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法國城市“演戲”,巴黎大概是文藝片女主,尼斯是海邊愛情片,里昂是美食紀錄片。那馬賽,一定是動作片、黑幫片、懸疑片、喜劇片一起拍,順便把路人也拉進了鏡頭。
這里是法國最古老的城市,比巴黎早誕生五百多年。有人說,法國是從巴黎開始理解的,而地中海,則要從馬賽開始。更有意思的是,塔羅牌最早發源于意大利,而如今知名度極高的馬賽塔羅,正是在馬賽完成標準化定型并廣泛流傳,名字也由此而來。如今,越來越多00后把塔羅當成情緒出口,而幾百年前的馬賽人,或許不會想到,這座港口城市竟然會成為年輕人解讀命運的起點。
不僅如此,法國國歌《馬賽曲》并非誕生于馬賽,卻因為一支從馬賽北上的義勇軍高唱著它進入巴黎,這首歌最終擁有了“馬賽”的名字。馬賽似乎總有一種本事:讓一件事、一首歌、一副牌,因為經過這里,而擁有更傳奇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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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能在馬賽停留一天,當地人多半會告訴你:去老港。兩千六百年前,希臘人就是從這里靠岸,建立了法國第一座城市;兩千六百年后,這里依舊停滿漁船、渡輪和私人游艇,空氣里混雜著海鹽、柴油、魚腥味和茴香酒的香氣,把港口最真實的一面,毫無保留地留給每一個來到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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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老港東側的小魚市就已經開始熱鬧起來。這里是法國少數仍保留傳統漁民直銷制度的地方。幾十艘藍白相間的小木船緩緩靠岸,漁民直接把剛捕上的海鱸魚、紅鯛魚、章魚、海膽擺在簡單的攤位上。他們賣完魚,順手去隔壁咖啡館點一杯濃縮咖啡,坐在港口邊,看太陽慢慢把圣母加德大教堂染成金色。
中午時分,酒吧和咖啡館開始陸續擺滿桌椅,一杯顏色微黃的酒幾乎人手一杯,那就是Pastis。這種帶有濃烈茴香和甘草香氣的烈酒,是整個普羅旺斯最具代表性的飲品,也是馬賽人的快樂水。它酒精度接近45度,卻沒人直接喝。服務生會先端上一小杯Pastis,再配一壺冰水,客人按照自己喜歡的比例慢慢兌開。當透明的酒液遇到冰水,瞬間變成乳白色,法國人把這種現象叫作louche,像云霧一樣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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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有句老話:“在馬賽,沒有什么問題是一杯Pastis解決不了的。”下午四五點,港口邊開始坐滿聊天的人。一杯酒可以喝到夕陽西下。有人討論足球,作為法國足球豪門馬賽奧林匹克俱樂部的主場城市,這里的球迷幾乎把足球當成第二宗教;有人聊今天魚市的價格;還有人只是靜靜望著港灣發呆,這種自在,是巴黎很難找到的。
也難怪電影導演們,總愛把鏡頭架在這里。法國新浪潮大師讓-呂克·戈達爾在《筋疲力盡》中,就曾把老港作為人物經過的重要背景。后來,呂克·貝松更徹底把這里變成了動作片片場。《出租車》系列中,白色標致406從老港一路沖向市區,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聲幾乎成為一代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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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動作片,更能代表老港氣質的,是那家佇立在港口旁的海軍酒吧(Le Bar de la Marine)。這間面朝馬賽舊港的真實老店,是法國文學與影視雙重地標:劇作家馬塞爾·帕尼奧爾常在此流連,酒館市井氛圍成為《馬賽三部曲》的創作靈感;電影《真愛至上》經典的南法告白戲份,也選擇在此實地取景(影片劇情設定為葡萄牙餐廳,取景地實際位于馬賽),讓這座港口小酒館被全球影迷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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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巴黎的建筑向宮廷致敬,那么馬賽的建筑,永遠面朝大海。沿著海邊向山頂望去,一座金色圣母像守護著整座城市。當地人稱圣母加德圣殿為“好媽媽”,無論是漁民出海、孩子出生、遠行歸來,還是考試、結婚,人們都會來到這里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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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教堂,你會發現天花板覆蓋著金色馬賽克,而四周懸掛著一艘艘木制帆船模型。這些不是裝飾,而是幾百年來漁民和船員平安返航后獻上的還愿禮物。對于一座靠海而生的城市來說,大海既意味著財富,也意味著未知,而”好媽媽”始終站在154米高的山頂,望著每天進出港口的船只。從這里俯瞰,整個馬賽盡收眼底。老港像一枚深藍色的貝殼嵌入城市,簍筐老城順著山坡緩緩鋪開,遠處的卡朗格白色石灰巖海岸一直延伸到地中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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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提前做功課,你一定會誤會隆尚宮,第一眼,它像皇宮。第二眼,它像歌劇院。走近細看,噴泉從中央傾瀉而下,雕塑中的人物、飛鳥、牛群和河流女神共同講述著水如何穿越山谷來到這座港口城市。
