣下,是養在王宮里的。
可現在他告訴我,有一個孩子,根本不知道去哪兒了,甚至可能不在王室。
怎么可能。
我攥著那封信,在灰堆邊又蹲了很久,久到日頭曬得后脖子發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在轉:馬德旺信里說的那個孩子,到底是三個里的哪一個?
他現在,又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須找到他。
02
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村里姑娘嫁人的嫁人,進廠的進廠。
我母親袁寶珍身體不好,哥哥劉立誠剛在基隆港找了份扛貨的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村里有個嬸子在迪拜打工,回來過年時,手腕上戴著亮晶晶的鏈子,說那邊缺服務員,一個月掙的錢抵得上家里三個月。
我心動了。
母親起初不答應,說迪拜那么遠,一個姑娘家去什么去。
后來實在拗不過,再加上哥哥那邊也等著錢用,她便松了口,抹著眼淚送我上了飛機。
帆船酒店是真的氣派。
我頭回進去,站在大廳里抬頭看,中庭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從頂層垂下來,金燦燦的,亮得晃眼。
我穿著制服,端著托盤,走路都怕步子重了把地磚踩碎。
一個月后的一個午后,中餐廳人不多。
靠窗那桌坐了三個穿白袍戴頭巾的阿拉伯人,低聲談著什么。
我端著茶走過去,盤子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冰水潑在了靠窗那個年輕男人的手腕上。
我嚇得話都說不利索,連連彎腰道歉。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訓斥,那個年輕人卻擺了擺手,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沒事,她也不是故意的。”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長得不算特別英俊,但一雙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看上去沒什么架子。
他又添了一句:“你叫劉秀蘭?”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他笑了笑:“我記住了。”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來。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點一壺薄荷茶,也不怎么喝,就翻著手機,像在等什么人。
有時候我端著菜路過,他就抬起頭,用中文喊一聲:“秀蘭。”聲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挑,像在叫一個老朋友。
我不好意思應,只能低頭走開,耳根卻燙得厲害。
連著來了十來天。
有一天我下班晚了,從后廊繞出去時,看見他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攥著什么東西。
見我過來,他走近幾步,攤開手掌。
掌心里躺著一枚黃銅戒指,刻著一只鷹,線條粗獷,不像市面上賣的。
他說:“這是我們家的老物件。你收著,就算是個念想。”我不敢接,往后退了一步。
他沒再往前,只是看著我,語氣比平時低了些:“我不是壞人。我叫馬德旺,在迪拜做點小生意。”
我那時不知道,他說的“小生意”,大到買下整座帆船酒店都綽綽有余。
我也不敢接那樣貴重的東西,轉身跑了。
可第二天他又來,第三天還來,那枚戒指就放在他手邊,他不催,也不多說。
直到有一回,他帶我去了城外看星星。
沙漠的夜空跟家里的不一樣,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密密麻麻綴滿了碎鉆。
他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用生硬的中文說:“在我們這里,星星是給迷路的人看的。”我問他:“那你迷過路嗎?”他轉頭看我,眼睛被月光映得很亮:“遇見你之前沒迷過,遇見你之后就迷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隨后把那枚戒指從口袋里掏出來,又遞到我面前。
這回我沒再躲。
他握住我的手,把那枚黃銅戒輕輕推上我的無名指,戴完,又低頭看了看,像是挺滿意,說:“鷹在我們這兒,是忠誠的意思。”我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地軟了一下。
那一年,我二十二歲,他三十四歲。
我以為遇見了愛情,卻不知道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一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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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我住進了王宮邊上一棟獨立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院子里種了一棵椰棗樹,樹下一張石桌,兩把藤椅。
馬德旺幾乎每天都來,來了也不干什么,就陪我在樹下坐著,或者端一杯茶,看我擇菜,然后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問我:“這個叫什么?”我答:“豆角。”他就跟著念一遍:“豆角。”念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半年后,我懷了孕。
大夫說是三胎,我躺在床上,又驚又慌,抓著馬德旺的手:“三個孩子養得起嗎?”他笑了,摸摸我的頭發:“養不起我們就偷偷跑,跑回你老家種地去。”話是玩笑話,可他那雙眼睛里全是認真。
