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精密磨床又壞了。
我蹲在地上拆零件，滿手油污，后背的汗把工服濕透了。朱江山站在旁邊，扯著嗓子喊：“李喜，你今天必須給我弄好！客戶等著要貨！”
我沒抬頭。
眼睛盯著機器肚子里的齒輪，心里翻來覆去想的卻是三個月前那個下午。
蔣偉誠站在臺上，舉著12800的獎牌，笑得眼睛都瞇成縫。
我呢？
兜里揣著1075塊的優(yōu)秀師傅獎，站在人群最后頭，手攥得死死的。
從那天起，這臺機器就沒消停過。
廠里的人都在傳，說是我這當師傅的不服氣，動了手腳。
可他們不知道，我發(fā)現(xiàn)的那些事兒，比他們猜的更臟。
01
年底表彰大會那天，我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
不是沒別的衣服，是覺得穿啥都一樣。我就一個修機器的，站不到臺上去。
會場設(shè)在廠區(qū)食堂，臨時搭了個臺子，鋪了紅布，拉了條橫幅——“年度創(chuàng)新表彰大會”。
我端著搪瓷缸子，找了個角落坐下。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說說笑笑，他們桌上擺著瓜子花生，我沒伸手。
朱江山先上臺講話。
他清了清嗓子，說今年咱們車間出了個典型，年輕有為，技術(shù)過硬，為企業(yè)節(jié)省了不少成本。
他一邊說一邊朝臺下掃，眼睛落在我旁邊那桌。
我一轉(zhuǎn)頭，看見蔣偉誠坐在那兒，西裝革履的，領(lǐng)帶打得板板正正。
“蔣偉誠同志，進廠不到兩年，就獨立完成了高精度軸承套圈的工藝改進項目，經(jīng)核算，全年為企業(yè)節(jié)約成本四十八萬元。經(jīng)公司研究決定，授予蔣偉誠同志‘年度創(chuàng)新標兵’稱號，獎勵現(xiàn)金一萬兩千八百元！”
掌聲響起來。
蔣偉誠站起來，沖四周鞠了一躬，笑得春光燦爛。
他走上臺，朱江山親手把那個紅包遞到他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伙子，前途無量啊。”
然后是“優(yōu)秀師傅獎”。
朱江山念到我名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小了一截?！袄钕矌煾?，作為蔣偉誠的帶教師傅，認真負責(zé)，特授予‘優(yōu)秀師傅獎’，獎金一千零七十五元。”
我站起來。
旁邊有人小聲說：“才一千出頭？連徒弟的零頭都不到。”
我沒回頭去看是誰說的。
我走上臺，朱江山遞給我一個信封，薄薄的，跟蔣偉誠手里那個紅包沒法比。
我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拿起話筒說：“好，下面我們請創(chuàng)新標兵蔣偉誠同志給大家分享一下經(jīng)驗?！?/p>
我拿著那個信封，站在臺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還是蔣偉誠反應(yīng)快，他過來拉了我一把：“師傅，您坐前面來聽?！蔽冶凰胪瓢刖偷匕才旁诘谝慌?。
他站在臺上，開始講自己的創(chuàng)新經(jīng)驗，什么參數(shù)優(yōu)化、刀具選型、切削參數(shù)匹配……我越聽越覺得耳熟。
這不就是十年前我寫過的那份方案里的內(nèi)容嗎？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自己多心了。這些技術(shù)細節(jié)，教他的時候可能順嘴提過，他能記住也是好事。
散會的時候，許海生拉住我。
他把我拽到食堂外面的走廊上，四下一看沒人，才壓低聲音說：“喜哥，你有沒有覺得，偉誠那個項目……”
“咋了？”
“沒啥，就是覺得……跟你以前寫的那個方案有點兒像。”
我沒接話。
許海生見我不吭聲，也沒再問。他拍拍我的肩膀：“可能我想多了，你早點回去歇著吧?！?/p>
我回到家，把那個信封往桌子上一扔。王桂平正在廚房炒菜，聞聲探出頭來：“發(fā)的獎？”
“嗯。”
“多少？”
“一千零七十五?！?/p>
她沒說話，把頭縮回去了。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響得刺耳。
我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過了一會，王桂平端著菜出來了。
她把盤子往桌上一頓，說：“一千零七十五，夠干啥的？買條煙都心疼?！?/p>
“那你說咋辦？”
