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2月2日,臺北松江路白崇禧寓所內,副官發現他暴斃于臥室,遺體周身發綠,死狀可怖。官方迅即宣布死于冠狀動脈梗塞,而此刻,正在大陸的程思遠聽聞消息,只對身邊人說了一句話:"他在臺灣十七年,不過是只籠中鳥,這樣收場,毫不意外。"
作為白崇禧長達數十年的機要秘書與桂系核心智囊,程思遠的這句斷語,濃縮了他對這位舊主冷峻到近乎殘酷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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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遠最初接觸白崇禧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他以青年才俊身份進入桂系中樞,從此親歷密勿。在程思遠的筆下,白崇禧首先是一流的參謀長,其軍事素養之深,當世罕見。程思遠在《白崇禧傳》中回憶說:"白健生每天清晨必先閱地圖,然后才處理其他公務。他常對我說,參謀人員必須比指揮官更熟悉地形。他能在作戰會報中,不看筆記便精確道出某地標高、道路寬窄、河流渡口,這個本事令許多黃埔出身的將領都為之咋舌。"
這種參謀底子,讓白崇禧在北伐中迅速脫穎而出。程思遠多次提及龍潭戰役,1927年8月,孫傳芳渡江反撲,南京危在旦夕,白崇禧自上海籌款返回途中,在無錫火車站聞變,當即就地建立指揮所,調集第一軍、第七軍等部沿滬寧線馳援,何應欽的第一軍、李宗仁的第七軍均受其統一調度,最終擊潰孫傳芳渡江主力六萬之眾。
程思遠在《白崇禧傳》中寫道:"龍潭一役,是白健生獨立指揮大兵團作戰的典范,從決策到反擊,干凈利落,盡顯名將鋒銳。"譚延闿曾手書一聯贈白崇禧:"指揮能事回天地,學語小兒知姓名",足見當日名望之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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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軍興后,白崇禧的軍事眼光進入更開闊的層面。程思遠在《政海秘辛》中特別記述了一段往事:1938年白崇禧從武漢赴徐州輔佐李宗仁指揮臺兒莊會戰,行前特意拜訪了中共代表周恩來和葉劍英,虛心請教游擊戰法。
回來后他對程思遠說:"共產黨那一套游擊戰,確有可取之處。我們可以提出'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配合正規戰消耗敵人。"
白崇禧隨即向蔣介石建議,并在軍事委員會通令全國各戰區,廣泛采用游擊戰。程思遠評價道:"這個戰略方針后來被最高統帥部采納,成為持久抗戰的指導原則之一。白健生在這件事上,有貢獻于民族,不應因人廢言。"
臺兒莊大捷之后,白崇禧以桂林行營主任身份指揮了桂南會戰。1939年底,日軍第五師團占領昆侖關,白崇禧親赴前線督戰,調集杜聿明第五軍等精銳部隊實施反攻,以攻堅戰方式血戰旬余,重創日軍第五師團第二十一旅團,斃其旅團長中村正雄。戰后白崇禧視察戰場,"見敵我尸骸交錯,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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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程思遠觀察白崇禧越久,便越發看清一層堅硬的外殼——白健生所有的精算,都是以桂系團體利益為圓心。程思遠在《李宗仁先生晚年》一書中,曾以非常直白的筆觸寫道:"健生先生一生以團體為本位,開口'我們團體',閉口'團體的前途'。殊不知這種團體本位,正是他始終無法在更廣闊政治舞臺立足的病根。"
程思遠講過一個細節:1929年蔣桂戰爭前夕,白崇禧坐鎮河北,所部原為唐生智舊部。蔣介石一紙密令,唐生智攜巨款北上天津收編舊部,白崇禧一夜之間變成光桿司令,不得不化裝從天津塘沽乘英商輪船南逃,由廖磊親自護送登輪。