懷孕九個多月,是我這輩子在馬德旺身邊過得最安穩的一段日子。
他每天下了班就回來,給我帶各種吃的,有時候是烤餅,有時候是一盒蜜棗。
我吃不下,他就坐在旁邊逗我笑,說等孩子生下來,一定長得像他,眼睛亮亮的。
可我那時不知道,王宮里有一雙眼睛,一直在背后盯著我。
那天下午,我疼得死去活來。
產房里一盞白慘慘的燈,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我滿身是汗,抓著床單,指甲都快摳斷了。
好不容易聽見第一聲嬰兒哭,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一個比一個細弱。
我躺在產床上,想抬起頭看一看,卻使不上力,只模模糊糊看見護士抱著三個襁褓從眼前晃過去。
一個瘦高個的老女人站在門口,眼神像兩把刀。
那是法蒂瑪,馬德旺的母親。
我在產床上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孩子已經被抱走了。
馬德旺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握著我的手:“三個孩子,兩男一女。都好。”我虛弱地點點頭:“我想看看。”他別過臉,看了窗外一眼:“等你好一點,再看吧。”
我信了。可我等到第七天,也沒能見上任何一個孩子。
第七天傍晚,院子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
哈利勒管家帶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走進來,手里舉著一份文件,面無表情地念:“經王室安全部門查實,劉秀蘭與一名宮廷侍衛存在不當關系,有違王室體統。法蒂瑪王妃殿下裁決,即日起解除婚姻關系,遣返原籍。”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念的是什么。
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喊:“不可能!我沒有!我要見馬德旺!”哈利勒沒答話,只是側了側身,讓門口那個穿白袍的女人走進來。
法蒂瑪站在燈光下,看了我一眼,眼神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她說:“你見不到他了。他現在不想見你。”
我絕望地喊馬德旺的名字,喊到嗓子嘶啞,那扇院門始終沒有打開。
雨從后半夜落下來,我被兩個女傭架著塞進汽車后座,連一件換洗衣服都沒帶。
車子開出王宮大門時,我扒著車窗往回看,只看見那扇鐵門在雨霧里越縮越小,最終消失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機場的海關玻璃窗后面,一個女人遞給我一張登機牌,迪拜到臺北。她看我的眼神,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淡,像看一個被清理出去的物件。
我上了飛機。
座位靠著舷窗,外頭是灰茫茫的云層。
空乘過來問我喝什么,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死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白水。”水遞到我手里,我端著,沒喝,一直端到飛機落地。
那杯水在我手里晃了整整五個鐘頭,一滴也沒灑。
后來我在無數個夜里回想那七天,無數次在夢里看見那三個小小的襁褓。一個媽媽,七天,三個孩子。我沒能看清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臉。
04
回臺灣的頭兩年,我活得不像個人。
哥哥劉立誠在基隆港邊上的老房子里給我騰了個隔間,母親袁寶珍天天給我端飯端菜,我扒拉兩口就撂下筷子,坐在床沿上發呆。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窗外的漁船鳴笛,街口的狗吠,都像隔了一層紗布,跟我沒什么關系。
嫂子周蕾嘴上不饒人,背地里沒少跟我哥嘀咕:“養個活人容易,養個死人難。”我聽見了,沒回嘴。
她說得對,我心里的那口活氣,早就跟著那架飛機落在迪拜了。
母親怕我想不開,白天夜里都跟著我。
有一回深夜,我站在灶臺邊燒開水,盯著那團藍汪汪的火苗看了半天。
母親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搶過來一把把火擰滅,拽著我的胳膊,顫聲道:“秀蘭,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你替我想想?”我看著她滿頭的白發,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坐在窗臺上看了一夜的海,聽到遠處的船笛聲,一聲長,一聲短,像人在嗚咽。
后來我跟著哥哥去漁港幫忙。曬魚干,補漁網,手被粗麻繩勒出一道道血口子,疼著疼著,心里那股死勁兒反而慢慢散了。
漁港里有個小男孩,看上去七八歲,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蹲在魚攤邊幫人搬箱子,一件破T恤洗得發白。
他是我哥哥村里一個遠房親戚的孩子,爹媽不在了,沒人管,被哥哥接了回來。
我頭一回正眼看他,是他捧著一袋炸小魚,跑到我跟前,仰著黑乎乎的臉:“姑姑,吃魚。”我看著那雙眼睛,心里忽然鈍鈍地疼了一下。
那雙眼睛不大,卻亮亮的,像極了一個人。
我后來問哥哥這孩子叫什么。
哥哥說:“叫劉明禮。他媽走的時候才三歲,他舅舅帶不動,送到咱們家來了,我就先養著。”我蹲下來,看著那孩子。
他也看著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姑姑,你眼睛紅紅的,是不是哭了?”我搖搖頭:“沒哭,迷了眼睛。”他踮起腳,用臟兮兮的手背擦了擦我眼角:“那我給你吹吹。”他湊過來,對著我的眼睛輕輕吹了一口氣,熱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那孩子的眼睛。
像誰呢?