“我沒說咋辦，我就是替你不值。你教了他多少本事，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連著教了大半年，天天加班到八九點，連周末都搭進去了。到頭來人家拿一萬多，你一千。擱誰心里能好受？”
我沒吭聲。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02
第二天上班，一進車間就感覺不對勁。
平時見了面都打招呼的老李、老張，今天看見我就點頭，話也不多說。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發(fā)現(xiàn)工具箱被人動過。
我的工具箱習(xí)慣鎖著，但昨天散會走得急，鑰匙忘拔了。
我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工具都在，但擺放的順序變了。
我從十九歲進廠，三十多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扳手按大小排，卡尺放最上層，抹布疊好擱右邊。
現(xiàn)在扳手亂插在中間，卡尺被塞到最底層。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大家各忙各的，沒人往我這邊看。
我鎖好工具箱，走到那臺精密磨床前。
這是車間最金貴的一臺設(shè)備，德國進口的，當年花了八十多萬。
廠里就這一臺能加工高精度軸承套圈，平時誰操作都得簽字登記。
昨天表彰大會前，我還開過它，一切正常。
今天我啟動前例行檢查，發(fā)現(xiàn)主軸箱的潤滑油標尺偏低。
我擰開蓋子看了看，油位確實比昨天低了一截。
按理說，這臺機器上周才剛換過油，不可能消耗這么快。
我加了半升油進去，又檢查了其他地方。沒發(fā)現(xiàn)別的異常。
“師傅，早啊?！?/p>
我回頭一看，蔣偉誠站在身后，手里端著一杯豆?jié){。他穿了一身新工作服，胸口別著那枚“創(chuàng)新標兵”的胸章，擦得锃亮。
“早?！蔽艺f。
“師傅，昨天那個獎……其實我心里挺過意不去的?！彼艘豢诙?jié){，“要不這樣，晚上我請您和老伴兒吃頓飯？”
“不用了?！?/p>
“師傅，您別跟我客氣。要不是您教我，我也不可能做出那個項目?！?/p>
我看著他，他臉上掛著笑，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真誠。
我張了張嘴，想問問他那個項目的數(shù)據(jù)來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算了，年輕人有出息，是好事。
“晚上再說吧。”我說。
他笑呵呵地走了。
中午吃飯，我一個人端著飯盒去了倉庫。
坐在一堆零件中間，扒拉了幾口飯，就不想吃了。
許海生不知道什么時候也端著飯盒過來了，他挨著我坐下，說：“怎么跑這兒吃來了？”
“安靜。”
“喜哥，我跟你說個事。”
“說?！?/p>
“那天你跟偉誠說，讓他寫那套工藝參數(shù)的時候，是手把手教的還是……”
“我就是把以前我寫的那份方案拿給他參考了。怎么了？”
許海生沒說話，扒了兩口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看著我說：“喜哥，你知道他報上去的那個項目，核心數(shù)據(jù)是哪來的嗎？”
“我給他的方案啊。”
“不是?！痹S海生壓低聲音，“我昨天去技術(shù)部送報表，看見偉誠在復(fù)印東西。他看見我進去，趕緊把文件收起來了。但我掃了一眼，你猜那是什么？”
“什么？”
“你十年前寫的那份方案原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是把方案給他參考了嗎？他照著你方案寫，照理說不需要再去復(fù)印你的原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報上去的數(shù)據(jù)，跟你給的那份不完全一樣?！?/p>
03
下午上班，我坐立不安。
我翻出電腦里存的舊文件，找到那份十年前寫的方案。我花了一個小時，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jīng)觥?/p>
那份方案里的參數(shù)，是當時我根據(jù)理論計算出來的，但因為缺少實際驗證數(shù)據(jù)，怕出問題，就沒敢報上去。
可蔣偉誠報上去獲獎的那個項目，核心參數(shù)跟我那份方案幾乎一模一樣，只改了小數(shù)點后面幾位數(shù)。
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根本沒做實驗驗證，直接套用了我的理論數(shù)據(jù)。
