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回望二十世紀中葉的中國西南邊疆,西雙版納是一處極為特殊的歷史樣本。這里延續數百年的車里宣慰司封建領主制度,在解放戰爭的浪潮之下迎來劇烈的社會變革,舊的社會秩序逐漸瓦解,全新的民族關系正在艱難地破土生長。召存信,正是站在兩種制度交匯點上的關鍵人物。他出生于 1928 年,祖籍江城整董,出身傣族土司上層,少年時代便躋身車里宣慰司權力核心,又在時代洪流之中主動脫離舊的統治體系,奔赴思普解放區,追隨中國共產黨投身邊疆解放事業,作為民族團結誓詞碑首位簽字代表,后來成為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首任州長,把此后將近四十年的人生全部交付給這片土地的團結與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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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解讀召存信不能簡單用 “傳奇人物” 這種標簽化的敘事一筆帶過,他不是憑空出現的英雄,他的選擇,既是個人良知與理想驅動的結果,也是特定歷史環境之下,邊疆少數民族上層先進分子順應歷史大勢的縮影。要真正理解這個人,就必須把他放回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滇南復雜的社會格局當中,看到他身上舊時代留下的烙印,也看見他主動掙脫舊體系束縛的艱難,理解個人命運、民族命運與國家命運交織在一起的復雜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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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上半葉的西雙版納,社會結構保持著長久延續的封建領主制,車里宣慰司作為地方權力體系,劃分出森嚴的等級,召片領是最高統治者,而召景哈也就是議事庭庭長,是整個領主體系當中地位僅次于召片領的核心角色,掌管議事庭,處理地方軍政、民族事務,協調各個土司村寨之間的關系,掌握著實實在在的地方權力。召存信年少便登上這個位置,這份身份本身就意味著,他屬于舊秩序的既得利益群體。按照舊時代的邏輯,他本可以依托這套制度,維持自身的地位與特權,在動蕩的亂世之中保全家族與地方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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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歷史事實恰恰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在現有公開的黨史史料、地方檔案記載當中,青年時期的召存信已經切身感受到舊體系內部的腐朽,以及國民黨地方政權橫征暴斂帶給各族百姓的苦難。抗戰時期日軍進逼滇南邊境,年輕的召存信曾經組建抗日武裝保境安民,在與各方勢力周旋的過程里,他親眼見證兵匪橫行、苛捐雜稅層層盤剝,各族底層民眾承受沉重負擔,民族之間、村寨之間矛盾沖突不斷,舊的統治力量既無力抵御外患,也無法解決邊疆內部深重的社會矛盾。
他曾經多次抵制國民黨當局攤派的糧餉徭役,也因此兩次被國民黨當局逮捕入獄,牢獄經歷進一步加深了他對舊政權的失望。我認為這一段經歷非常關鍵,很多敘事會直接把他的轉向簡化為一次思想頓悟,但現實歷史當中,人的思想轉變往往是漫長累積的結果。他不是一開始就擁有完整的革命理論認知,而是在現實的痛苦當中,逐漸意識到原本賴以生存的舊制度,已經不能再給邊疆各族人民帶來安穩的生活,這條路已經走不通。