我說不上來,可心口那個被埋了許久的洞,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戳了一下,又酸又澀。
第二天早上,我跟母親說:“我想開個面攤。”母親愣住了,看了我半天,眼眶紅了,連連點頭:“好,好,開個面攤好。”
面攤就在漁港邊上。
一口鐵鍋,一張案板,幾張塑料凳子。
我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和面,熬一鍋豬骨湯,炸油條,下面。
頭一個月,沒幾個客人。
第二個月,慢慢有了些回頭客。
劉明禮放學了就跑到攤子邊,幫我看鍋幫忙擦桌子。
我說他:“小孩家家的,回去寫作業。”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姑,我作業寫完啦,我幫你。”
我看著他蹲在灶臺邊,認認真真地把碗筷碼好,眼角的余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左手腕上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青色胎記,像一枚碎掉的小葉子。
那顆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可我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
面攤變成了小店,小店慢慢有了些起色。
我把劉明禮當自己孩子一樣養,給他交學費,給他買新鞋。
每次蹲下去給他系鞋帶,看到他手腕上那塊胎記,我的心就莫名地沉一下。
好像有什么東西,一直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暗暗涌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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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面館是在第七年的時候換的招牌,從“秀蘭面攤”改成了“秀蘭面館”。
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來的多是熟客。
我每天三更起,半夜收,手上一道道燙疤刀痕,漸漸也就習慣了。
劉明禮已經長到十六歲,個子躥得比我還高半個頭,放學回來就在店里幫忙。
他話不多,手腳卻麻利,柜臺上那臺老式收音機壞了,他自己拆開搗鼓兩天,居然修好了。
日子平得像一碗白水。如果沒有那封信,我可能就這么一直過下去了。
那天是三月中旬,雨下得不大,滴滴答答敲在雨棚上。
我正蹲在門口擇菜,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下來一個穿深色套裝的中年中國女人,手里提著一只暗紅色公文包。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會兒,緩緩開口:“劉秀蘭?”我站起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眼眶有點紅:“我是梨花。以前在迪拜照顧過你,你生完孩子后,我給你送過七天的湯。”
我腦子嗡了一下。
梨花,那個沉默寡言的奶媽。
馬德旺身邊為數不多的中國人之一。
我愣愣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你怎么來了?”梨花沒答話,轉身從車里拿出一只牛皮紙文件袋,遞到我手里。
“馬德旺讓我來的。”她說,“他兩年前查出胰腺癌,一直在治療,瞞著所有人。去年病重,他把我叫去,讓我務必找到你,有些事,他不能再瞞下去了。”
我接過文件袋,手有些抖。
梨花站在門口,沒進來。
我拆開封口,抽出里面的東西:一封信,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阿文日記本,還有幾張照片。
信是馬德旺寫的,中文,一筆一畫,像小學生練字一樣認真。
他在信上說:“秀蘭,我這一輩子只真心愛過一個女人,就是你。我恨我自己,在你最難的時候沒有站出來。可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你當年生下的三個孩子里,老二,那個男孩,不是我們馬家的孩子。他出生當天就被法蒂瑪做主,從宮里帶了出去,換了一個早夭的嬰兒頂替。我媽告訴你,那個孩子死了,可他沒有死。他被人送走了。我查了十幾年,線索斷斷續續,始終沒能找到他。”
信紙上洇開幾團發暗的水漬,像滴過眼淚。
“秀蘭,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我只求你,幫我找到那個孩子。他已經十六歲了,十六年,我沒能親眼看他長大,求求你,至少讓我知道他活得好好的。”
我拿著信紙,站在雨棚底下,兩只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紙。
腦子里像有臺老式放映機在飛速倒帶,那些我從未細想過的細節,一個一個翻涌上來:出生記錄上那個“沒了”的男嬰,法蒂瑪冷漠的眼神,護士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劉明禮手腕上那塊青色胎記。
我猛地抬頭看向店里。
劉明禮正背對著門口擦桌子,肩膀微微弓著,瘦高瘦高的個子,后腦勺有一小撮頑固翹起來的頭發。
