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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先生尊鑒:
今日午后,翻檢出幾封舊信,紙張已經脆了,邊角也卷起來,像一片秋天的梧桐葉子。信是幾年前一位朋友寫來的,說讀了我的文章,覺得頗有些“魯迅風”的意思,問我是不是有意學了先生的筆法。我看了,便想起先生當年說過的話:“只要能培育一朵花,就不妨做做會朽的腐草。”這話我記了很多年。
算起來,今年是先生誕辰一百四十五周年,也是先生逝世九十周年了。九十年——這個數字是不小的。然而先生的文字還在,先生的骨頭也還在。前些日子重讀《墳》的題記,讀到先生說自己“很愧”于那些“明知道要有結果的”青年,心里便有些發緊。先生一生,為青年看稿、改稿、寫信、作序,主編《莽原》,創辦木刻講習會——這些事情,先生自己是不大愿意說的,只說是在“打雜”。可就是這“打雜”,打出了蕭紅、蕭軍,打出了柔石、殷夫。先生給蕭軍、蕭紅寫過五十多封信——五十多封。現在的人,微信發過五十多條可能只是剛套上近乎,可那五十多封信,每一封都是先生深夜燈下寫的,每一封都有先生的體溫。
我想起先生給青年回信時,常先糾正稱呼,說“中國的許多話,要推敲起來,不能用的多得很”。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連稱呼這樣的“小事”也不肯含糊過去。但先生又絕不是那種板著臉說教的人——先生在信尾寫“即頌著祺”“即請撰安”,也寫“此頌曼福”,寫得很認真,又似乎帶著一點笑意。這種認真里的溫和,是先生獨有的。
先生一生主張“文藝大眾化”。一九三〇年左聯成立的時候,先生就在《大眾文藝》上寫了文章,說文藝“應該并非只有少數的優秀者才能夠鑒賞”,又說要多做“淺顯易解的作品,使大家能懂,愛看”。先生這些話,放在今天,還是對的。現在的文學,有一部分已經變得太高了,高到只有三五個人才看得懂;也有一部分變得太低了,低到只剩下熱鬧。先生當年既反對“誰也不懂”的“絕作”,也反對“迎合大眾,媚悅大眾”——這條路,一百年過去了,我們還在走著。
我時常想,先生若活到今天,看到現在的青年還在讀他的書,會怎樣說呢?大約還是會皺一皺眉,說一句“倘能生存,我當然仍要學習”之類的話吧。先生是不肯輕易夸人的。但先生也一定不會失望。因為先生知道,青年“有醒著的,有睡著的,有昏著的,有躺著的,有玩著的,此外還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進的”。先生信得過那些“要前進的”青年——正如當年信得過蕭紅和柔石一樣。
先生說過:“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這話先生說了近一百年了,可每次讀,都覺得像是剛剛寫下的。大約真正有力的文字,是不怕時間的。
信寫到這里,窗外起了風。想起先生寫過:“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我窗外沒有棗樹,只有幾棵梧桐,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我忽然覺得,先生就像那棗樹——在夜里站著,不聲不響,卻把枝干伸向天空。
就此擱筆。即頌
撰安。
一位后學
二零二六年七月一日
原標題:《給大先生的一封信 趙一鑒:我們,不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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