這段窘迫經歷,程思遠是從廖磊處聽來,白崇禧本人從不主動提及。程思遠認為,這樁狼狽往事正預示著蔣對白那種深入骨髓的猜忌——白健生過于能干了,且并非黃埔嫡系,只忠于李、白的廣西班子,蔣永遠只會用其才而不授其實權。
這種結構性矛盾,到抗戰勝利后徹底爆發。1946年,白崇禧出任首任國防部長,本以為可以一展抱負,很快發現部務全由參謀總長陳誠把持。按當時國防部組織法,國防部長只管軍政,軍令歸參謀總長,而蔣介石遇事多直接下令陳誠辦理。
程思遠在《政海秘辛》中記述,白崇禧曾向他發牢騷:"國防部如今是個光桿衙門,我這個部長,不過是為老頭子做擺設罷了。"
1948年,白崇禧終于離開中樞,到武漢就任華中"剿總"總司令,手上重新抓住桂系那點骨血。他馬上與蔣介石就"守江必守淮"的戰略構想發生尖銳沖突。程思遠親眼看到,蔣介石電話中嚴令白崇禧將黃維兵團東調,白崇禧扣著船只不放,電話那頭是蔣介石的呵斥,電話這頭白崇禧臉色鐵青。放下話筒,白崇禧對程思遠說:"老頭子剛愎自用,大局壞就壞在他手里。"而后淮海戰役打得昏天黑地,白崇禧卻按兵不動,抱定主意坐觀成敗,想逼蔣介石下野,由李宗仁出面談和。
程思遠事后對這段決策有過極深刻的剖析。他在《李宗仁先生晚年》中寫道:"健公自以為得計,其實是用小團體的算盤去打大時代的牌局。他想保存實力,結果友軍覆滅,長江防線動搖,桂系再無一枝獨秀的可能。"
1949年4月,程思遠作為南京政府和談代表之一赴北平,帶回了《國內和平協定》草案。李宗仁召集白崇禧、黃紹竑等人在漢口開會商議,白崇禧閱覽后,沒等程思遠解釋便拍案而起:"懲治戰犯、改編軍隊,這哪里是和談,是逼我們無條件投降!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程思遠當時忍不住勸他看清大勢,白崇禧卻反斥道:"你們文人不懂軍事。我還有三十萬能戰之兵,長江天塹,共產黨未必過得來。"
程思遠在《政海秘辛》中回憶此事時寫道:"他太迷信自己那張地圖了,對當時的人心向背、經濟崩潰視而不見,一個軍事頭腦如此之精的人,在政治上竟閉目塞聽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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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系軍隊在衡寶戰役中被四野徹底擊潰,白崇禧退到海南島,旋即被蔣介石邀去臺灣。
程思遠在香港最后一次見到他,勸他靜觀其變,不要自投羅網。白崇禧仍抱幻想,據程思遠在《李宗仁先生晚年》中記載,白崇禧當時說:"蔣先生這次是誠懇的,他需要我合作。"程思遠聽到此言,心知已無話可說。
他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精明一世的健公,在最根本的關頭,竟幼稚如三歲孩童。"
白崇禧到臺后,組閣諾言化為泡影,只領了一個"總統府戰略顧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的虛銜,不但毫無實權,連住所都被特務嚴密監視——白宅對面設有派出所,白崇禧出行總有吉普車尾隨。
白崇禧曾對知交自嘲:"我現在是籠中鳥,有翅難展。"程思遠獲悉后,只冷冷地用四個字評價:"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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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驚心的還是結局。
白崇禧之死在臺灣至今仍有爭議,官方宣布為心臟病猝發,民間則盛傳為蔣介石派人下毒。
程思遠在《白崇禧傳》的終章并未直接指認兇手,他寫道:"白崇禧在軍事上是巨人,在政治上卻是侏儒。他一生糾纏于團體的蠅頭利害,始終未曾突破這層硬殼,去看清歷史的潮向。一個不知大勢的軍事天才,最終只能淪為舊政治殉葬的玩偶。"
這番話,冷靜到沒有一絲溫度,卻因為出自追隨半生的舊幕僚之口,恰恰成為白崇禧身后最刻骨的墓志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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