他像是感覺到什么,回頭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姑姑,你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被人塞了一大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眼眶燙得厲害,我趕緊低頭,把手里那幾張信紙胡亂塞回信封里,干巴巴地應了一聲:“沒事。風迷了眼。”他“哦”了一聲,又轉過身去擦桌子。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胸腔里那顆心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攥緊。
那個孩子。那個被我當侄子養了八年的孩子。他左手腕上那塊青色胎記,和馬德旺在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樣。
06
那幾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撐下來的。
白天開店,炒菜,收拾碗筷,手腳機械地動著,腦子里卻亂得像一鍋滾沸的粥。
劉明禮跟我說話,我常常答非所問。
夜里躺在屋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反反復復出現那張出生記錄上的腳印,和明禮手腕上那塊胎記。
我不能憑一個胎記就下結論。我要確認。
第三天一早,我跟劉明禮說,醫院組織給附近街坊做免費體檢,一個戶口本上的能一起查。
他信了,跟著我去了醫院。
抽血的時候,他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看我一眼:“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搖頭:“沒有。就是讓你檢查檢查。”他沒再問,由著護士扎了針。
等報告那兩天,我度日如年。
白天端著鍋鏟的手都在抖,有回炒菜時走了神,鍋里的油躥起半尺高的火苗,我愣是被嚇了一跳。
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心里翻來覆去地算日子。
十六年前他出生,十六年后他站在我面前,高我半個頭,喊我姑姑。
我拿他當親侄子疼了八年,可如果那封信說的是真的,那他應該是我親生的兒子。
我在心里反反復復地念這個念頭,每念一遍,心口就燙一下。
檢查報告出來的那天上午,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兩只手不停搓著膝蓋。
劉明禮在我旁邊,手里捧著個手機看視頻,聲音外放。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姑姑,報告出來了嗎?”我站起來,走到窗口,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半天。
白紙黑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字母,我看不太懂。
可是最后那行結論,我認得:線粒體DNA序列比對結果顯示,送檢人“劉秀蘭”與“劉明禮”存在母系直系血緣關系,符合度99.99%。
我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悶棍,腳底下一軟,后退半步,一屁股坐回長椅上。
劉明禮被我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姑姑?你怎么了?”我攥著那張紙,手指捏得骨節發白,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沒事,有點低血糖。”
他扶著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遞給我。
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一路刮得生疼。
我低下頭,眼淚終于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滾燙的。
他是我兒子。
我親生的兒子。
那個我在產床上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三胞胎里的老二,那個我以為十六年前就沒了的孩子,那個法蒂瑪換走、對外宣稱已經夭折的男嬰。
他一直就在我身邊。
我把他當侄兒養了八年。
他喊我“姑姑”,喊了八年。
而他手腕上那塊青色胎記,我幫他系了八年鞋帶,看了八年,竟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我坐在醫院走廊上,把那瓶水喝完了,才重新站起來,擦了把臉。
劉明禮在門口等我,轉頭看見我,笑了笑:“姑姑,報告沒事吧?”我點點頭:“沒事。都挺好。”他如釋重負地“哦”了一聲,走在前面,步子輕快。
我走在他身后,看著他的后腦勺,那根翹起來的頭發,一晃一晃的。
心里有個聲音一遍遍地喊:別喊姑姑了,我是你媽。
可那句話卡在喉嚨口,說不出來。
我說不出來。
因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這個真相。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他,他親生的父親,正在世界的另一頭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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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從醫院回來后,我一連幾宿沒合眼。
白天照常開店,夜里坐在床上發呆,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要不要告訴明禮?