彼時滇南局勢波詭云譎,解放戰爭節節推進,國民黨殘余勢力不斷向西南邊境收縮,邊境一帶特務流竄,各方地方武裝犬牙交錯。思普解放區逐步建立,共產黨的民族政策開始在滇南部分地區傳播,但是在西雙版納,大部分土司頭人對新生的革命力量充滿疑慮。長久以來大漢族主義遺留下來的歷史隔閡,加上國民黨當局不斷造謠抹黑,很多邊疆上層人士害怕革命到來之后會剝奪自身的利益,因此持觀望甚至抵觸的態度,不敢輕易接觸解放區的力量。
就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召存信在進步人士的影響下,開始主動了解共產黨的主張。1949 年,他聯合進步力量接管車佛南三縣國民黨地方政權,之后毅然決定,離開自己世代生活的西雙版納,長途跋涉前往思普解放區尋找黨組織,主動要求接受黨的領導,把自己掌握的武裝交由革命隊伍整編,進入普洱軍政干校學習,正式走上革命道路。
在我看來,這一步抉擇,放在當時的歷史情境下,是充滿風險的。他放棄了宣慰司議事庭長手握的權力,離開熟悉的故土,投向一個尚不被邊疆多數上層群體信任的新生力量,一旦局勢發生逆轉,他所要面對的代價是巨大的。這不是一個既得利益者本能會做出的選擇,驅動他做出抉擇的,一方面是對底層民眾遭受壓迫的共情,另一方面,是他希望西雙版納擺脫戰亂、剝削,獲得安定的現實訴求。
當然我們也需要客觀承認,這個階段的召存信,思想上依舊存在時代的局限,他身上還帶著傣族上層社會的認知底色,對新民主主義革命、民族平等理論的理解,是在后續的學習、斗爭實踐當中,一步步完善成型的,不能用后來成熟革命者的標準,去苛求剛剛投身革命的青年。
回到西雙版納之后,召存信組建車里民族自衛大隊,在邊境和國民黨九十三師殘余武裝開展斗爭。1950 年 2 月,解放軍追擊殘敵抵達瀾滄江北岸,湍急的江水橫亙在前,對岸敵情不明,部隊不熟悉當地環境,語言不通,群眾工作很難開展,軍事渡江面臨巨大阻礙。召存信得知消息,帶領二十余名地方頭人主動前往解放軍駐地,懇請部隊渡江解放西雙版納,承諾籌措船只、糧草,發動群眾充當向導,配合軍事行動。在他的協調之下,解放軍順利渡過瀾滄江,西雙版納全境實現解放。
這次事件在西雙版納地方黨史當中有明確記載,它的歷史意義并不僅僅在于軍事層面的配合。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解放,和內地城市農村的解放存在很大區別,單純依靠軍事勝利,并不等于社會秩序的穩固。如果得不到當地民族上層和群眾的理解支持,即便軍事上取得勝利,邊疆依舊會潛藏動蕩的隱患。召存信以本地有影響力的傣族上層身份出面,向村寨民眾解釋黨的政策,消解群眾心中的恐懼猜忌,大大降低了解放之后社會重建的阻力。
我認為,這正是少數民族進步上層人士在特定歷史階段不可替代的價值,他們熟悉本土社會運行邏輯,通曉本民族的文化習俗,能夠搭建起新政權和邊疆各民族群眾之間溝通的橋梁。但同時我們也要分清歷史主次,西雙版納的解放,根本上是人民解放軍軍事斗爭的成果,是黨的正確民族政策發揮作用,召存信的貢獻屬于重要的助力,不能把歷史進程全部歸結于個人的作用,這也是唯物史觀看待地方人物應當守住的尺度。
1950 年 12 月,普洱第一屆兄弟民族代表大會召開,這次會議是新中國初期西南邊疆民族工作里程碑式的事件。彼時邊疆清匪肅特任務還在推進,境外國民黨殘余勢力不斷派遣特務滲透,各民族之間歷史遺留隔閡深重,部分地區村寨械斗時有發生。大會匯集普洱轄區數十個民族的代表,按照少數民族傳統習俗舉行剽牛喝咒水的盟誓儀式,立下民族團結誓詞碑,48 名各族代表共同簽名立誓,召存信是第一個在石碑之上簽下傣文名字 “召景哈” 的代表。
在當時的會議現場,很多土司頭人內心依舊充滿顧慮,在石碑簽名,在少數民族傳統認知當中,等同于立下不可違背的盟約,一旦簽字,就意味著公開擁護黨的領導,放棄搖擺觀望的立場,要承擔相應的政治風險。在這種氛圍下第一個落筆,需要極大的勇氣。這塊石碑留存至今,成為新中國民族團結事業重要實物史料,很多后世的研究都會反復提及召存信的這個簽名。
