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南近代史的人物譜系中,徐定超(1845—1918)并未以激進姿態立于潮頭,卻憑借獨特的身份轉換,為審視晚清民初社會變遷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個案。他歷經晚清科考至民初建制,從執掌風憲的言官到新式學堂的監督,從清廷命官到民初都督,身份軌跡的切換,映射出傳統士人在新舊夾縫中的路徑取舍。
理解徐定超,不宜停留于“勇于接受民主思想”的概括,而應將其放回具體歷史情境,觀察他如何在舊體制約束下為新生事物爭取生長余地。他不是制度的爆破手,而是在層層限制中用盡每一寸可用空間的漸進變革者。
徐定超變革思想的源頭不在書齋而在鄉土。其成長階段的永嘉,正承受著內亂外侮的雙重擠壓。1861年金錢會攻占溫州府城,同邑士紳孫衣言追記,城內商鋪宅第遭焚掠者達一千七百余家,此后半年拉鋸戰事致死數萬人。楠溪江流域的民間記憶對金錢會多含沉痛之辭,認為其與太平軍一樣,給地方帶來了深重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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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外國機制品持續瓦解本地手工業根基,鴉片貿易不斷抽空農村經濟積累。
外部沖擊與內部消耗并存的殘酷現實,使徐定超較早意識到:若無現代知識與組織能力的儲備,鄉土社會面對變局只能被動承受。他后來反復強調“經世有用之業”,教育主張的最初驅動力,源自對家鄉民眾生存危機的深切回應。這并非先知式啟蒙,而是切膚之痛后的認知轉向——這一點將他與許多停留于紙面議論的改革者區別開來。
任職御史期間,徐定超以“性慷爽,質言無回”著稱,先后對十余名貪腐官員及宗室親貴提出彈劾,剛直之風在晚清諫垣中獨樹一幟。座師黃體芳以“性慷爽,意所可否,質言無回”概括其風骨,蔡元培亦有聯語稱頌。
然而戊戌六君子與秋瑾的先后遇難,使他清醒看到:個人勇氣若無制度支撐,終究難以撼動僵化的官僚機器。這一認識促成其職業生涯的重要轉折——從政治批判逐漸轉向社會實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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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杭甬鐵路事件中,面對清廷在英方壓力下擬將路權拱手讓人,徐定超舍棄單純遞奏章的做法,借助電報這一新興工具分三步推進:先以御史身份上疏闡明主權立場,再聯合24名江浙同僚聯名附議,最后通電各省請求聲援。
由點及面的輿論攻勢,將一省路權糾紛拉升為全國性議題,最終迫使清廷收回成命。此役不僅保住路權,更向各地紳商展示了一條路徑:地方訴求可利用新媒介跨區域聚合,上升為不可忽視的國家話語。
執掌京師大學堂醫學館期間,徐定超編撰《傷寒論講義》,匯集五十余家歷代注說,以“按語”附己見。他在序文中強調“醫貴實證”,同時提出“理有相通,法可互鑒”的中西醫觀。
在“中西之辨”往往被簡化為“是非之辨”的激烈語境下,這種務實態度尤為難得。其醫學理念與政治改良思路一脈相承——不糾纏標簽,而著眼于實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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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定超教育理念的精髓,在一封家書中得到集中呈現。有人以特權渠道保舉其子出任縣知事,他覆信直陳三層立場:就時局言,“大局未定”之下不宜急于入仕;就學問言,須研習歷史、地理、技術等實用學科。
就根本言,“不患兒等不能為官,唯患兒等不能為人”。三層意思環環相扣,將人格完整置于功名之上,將現代知識置于傳統經學之上。這番話在以仕進為終極目標的時代,堪稱對成功標準的重新定義。
1909年執掌兩浙師范學堂,是這一理念的系統性落地。他聘經亨頤主持教務,延攬魯迅、馬敘倫、夏丏尊、沈尹默、胡公冕等人執教,師資陣容涵蓋文學、哲學、書畫、革命等多重背景。學堂由此保持開放學術氣象,旋即成為浙江規模最大的新式學府。
該校先后培養出陳建功、曹聚仁、馮雪峰、潘天壽、謝文錦、宣中華、豐子愷、徐麟書等各領域杰出人物。他同時自費委托侄兒在楓林故里創辦高等小學,形成精英師范與基層啟蒙相互支撐的教育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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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布局在同時代士紳中并不多見——他不是在辦一所學校,而是在編織一張能夠兜住區域未來的人才網。以“教育家”界定徐定超雖準確但遠不夠完整,其教育實踐始終與政治改良互為表里:培養人才是為儲備變革力量,開辦學堂是為新思想提供制度化的生長空間。
在舊體制約束下,他選擇了一條務實路徑:與其在朝堂做無望的抗爭,不如在學堂做有根的培育。
辛亥革命后,徐定超以前朝御史身份出任溫州軍政分府都督,這一角色本身帶有新舊交替的時代悖論。他堅辭浙江軍政府都督而力薦湯壽潛,基于清醒的自我判斷:更擅長地方實務而非全省統籌。
在溫州任上,施政呈現清晰的三段遞進。秩序重建期:面對光復初期潰兵散勇橫行,迅速整合軍警恢復治安,為溫州裝上第一道安全閥。制度搭建期:推動議員選舉與議事會運作,將共和理念轉化為可操作的基層議事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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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安撫期:扶持棉織、制皂、電燈、電話等實業,但始終保持審慎邊界。他將經濟措施定位為“維持生計、安定人心”,并未奢談工業化。這種對傳統農業社會轉型難度的清醒認知,體現了一位實干者的務實邊界。
在晚清民初非此即彼的話語場中,徐定超的都督選擇尤為耐人尋味。他既未以“前朝遺老”姿態拒絕合作,也未以“革命功臣”姿態激進施政,而是在舊制度與新政權之間尋找務實可行的過渡方案。
1918年1月,徐定超偕夫人自滬乘輪返溫,途中與英輪相撞沉沒,夫妻雙雙遇難。溫州失去了一位能在晚清官場與民國政權間靈活穿行的溝通者。這種角色的缺位,往往導致地方政治中出現難以彌合的話語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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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五四運動爆發,溫州五校聯合罷課成立救國聯合會,其以學校為核心、以師生網絡為動員基礎的行動邏輯,與徐定超在兩浙師范學堂培育的組織文化之間存在清晰可辨的傳承脈絡。他播下的種子在他身后破土而出,這或許是對一位教育者最公允的告慰。
回望徐定超一生,用任何單一標簽界定他都不夠貼切。他的獨特性在于:每段仕途中,他都在既有規則與理想變革之間尋找“可行的最大公約數”。他無意于激進口號,而是著力將民主思想、科學知識轉化為具體的制度安排與人才儲備。
正是這種看似不夠奪目的漸進推力,構成了永嘉乃至浙南近代轉型中最沉實的底層邏輯。他留給后世的不僅是一段歷史,更是一種在重重限制中堅持前行的實踐智慧。當我們今天面對復雜局面尋求“穩中求進”時,他一百年前的選擇,依然能夠提供某種靜水流深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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