要不要帶他去見馬德旺?
明禮像察覺到什么,那幾天格外安靜,吃完飯就搶著洗碗,掃地,擦桌子,也不多問。
有一天晚上,他蹲在門口換燈泡,我站在門簾后頭看他的背影,瘦瘦長長的,肩膀已經有點大人的樣子了。
他回過頭來,沖我笑了一下:“姑姑,燈泡換好了。”
我胸口一陣酸澀,差點沒繃住。
他越懂事,我心里那道口子就撕得越大。
猶豫了三天,我終于做了決定。
我去銀行取出了這些年攢的一半積蓄,訂了兩張飛迪拜的機票,又托梨花從中聯系了王室的律師。
律師答應安排我們見一個人:哈利勒,當年親自把我送出王宮的老管家。
飛機落地那天,迪拜的太陽白晃晃的,空氣里一股熱浪卷著沙塵味。我站在航站樓出口,恍恍惚惚想起十六年前那條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律師約在一家老式咖啡館見面。
我和明禮進去時,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阿拉伯長袍,瘦削,背微微佝僂。
他抬頭看見我,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點光:“劉女士?”我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明禮坐在我旁邊,好奇地看著窗外。
哈利勒看了明禮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又緩緩移向我,聲音干澀:“你終于找到他了。”
“我是來找你確認一件事。”我說,“當年,你親自經手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左手腕上有一塊青色胎記?”哈利勒沉默了很久。
咖啡館里放著低沉的阿拉伯音樂,窗外的棕櫚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緩緩點了點頭:“是。”
我攥著杯子,指節泛白,沒有出聲。
哈利勒又說:“當年是王妃下令,讓我把孩子交給一個阿富汗來的護士。護士帶著孩子出了宮,繞過兩道人脈,最后把孩子送到了東亞。我先是你孩子的下落,查了幾年,后來才知道,那孩子經由香港的一家孤兒院轉送出去,最后被一對華人夫婦收養。”他頓了頓,看向我,“但后來我查出那對夫婦沒養多久,孩子又被轉手了一次,最后到了一戶姓劉的臺商遠親手里。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你的親屬。”
我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咖啡館的風扇在頭頂一撥一撥地轉著,攪得空氣又悶又熱,我胸腔里卻涼得厲害。
那個孩子,胎記,被轉送了三趟,最后落到了我哥家。
十六年。
他輾轉了半個地球,最后還是回到了我身邊。
是命嗎?
還是有人在暗中安排?
“你早就知道他姓劉,對不對?”我盯著哈利勒,聲音有點發緊。
哈利勒沒有回避我的目光,慢慢點了點頭:“我當年欠你,也欠那個孩子。從查出那孩子落到劉家起,我就一直托人給了你哥哥幾筆錢,說是遠房親戚寄的撫養費。但我沒敢告訴你真相。”他說到這里,有些吃力地喘了喘,“我怕你知道了,會沖回迪拜找王妃拼命。”
“我現在,也照樣可以。”我說。
哈利勒嘆了口氣,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王妃去年中風了,現在只能坐在輪椅上,說話也不利索。她已經管不了任何事了。”我沒有接話。
明禮在旁邊低聲問:“姑姑,你們在說我嗎?我怎么聽不太懂。”我轉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明禮,等會兒姑姑慢慢跟你說。”
他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姑姑,你手好涼。”我心里一酸,趕緊把手收回來,握成拳頭,攥了半天,還是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