在我看來,這個簽名不只是一個儀式動作,它象征著召存信完成一次公開的身份切割,他以原本封建領主體系核心人物的身份,公開宣誓投身各民族平等團結的新事業,和舊時代的統治邏輯劃開界限。當然學界也有部分研究提出,不能把盟誓的意義完全歸于個體,這塊石碑是全體參會各民族代表共同意志的結晶,是多民族集體的歷史記憶,這一觀點同樣值得重視,我們既要看見關鍵人物的推動作用,也不能遮蔽集體的歷史參與。
1953 年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區正式成立,后來改為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召存信當選為首任自治區主席,也就是后來的州長,從封建領主體系的議事庭長,正式轉變為人民政權下的地方領導干部。就職之后,他公開宣布放棄封建領主的特權,放棄召景哈的職務,徹底告別舊制度賦予他的身份地位。這一次身份的轉變,遠比奔赴解放區更加考驗人。
過去的身份帶給他人望、物質特權,而人民州長的身份,意味著要站在各族人民的立場之上,推動社會改革,要去處理領主制度遺留下來的土地剝削問題,協調不同民族村寨之間的利益矛盾。
我認為,最能體現他思想蛻變的地方就在這里,他不是被動被時代剝奪特權,而是主動選擇放棄特權,把自己的全部工作重心放到改善民生、協調民族關系之上。建國初期的西雙版納發展條件極為惡劣,全境沒有公路,沒有現代交通設施,從景洪去往昆明,騎馬趕路需要二十天左右,物資流通艱難,醫療教育資源近乎空白,壩區和山區發展差距巨大,部分山區少數民族村寨常年缺糧,生存條件艱苦。
召存信利用自己熟悉本土社會的優勢,調解民族之間的矛盾,做壩區傣族群眾的思想工作,動員糧食富余的村寨接濟缺糧的山區拉祜族村寨,踐行 “民族不分你我,有飯一起吃” 的理念,實實在在解決群眾生存難題。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把大量精力投入到基礎設施建設當中。解放之初的西雙版納,大山大河阻隔了和外界的聯系,封閉是貧窮落后重要根源。他親身推動修建西雙版納第一條簡易公路,在全國人大會議提交修建瀾滄江大橋的提案,上世紀八十年代,又積極奔走推動西雙版納機場的建設落地,一點點打破地理帶來的隔絕,為后來西雙版納的發展打下基礎。他長期擔任全國人大代表,后來擔任全國政協常委,1957 年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完成從民族上層愛國人士到共產黨員的身份轉變。
此后數十年,無論時代環境如何變化,他始終扎根西雙版納,在民族工作、邊疆建設崗位上履職,直到 1992 年才離開領導崗位,前后主持當地政務長達四十年。四十年的時間跨度,覆蓋邊疆民主改革、社會主義建設、改革開放多個重大歷史階段,期間地方建設經歷過曲折與波折,我認為,我們不能把他四十年的執政歷程美化成一路坦途,作為地方主官,他同樣身處時代的局限之中,部分工作會受到當時整體環境的制約,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主流公開史料更多記載他的貢獻,對于具體工作當中的曲折,地方史學界也有零星的整理探討,這是歷史研究客觀看待人物的應有態度。
但縱觀整體,他始終堅守民族團結誓詞碑許下的諾言,始終把邊疆各族群眾的利益放在重要位置,一生反復強調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民族團結,這句話不是口號,貫穿在他處理村寨糾紛、分配資源、推動社會變革的一件件具體事務當中。
2015 年 1 月 23 日,召存信在景洪逝世,享年八十七歲。斯人已逝,但是關于他的歷史討論,依舊值得我們繼續思考。現在網絡上存在兩種比較極端的敘事傾向,一種是過度浪漫化,把他塑造成天生的完美英雄,忽略他出身舊統治階層,思想存在逐步轉變的客觀過程,把復雜的時代抉擇簡化為個人道德神話;另一種則是脫離具體歷史背景,用后世的標準去苛責,無視四十年代邊疆社會的現實,否定少數民族上層愛國人士的歷史價值。
