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笑靨
馬 漢
天地造化,江南無錫向來是水的世界,水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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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城外有太湖、蠡湖、芙蓉湖等湖泊,還有江南古運河、梁溪河、錫澄運河、洋溪河、九里河、伯瀆河、望虞河、蠡瀆、語昭瀆等河流。若是扶遙當空,便能俯瞰到水域毗連縱橫,在陽光下波光鱗鱗的陣勢,以及環型護城河,環抱著城墻,組成一個由河道交錯而成的孔武圖案:一張滿弓架滿箭,蓄力待發。弓河,弦河,有九條河流像九支箭橫搭于弓弦上,這九條河流被統稱為箭河。還有束帶河、玉帶河、師姑河、前西溪、后西溪、斥瀆、胡橋河等老城密集河網。簡直將水的浩大與恣意,演繹到極致!
河多,橋自然就多。順著弦河從北向南,就有迎祥橋、倉橋、胡橋、三鳳橋、大市橋、中市橋、南市橋等等。橋名成了地名,后來河填橋拆,橋名卻還在延用。就像一個人不在了,名字卻仍讓人念叨一樣。
河多,臨河房屋自然也多。無錫曾有的總體格局是:房屋鱗次櫛比沿街而列,屋后大多有河。店家、住家皆能借助河的舟楫之便,運貨、出行。步著房屋后門一級級石埠,登上用桐油油得烏黑的木船,便在槳櫓咿呀聲中蕩進黝黝水巷里。整幅畫面是深沉色調,唯有河面水色閃亮,倒映著天光。
于是,很多臨河人家都能在夏日晌午,在墻上屋檐下看到有金色圖案閃爍著。它帶著當時的氣息、聲響、心情,烙在每個人記憶之頁上。因此,只要翻動這脆響一頁,在看到金色水紋之時,即能獲得一個全息的過去時態。
護城河在兩岸石駁岸擠夾下,一直流淌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才被填掉,成為拓寬馬路的一部分。在這之前,它一直是沿線居民每日洗汰必去之處。當時,我家附近的護城河被沿街房屋遮擋著,要走近它,在解放北路那一帶公共通道只有一個,叫作“擺渡口”。順著狹窄,鋪著黃石有坡度的小弄急急地走下,到弄底轉過彎才豁然開朗。
渡口碼頭寬敞,由平整麻石構筑成一級級臺階。河岸上,還用麻石條壘成長凳,既可讓候渡人坐著歇息,又能作護欄為安全計。小時候記得見過黑沉沉的擺渡木船,船工持著長長竹篙站在吃水線很深的船頭,深一篙淺一篙地撐著,船就悄無聲息地向碼頭撲來。船一挨碼頭,乘船人拎著擔著涌上碼頭,一會就消散得無影無蹤。后來,渡口喪失了原有功能,成為沿河居民淘米洗菜汰衣裳之處,曾是市井生活的重要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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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我,也曾挎著竹籃去河灘邊洗過全家的碗筷。沿著河岸這么走過去走過去,有幾處石埠,雖小卻安靜。順著石級走下去,河水覆蓋著最后一級石級,就脫鞋卷起褲腿踩下去,腳底涼絲絲地冰人。河水清澈,看得見小魚來啜食碗里洗出的殘粒剩渣,還有半透明小蝦鬼鬼祟祟地來探頭探腦。
若有機船來,兩岸所有石埠上的人就會躁動,搶住洗汰物件急急地退上石級,在這瞬間河水迅速降低,露出深綠色水草以及吸附其上的螄螺,河水又迅速抬高,會卷走石埠上的衣物,浪花還會打濕身上衣褲。
