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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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范成大是有大本事的人。
兩宋三百余年，在戰場上敢和金人硬碰硬的將士非常多，被扣押后守節不屈的使臣也不少。
但像他這樣，以弱勢之國使者的身份，在金國大殿上公開抗辯、直面君主威壓，最后平安歸國的文人使臣，實屬鳳毛麟角。
寧折不屈，一身風骨，宋孝宗也為他的氣節折服，授予他副宰相之職，直接進入中樞，參與重大國策。
可南宋朝堂黨爭激烈，他不想在無謂的周旋拉扯中消耗心力，數次上書請辭，終于在淳熙十年歸隱石湖之畔。
褪去官服后，他不再是朝堂上負重前行的臣子，閑居江南水鄉，常泛舟石湖、越來溪、和橫塘之間，看田間風物，觀四季流轉。
越來溪是一條帶著歲月故事的溪水，相傳春秋時越國水軍由此進兵伐吳，溪水默默地看過千年興亡起落。
而今，風波早已平息，這平緩溪水和荷塘楊柳，恰好可以安放這位歷經風雨后，想要安靜度日的詩人，《立秋后二日泛舟越來溪三絕 》，便是他彼時的即興之作。
這三首小詩順著小舟行進的軌跡依次鋪陳，從入溪遇風，到晚涼漫岸，再到倦臥聽水，一景接著一景，情緒由淺入深，構成一場完整而松弛的秋日漫游。
?【01】
西風初入小溪帆，旋織波紋縐淺藍。
行入鬧荷無水面，紅蓮沉醉白蓮酣。——宋 范成大《立秋后二日泛舟越來溪三絕 其一》
第一首從啟程寫起，秋風最先拂動船頭的船帆，原本平靜的溪水被風輕輕攪動，生出層層淺藍色的波紋。
原本看不見摸不著的秋風，在詩人的眼里，好似靈巧的織女，正用她那雙柔軟的手，在水面上來回穿梭，“織”出一層層淺淺的褶皺。
這個“織”字雖不華麗，卻格外生動，把微風過水那種細微輕盈的質感捕捉得恰到好處。
小船繼續向前行駛，駛入大片茂密的荷塘中，荷葉層層疊疊鋪滿水面，幾乎看不見溪水。
“紅杏枝頭春意鬧”，宋祁用“鬧”形容杏花開得熱烈，范成大用“鬧”字寫荷塘，花葉繁茂擁擠，生機涌動，呼之欲出。
立秋時節，荷花并沒有迅速凋零，紅的、白的花朵依舊舒展盛放，紅蓮似帶著幾分醉意，白蓮安然酣眠。
初秋的荷塘，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張揚，多了幾分慵懶溫柔。
詩人坐在舟中穿行花海，看著一池安然的荷花，奔波半生緊繃的心，也跟著慢慢松弛下來。
【02】
一川新漲熨秋光，掛起篷窗受晚涼。
楊柳無窮蟬不斷，好風將夢過橫塘。——宋 范成大《立秋后二日泛舟越來溪三絕 其二》
第二首，小舟駛出荷塘，視野豁然開闊，幾場秋雨過后，溪水水位上漲，水面平滑明凈，仿佛一塊溫熱平整的絹布般熨帖，收納著傍晚柔和的天光。
詩人撩開船篷的小窗，任由清涼晚風涌入船艙，納取立秋之后難得的舒爽涼意，兩岸楊柳綿延不絕，秋蟬在林間聲聲鳴唱。
古來寫秋蟬，大多寫凄清悲涼，可在范成大筆下，蟬鳴并不哀苦，綿長不斷的蟬聲落在空曠的溪水上，反而襯得周遭更為安靜。
晚風輕輕托住詩人淡淡的睡意，恍惚之間，一場清夢隨著小舟緩緩飄過橫塘。
橫塘是蘇州西南的古水道，是水鄉尋常的一處渡口地名，可在詩句之中，它成了一場溫柔夢境的終點。
實景與幻夢交融在一起，淡淡的慵懶，淡淡的閑適，沒有大喜大悲，只是一份與世無爭的恬淡。
【03】
飯后茶前困思生，水寬風穩信篙撐。
不知浪打船頭響，聽作凌波解佩聲。——宋 范成大《立秋后二日泛舟越來溪三絕 其三》
第三首寫舟中倦意，是整組詩心境的落點，茶飯過后，困意悄然漫上心頭，正是歸隱生活平淡松弛的寫照。
河面風平浪靜，不必費心操控船只，任由篙工隨意撐船前行，不必趕路，沒有約定，不用處理公務，時間在這里變得緩慢悠長。
水波輕輕撞擊船頭，細碎的嘩嘩聲響，在詩人朦朧的睡意里，幻化成洛神凌波解佩的仙音，這是詩人內心最浪漫的遐想。
俗世里平淡無奇的水聲，在這一刻，人與山水合而為一，外界的榮辱得失，朝堂的紛爭往事，全都被隔絕在外。
后記：
這組詩作于立秋兩日之后，暑氣褪去、秋涼初生，詩人閑坐小舟漫游溪上，拋開俗世煩擾，以三首小詩串聯一路行舟所見、所感、所思，寫盡江南初秋的松弛閑逸。
自古以來，寫立秋的詩文，總容易落入悲秋的套路，見秋風而起愁思，見花落而傷年華，可范成大跳出了這樣陳舊的情緒。
他見過山河破碎的家國之憂，體驗過出使敵國的生死驚險，嘗過官場的身不由己，當他終于回到故鄉面對秋風時，沒有傷感，沒有哀怨。
在他眼中，秋風是送來涼意的清風，秋蟬是水鄉自然的聲響，秋荷是安然休憩的生命，他的筆端只記錄暑退涼生的歡喜，抒發歸隱水鄉的悠然自得。
三首詩沒有一句直白訴說歸隱之樂，卻從泛舟納涼、倦臥聽浪的細碎日常里，道出詩人告別官場奔波后，安于江南煙火、與山水相融的恬淡人生選擇。
參考資料：
《石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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