如此壯麗的建筑,只為了慶祝一件看似平凡的小事而建——當地人終于有了充足的飲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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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老港盡頭,一塊黑色的礁石漂浮在海邊。一座被黑色鏤空混凝土包裹的建筑,仿佛漂浮在地中海上。海風從無數孔洞間穿過,在地面投下不斷變化的光影,它不像博物館,更像一塊從海里生長出來的珊瑚礁,這里便是歐洲及地中海文明博物館。博物館與17世紀的圣讓堡之間,由一條170米長的空中步道連接。走在橋上,一側是古老石砌要塞的沉穩,一側是當代建筑的張揚,而腳下,是湛藍海面在靜靜涌動。歷史與現代,在此被一條窄橋連接。很多游客來到這里,卻沒有急著進館。他們更喜歡坐在露臺,看海,看渡輪駛向科西嘉島,看郵輪緩緩靠岸,看阿爾及利亞方向吹來的海風穿過整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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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定要搭船去一趟海上的伊夫堡。很多人是因為《基督山伯爵》而來,卻不知道,這座孤懸海中的堡壘最初并不是監獄。16世紀,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修建它,一方面防御外敵,更重要的是看住這座始終桀驁不馴的港口城市。后來,它關押過新教徒、政治犯,也留下了鐵面人的傳說。而大仲馬讓年輕水手唐泰斯在這里完成命運逆轉,也讓伊夫堡成為世界文學中最著名的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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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巴黎教會法國人什么叫優雅,那么馬賽更關心另一件事,怎么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下午五六點,陽光開始變得柔和,老港邊、居民區的小廣場、梧桐樹下,陸續有人搬著折疊椅出現。有人端著一杯Pastis,有人提著金屬球,三五好友圍成一圈,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正式開始。
他們玩的是Pétanque,中文通常譯作“地擲球”。很多美國人熟悉的Bocce滾球,靈感便來自法國南部這種傳統運動,而普羅旺斯,正是它真正的故鄉。1907年,一位因風濕病無法助跑投球的老人,在距離馬賽不到40公里的拉西約塔,第一次站在原地,把金屬球輕輕擲向木球。法語里,“Pieds Tanqués”意為“雙腳釘在地上”,后來逐漸演變成“Pétanque”。規則并不復雜:誰能把金屬球扔得離小木球最近,誰就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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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期間,旁邊總會放著一瓶Pastis,幾盤橄欖,一碟花生。有人負責投球,有人負責點評,巴黎人在咖啡館聊天,馬賽人在廣場交朋友。這種濃厚的街頭生活,也塑造了馬賽獨特的飲食文化。很多第一次來到這里的人都會驚訝:為什么法國最大的港口,披薩店比法餐廳還多?
十九世紀末,大批意大利移民跨越地中海來到馬賽討生活,他們帶來了披薩、意面,也帶來了南意大利隨性而熱烈的生活方式。今天的老港周邊,幾乎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家披薩店,木柴爐終日燃燒。值得嘗試的是一款幾乎每家老店都會做的鳳尾魚披薩,在薄脆的餅底上鋪滿番茄醬,撒上普羅旺斯香草,再整齊碼放咸鮮的地中海鳳尾魚、黑橄欖和少許刺山柑。鳳尾魚經過高溫烘烤后,咸香中帶著濃郁的海洋氣息,帶著海風的咸味和移民文化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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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真正屬于這座港口的招牌菜,還是馬賽魚湯。如今,它幾乎成為法國高級餐廳里的“奢侈品”,一鍋往往售價上百歐元,但最初,它卻是漁民的晚餐。每天出海回來,那些賣不出去、品相不好、刺太多的小魚舍不得丟,便和洋蔥、大蒜、西紅柿、藏紅花、百里香一起放進大鍋里慢慢燉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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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illir在法語里是煮沸,abaisser則是碎魚,這道菜的名字,描述的正是它最傳統的做法:先大火煮開,再慢慢熬出海洋的鮮味。后來,人們不斷加入龍蝦、安康魚、紅鯛等高檔海鮮,它逐漸成為法國最著名的料理之一。一鍋魚湯擺上桌,大家先喝湯,再分魚,再抹上涂著蒜泥蛋黃醬的烤面包。比如來自附近卡朗格國家公園山區的卡朗格山羊奶酪。當地山羊終年在石灰巖山坡間覓食,吃的是百里香、迷迭香、野生茴香,因此奶酪天然帶著普羅旺斯植物的香氣。新鮮時柔軟細膩,放置幾周后,又會慢慢變得濃郁辛辣,是南法餐桌上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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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喜歡甜食,不妨試試船形餅干(Navettes)。它外形像一艘小木船,據說是為了紀念兩千多年前希臘人乘船抵達馬賽而制作。另一種說法,則認為它象征著圣母瑪利亞渡海而來的船只。無論哪一種傳說,都讓這塊橙花香味濃郁的餅干,成為馬賽最具代表性的點心之一。每年2月圣燭節,已有兩百多年歷史的老面包店都會按照傳統,烤出成千上萬塊。而街頭糖果店里,另一種淡黃色的小糖果幾乎人人都會帶上一包。它叫茴香糖,Pastis把茴香變成了酒,茴香糖則把它變成了童年的味道。入口時先是清涼,隨后慢慢散發出甘草與八角混合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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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港、隆尚宮、圓頂教堂、海上的伊夫堡……一點點連成完整的馬賽。字幕升起,這不是電影的結尾。因為當鏡頭停止,生活還在繼續。而馬賽,始終在下一場日出里,等待新的故事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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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Oliver
撰文 / Beryl
圖片提供 / Unplash、視覺中國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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