在我看來,這兩種視角都偏離了唯物史觀的要求。評價召存信,不能夠脫離二十世紀中葉西南邊疆特殊的社會條件。封建領主制在西雙版納延續數百年,不可能一夜之間徹底消散,一大批少數民族上層人物,身處新舊時代交界,他們當中一部分人固守舊有特權,對抗時代變革;而另一部分人,看到舊制度的弊病,看到底層民眾的苦難,認清國家統一、民族平等是歷史大勢,主動選擇站到人民一邊,召存信就是這一類愛國進步上層人士當中的典型代表。
他的進步,不是憑空生成,是時代浪潮的感召,是共產黨民族政策的吸引,同時也是他本人不斷學習、不斷自我革新的結果。他沒有回避自己來自舊體系的出身,而是主動和舊制度當中剝削壓迫的部分切割,把自身在地方社會的影響力,用來服務于各民族共同的利益,這恰恰是他身上最珍貴的地方。
更進一步去延伸思考,召存信的一生留給我們的啟示,遠遠不止于一個地方人物的生平故事。多民族國家的社會轉型,從來不是簡單的推翻舊秩序就可以完成,制度的變革之外,人心的團結更為艱難。舊時代留下來的民族隔閡,世代積累的利益沖突,不同民族文化習俗之間的差異,都需要有人搭建溝通的橋梁。少數民族內部的先進分子,熟悉本民族的歷史文化,理解普通民眾的訴求,他們的覺醒與參與,對于邊疆的穩定發展有著不可替代的意義。
民族團結誓詞碑上那四十八個簽名,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是各個民族代表共同的承諾,召存信的名字刻在石碑最前面,但石碑承載的,是整個滇南邊疆各民族共同選擇跟黨走的集體記憶。我認為今天我們回望召存信,不只是記住一個傳奇老州長的故事,更要讀懂那段歷史背后的邏輯:各民族的團結,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夠實現的,它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主動去選擇、去堅守、去踐行。
要放下歷史造成的隔閡,跳出狹隘的局部利益,去追求各民族平等、共同發展的遠大目標,這份盟約,刻在七十多年前的石碑之上,也同樣對當下有著現實的參照意義。
當然,關于召存信的部分歷史細節,不同地方口述史料之間存在細微出入。比如部分事件的具體時間節點,武裝力量發展過程當中的細節,民間口述回憶和檔案文字記錄會存在少量差異,這也是邊疆近現代史研究當中經常遇到的情況。
因為當年邊境戰亂動蕩,很多文書檔案保存并不完整,大量歷史信息依靠親歷者回憶留存,史學界處理這類材料,需要把官方檔案、黨史文獻和口述史料相互比對甄別,不能單方面采信某一類材料。這也提醒我們,看待邊疆近現代人物,不能滿足于故事化的演繹,要區分經過考證的正史史料和民間口頭演繹,審慎對待存在分歧的細節,不做絕對化的定論。
回望他完整的一生,從江城的傣族少年,到車里宣慰司的議事庭長,再到奔赴解放區的革命者,西雙版納的首任州長,耄耋之年依舊心念邊疆發展,他的人生軌跡完整映射出西南邊疆半個多世紀的社會變遷。舊時代給了他尊貴的身份,而他主動拋棄舊時代的特權,選擇投身于建設一個各民族平等的新邊疆。
我始終認為,讀懂召存信,就是讀懂那一段波瀾壯闊的西南邊疆史。個人的命運始終依附于時代,一個人的價值,不在于他與生俱來擁有怎樣的地位,而在于當歷史轉折到來的時候,他做出了怎樣的選擇,把自己的力量交付給什么樣的事業。
在封建領主制度尚未瓦解的年代,他看見底層民眾的苦難;在各方勢力搖擺觀望的時候,他選擇向著光明的方向前行;手握權力數十年,他始終謹記石碑上的誓言,守護各民族的團結。歷史不會忘記這樣的人物,那塊矗立在普洱的民族團結誓詞碑,既是過去的見證,也在不斷提醒后世,各民族一心一德,才是邊疆安定發展最堅實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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