而搖櫓木船,就文靜得多。它吱啊嚕、吱啊嚕地蕩過來,基本是像光陰一樣在你面前慢慢移過,你可從容檢閱船上的一切。一般有丈夫光著膀子一俯一仰地搖櫓。妻子背負著小孩,抓著櫓繩在相幫著前俯后仰。船頭還系著另一個稍大孩子在玩耍,頭發剃成桃子狀,脖頸上照例掛著銀項圈。也有愛干凈的女船主,背著小娃在用拖把蘸著河水拖刷船板。
準確地說,我家房屋并不臨河。屋前隔著城墻(后拆墻改為馬路即解放北路),再隔著一排臨河人家,然后才是護城河;屋后北里城腳一帶原本也是沿河民宅,開門走下石埠,就能赤腳踩在清澈河水里,洗碗,戲水。后來,將錫惠公園正在開挖映山湖的土填到這里。河被填后,北里城腳好多住戶洗汰都要借道我家,穿過馬路,再穿越擺渡口窄弄到護城河去上河灘。
借道穿越的,也有不是家庭主婦的毛頭小伙子。他們三五成群,穿著短褲光著膀子,嘻嘻哈哈像一陣風般地刮過去,是去河里游泳的,無錫人稱之為“忽冷浴”。他們每次都是歡笑著擦肩而過,人走遠了,笑聲還蕩漾得如水流般久遠,張揚著前去親水的快樂。這情景總是令人眼熱。
夏日戲水,是這條河流之所以吸引眾多孩子從遠近不同出發點趕來的賣點。我家雖離河近,母親卻信奉著相夫教子把孩子養得乖乖的哲學,因此是不可能放任我全身心投入到河里去冒險玩水的。只是有一次,鄰家大哥脫出滿是肌肉的身坯,要下水游泳。我橫豎懇求母親允許我隨他下水,也許是鄰家大哥可靠水性提供的安全感,那次天開眼,母親破例同意了。
我興高采烈地脫衣解褲,隨大哥下水。他將我放在一只充滿氣的汽車內胎上,漂到河對岸,給我簡單講了要領,在水里沉幾下,就草草送我上岸。以后,我就只有在岸邊眼饞地看人家玩水的份了。那時沒多少娛樂活動,不會水和我一樣在岸邊當看客的挺多,大約看看別人玩水自己心里也就有了幾分涼意。“看忽冷浴”,成為當時許多人傻站在河邊的理由。后來,我終于在泳池內學會了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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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之觀山,觀水給人的快樂更多是釋懷、松弛、溫柔和治愈。早年途經大洋橋(工運橋),總見兩側橋欄邊擠滿人,一律都前傾上身,津津有味地圍觀。起初,還以為是有人落水,或是船只相撞,發生沉船事故。可待我擠上前去,看到河面上并沒人落水,也沒見任何事故。船工撐篙搖櫓節奏平穩,船只交匯、在橋洞下進出有序。河岸邊泊舟或搬運貨物上下船,或船頭上紅泥行灶正冒著炊煙煮飯。一切都很正常,哪有值得圍觀的呢?我在心里罵著這些圍觀者無聊,退出人群怏怏而去。
可不久,又見橋兩側人頭擠擠。以為這次確是出了情況,否則怎么會又有這么多人圍觀呢!又奮力擠進去察看,卻又見一切如常,竟又上當了。我忿忿扭轉臉問身旁人,看啥看啊!耳畔回響出一陣北方口音。哈,原來火車站大洋橋一帶遍布客棧旅館,那是沒電視缺娛樂年代,北方人來錫出差旅行住棧房無事可干,涌在橋上觀河看水是唯一娛樂。他們家鄉河少船少,哪能看到這般景致!北方異鄉客在遠離家鄉的澤國,找到了家一般的安柔。我才明白,普天之下,人不分南北,都樂意傻站在河邊看個稀罕。