那要是這個方案在實際應(yīng)用中出了問題呢？誰擔(dān)責(zé)？
我正想著，朱江山走過來了。他端著保溫杯，在我工位前站定，說：“李師傅，那臺磨床今天沒出問題吧？”
“沒有。”
“那就好。你多上上心，這機器可金貴著呢。”
他說完就走了，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我看著他背影，突然覺得不對勁。朱江山平時不怎么關(guān)心設(shè)備狀況，今天怎么專門來問？而且他那個語氣，好像機器不出問題才奇怪一樣。
晚上六點半，下班鈴響了。
車間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到門口，想起來水杯落在工位上了，又折回去。
車間里的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大半，只有靠里的幾盞還亮著。我看見有個人影蹲在那臺磨床前面，正在鼓搗什么。我放輕腳步走過去，發(fā)現(xiàn)是蔣偉誠。
他背對著我，手里拿著扳手，正在擰主軸箱上的螺絲。
“偉誠？”
他猛地回過頭，看見是我，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fù)了。
他站起來，笑著說：“師傅，您還沒走啊？我檢查一下機器，明天有個急活兒，怕出問題。”
“檢查什么位置？”
“就是主軸箱，剛才聽聲音有點不對。”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他剛才擰過的那顆螺絲。那顆螺絲是固定軸承座的，我昨天才剛檢查過，擰得很緊。我伸手摸了摸，感覺有點松。
“你擰松了？”我問。
“沒，我就是緊了一下?！笔Y偉誠說得很自然，“剛才感覺有點松動，我就緊了一圈。這不是怕出問題嘛，小心駛得萬年船?！?/p>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
但我知道，那顆螺絲我昨天才緊過，不可能松動。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擰松了。
04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到了車間。
車間里空無一人，我打開燈，直接走到那臺磨床前。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主軸箱上那顆螺絲——果然，又松了半圈。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然后我拿起扳手，把螺絲緊好。
這一次，我特意在上面做了個記號。
我用指甲在螺絲帽的邊緣刮了一道淺淺的痕跡，又拿油漆筆在旁邊的機殼上點了一個小紅點。
做完這些，我才開始做開機前的例行檢查。
油位正常，冷卻液正常，電氣柜里的線路正常。
我正準備合上防護罩，余光掃見電氣柜角落里有一樣?xùn)|西。
我伸手進去摸了摸，是一個卷成團的小紙片。
我展開一看，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別查了，對你沒好處。”
字跡很潦草，看不出來是誰寫的。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把它折好放進了口袋里。然后我關(guān)好電氣柜，啟動了機器。磨床發(fā)出平穩(wěn)的運轉(zhuǎn)聲，一切正常。
七點半，工人們陸續(xù)來上班了。
蔣偉誠來得最早，他換好工服，走到我面前，笑著說：“師傅，您今天這么早就來了？”
“嗯，睡不著就來了?！?/p>
“那機器沒問題吧？”
“沒問題?！?/p>
他點點頭，去自己的工位了。
我看著他背影，心里翻來覆去想著那張紙條上的字。
“別查了，對你沒好處。”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
還是有人想保護我？
上午十點，我趁人不注意，又去檢查了一遍那顆螺絲。記號還在，油漆點也在。沒人動過。
我稍微放了點心。
中午吃飯的時候，許海生又端著飯盒來找我了。他在我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說：“喜哥，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多留了一會兒?！?/p>
“你看見什么了？”