要論玩水,方法真是五花八門。有站在高高橋欄桿上往河里跳的,那真需勇氣。腳濕漉漉站在窄窄欄桿上,往往不等擺出該有姿勢,就搖搖晃晃站不穩,跌下河去。如果不是大頭朝下呈流線狀入水,肚皮就會被水面撞出巨響,火辣辣痛。從水里爬起時,會讓人看到腹部煊煊紅一片恥辱印記,立即會引來一陣嘲笑。只有那些動作到位,體輕如燕,入水聲和浪花小的,才能博得喝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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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種玩法也很刺激。河面來往的載貨船只和長如列車的拖船日夜不息,玩水男孩們用蛙泳或狗扒姿勢悄悄靠近,吊著船幫,身子就立馬被水流沖向布滿青苔的滑膩船體,待載出去很遠后才離船游回,這對體力是極大考驗。男孩們對運載果蔬的船只情有獨鐘,特別是西瓜船,如有發現會立馬呼嘯一聲,相互掩護著抵近船去。船主見之,即用長竹篙不斷撥打吊船者,大罵赤佬并問候他家里的全體女性。此時,男孩們就會相互配合,與船主開展聲東擊西的游擊戰,像打籃球,最終以捧得西瓜為勝。還有調皮鬼趁船主不注意,將一根長繩繩端系在一只大西瓜蒂把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腳脖上,然后高喊著刻意弄出動靜,高調離船游去。船主見他空手而去就沒在意。待這男孩游遠,長繩繃緊,西瓜忽從船艙邊滾落水中,像著魔一般遠遠跟著男孩浮走。船主這才明白過來,氣得在船頭跺腳拍手,破口大罵。就如后來的遠洋輪船長在亞丁灣遇到索馬里海盜一樣。
玩水男孩最怕水上巡邏快艇。艇小,卻靈活快速,在船隊縫隙里神出鬼沒,先是高音喇叭警告驅離,接著就靠近捉拿。被抓上艇去的,就見身上水珠跌落在曬得滾燙的鐵甲板上,哧溜一聲就化作一道白煙。在遭勒令站在艇頭甲板上接受懲罰其間,烙得雙足沾不成甲板,需踮足不停輪換雙腳。肩頭皮膚曬得火辣辣生痛。待巡邏艇開出很遠,甚至過吳橋以外的荒涼皋橋,才將男孩驅趕入河。這就意味著這男孩要花一二小時饑乏交迫地走回去。當然,大多調皮鬼躲開快艇視線,又找返程方向的船吊回來。這經歷看似狗血,卻像戰斗英雄身上的傷疤,能在小伙伴中眉飛色舞地反復講述、炫耀。
沿河居住過我一些同班同學,好多同學家后門打開來就是河,有石埠可拾級而下。在同學家做完功課,就跑到河邊摸摸螄螺玩玩水,真是開心不過的事。剛學會竹笛那陣子,我還坐在同學家河埠上對著過往船只吹“小河的水清油油,莊稼蓋滿了溝”覺得過隱得很,那感覺絕不輸于在大會堂演出。有個同學家在擺渡口小巷底倒馬桶池子隔壁,臨河后門開出來卻沒有石級,即是陡陡駁岸,若收不住腳的話就要跌入河中。他家兄弟多,他功課不好,為能抄到同學作業,就經常講些淘氣事來聽,倒也使他有些好人緣。他說,夏天睡至半夜,被酷暑逼醒,他幾個哥就索性打開后門跳入河里取涼。大哥睡覺愛打呼嚕,另兩位哥被擾得睡不好覺,就合力拎著他頭腳扔進河里。正在睡夢里的大哥,被投進河里才一激淋醒來,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從水底浮出。河邊孩子,大都水性上乘。
暑天河泛,是河中魚蝦的災難,卻是沿河大人小孩歡騰的節日。人們拿著用自行車車輪鋼絲自制的漁叉,雙腳站在河水里虎視眈眈地掃視水面,一旦發現目標就投出漁叉,浪花里立即閃過魚鱗銀光。小孩坐在洗澡木盆里,漂浮在河面捕魚,往往一不小心就失衡,翻落水中,一打挺又濕漉漉地爬進盆里。更多人端著淘米筲箕、竹籃站在淺水區捕撈溜邊的魚蝦。沿河人家把水桶、鋼精鍋、臉盆排列在家門口,盛放著浮在水面張嘴喘氣的大小魚兒,似乎在展覽他們的收獲成果。魚蝦們慘了,它們只是因河底缺氧浮上水面透口氣、散個步,哪知就成了當晚家家晚餐桌上的美味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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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隨著城市建設,城中家屋旁河浜一處處被填沒,成為寬暢馬路。如此,水便離家遠了。后出生孩子似乎都成了不沾水的旱鴨子,令人愁眉戚戚。而無錫,畢竟骨子里素來就是浸潤在水中,改天換地也無法改其親水的地域基因。讀一下早年的旅游廣告語: 無錫,充滿溫情和水,就知曉無錫人是絕不會輕易丟棄親水牌的。在后續城市改造中又新辟新建出好多親水去處。梁溪河十里畫廊、伯瀆河綠道濱水步道、環城古運河慢行步道、蠡湖環湖步道等,僅這幾處的親水步道粗略估算,就不下73公里之長。
另外,無錫市濕地公園及保護區域總面積逾4萬頃。擁有濕地公園就有蠡湖國家濕地公園、長廣溪國家濕地公園、梁鴻國家濕地公園、貢湖灣濕地公園、管社山莊濕地公園、尚賢河濕地公園、北興塘河濕地公園、十八灣濕地公園、九里河濕地公園、梁塘河濕地公園、大溪港濕地公園、宛山蕩濕地公園、萬壽河濕地公園、古莊濕地公園等等。光將這些名稱念一遍,就足以讓你口水充盈,通體濕潤,讓你思維水淋淋,能足足擰出一泓湖水來。
原來貌似隨心所欲的水域,確被規整得中規中矩,上了板眼,分了條理。水,雖還是那分子結構的水,卻給現代文明歸攏在雅致圈欄下,顯得順從而溫婉,早已不是當年那充滿野性的水了。更多只能是遠遠觀賞,而不能投入其懷中,與它融為一體。人們走近它時,不得不檢點自己在面對水時,舉止是否得體,是否冒犯于它。
當年那些浪里白條,那些水中調皮鬼,都當了爺爺、外公,陪孫輩在蠡湖邊人造沙灘玩,在濕地水邊抓小魚,在泳池旁看孩子們撲騰,他們心情既欣喜又矛盾。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不許孩兒們越雷池一步,只許循規蹈矩地玩。他們冀望孩兒玩得開心,卻不能有一絲風險。他們在引導孩兒玩水取樂時,卻都有意將自己年少時玩水的冒險經歷悄悄藏掖起來。就如武林高手在給徒兒傳授功夫時,唯恐讓愛徒由此纏上殺身之禍、江湖是非,故意藏下一招制敵的絕招不授。
昔日的浪里白條、水中調皮鬼在心里回想著自己在水里淘氣的場景,回味那種登臨巔峰般的快樂,至今仍能一陣陣竊喜,他們相互小聲交流著說,這算什么呀,我們那時候,那才叫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快樂。幸好孫輩們并沒親臨過那種快樂的巔峰,不知道世上玩水還曾有過那種充滿狂野的玩法,也就滿足了眼下這種安穩本分的親水樂趣。人們就這樣,一代代傳承著與水聯歡的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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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如故,人見了水,水遇了人,都照舊還會遵從遺傳記憶而條件反射,還會喜不自勝地歡笑。人樂了,笑顏綻放開來,那是人心頭的漣漪,也是水的漣漪。水悅了,漣漪蕩漾開去,那是水的笑靨,也是人的笑靨。
□本文原載于2026年8月4日《江南晚報》
作者簡介
馬漢,本名馬漢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級記者。作品入選多種合集和年度選本。作品入選多種合集和年度選本。著有散文、小說、著有散文、小說、報告文學集等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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