“看見偉誠又去翻你工具箱了。我當時假裝去上廁所，遠遠看著他蹲在你工位前面，鼓搗了好一會兒。我看不清他在干什么，但他走的時候，往兜里塞了樣?xùn)|西?！?/p>
我心里一沉。
下午下班前，我打開工具箱檢查了一遍。
所有工具都在，但最底層那個抽屜里，我放的一份圖紙不見了。
那份圖紙是這臺磨床的零件圖，上面標注了各個關(guān)鍵部件的型號和尺寸。
我翻了半天，確實不見了。
我沒聲張，鎖好工具箱，回家了。
當天晚上九點，我一個人又回到了車間。
我想看看，到底還有誰會在這臺機器上動手腳。
我沒開燈，摸黑走到車間門口，側(cè)身擠了進去。
車間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光。
我蹲在墻角，看著那臺磨床的方向。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都沒動靜。
我正準備走，突然聽見車間后面的小門傳來一聲響。
是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我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腳步聲慢慢靠近，是一個人，走得很輕。
那個人走到磨床前面，停下來，然后蹲了下去。
他打開了手電筒。
在手電筒的光亮里，我看清了他的臉——
是朱江山。
05
朱江山蹲在磨床前面，手電筒的光照著主軸箱。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開始擰那顆螺絲。他擰了大概三四圈，就停下來，又把手伸到主軸箱里面，好像在塞什么東西。
我心里跳得厲害，手心里全是汗。
朱江山干完這些，關(guān)了手電筒，站起來，四下看了看。
他轉(zhuǎn)身往小門那邊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等他走出去，門重新鎖好，我才從角落里站起來。
我走到磨床前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顆螺絲。松的。我又伸手往主軸箱里面摸，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我拽出來一看，是一團沾了油的棉紗。
棉紗堵在油路孔上。
這樣一來，潤滑油流不過去，機器運轉(zhuǎn)一段時間后，主軸就會因為缺油而發(fā)熱。初期可能只是精度偏差，時間長了就會燒毀軸承。
這不是普通的破壞，這是要讓這臺機器徹底報廢。
我把棉紗收起來，放在口袋里。又把螺絲緊好。做完這些，我站在車間中間，腦子里一片空白。
朱江山為什么這么做？
他是車間主任，這臺磨床出了問題，他也要擔(dān)責(zé)任。除非……有人給了他足夠大的好處，讓他覺得值得冒這個險。
我想到了蔣偉誠。
不對，蔣偉誠只是一個學(xué)徒，他能給朱江山什么好處？
除非他們背后還有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宿沒睡。我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有人想搞壞這臺機器，有人想讓我背黑鍋，還有人想讓我“別查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許海生家。
他剛起床，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我把昨天晚上看到的事跟他說了。
許海生聽完，臉色發(fā)白。
他把我拉進屋，關(guān)上門，壓低聲音說：“喜哥，這事你別查了?！?/p>
“為什么？”
“你知道朱江山跟誰走得近嗎？”
“誰？”
“劉宏偉。”
劉宏偉是技術(shù)總監(jiān)，比朱江山大兩級。
他和朱江山是老鄉(xiāng)，聽說當年是一塊兒進廠的。
這些年，朱江山能當上車間的頭，劉宏偉沒少使勁。
“你是說……”
“我沒說什么，你自己想。”許海生看著我，“但你要查下去，得罪的人可不止朱江山一個?！?/p>
我坐在他家的沙發(fā)上，手捏著那個棉紗團，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
許海生又說：“要不這樣，你先別聲張，我?guī)湍懔粢庵?。他們有動作，我再告訴你?！?/p>
我點點頭。
從許海生家出來，我走在街上，看著車來車往，突然覺得很累。
我干了一輩子技術(shù)，以為自己憑手藝吃飯，清清白白。
可到頭來，手藝是別人的墊腳石，清白也快保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