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廈門：特區立法護航“外賣小哥”

　　“如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反映平臺企業算法規則不合理，我們可通過這套算法系統進行快速比對，識別平臺企業算法規則是否違法違規，實現更好監管。”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鄭良

　　今年1月，《廈門經濟特區網約配送員勞動權益保障若干規定》（簡稱《規定》）正式實施，這是全國首部以地方立法形式“小切口”保障新就業群體權益的法規。

　　據廈門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統計，截至今年7月，全市新就業形態人員近50萬人，其中網約配送員數量超10萬。規模龐大的新就業群體給基層治理帶來新挑戰，特別是其權益保障，現有法律法規并不完全適用。

　　“新就業群體涉及網約配送員、快遞員、網約車司機等多種勞動形態，而不同的勞動形態在用工模式、社保繳納、利益訴求等方面存在一定差異，統一立法規范難度較大。經研判，我們最終選擇數量較多、權益保障仍存較大短板的網約配送員群體，以此切入推動地方立法實踐。”廈門市委社會工作部副部長林煒說。

　　近日，《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采訪了解到，廈門聚焦算法規則、薪酬支付、休息保障等網約配送員權益保障痛點，以立法形式對勞動合同或勞務協議簽訂、保障休息權、規范算法規則、繳納職業傷害費、建設新就業群體友好城市等作出規定，讓穿梭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外賣小哥”在法治框架下獲得實實在在的權益保障。

在廈門市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中心，工作人員為新就業群體答疑解惑（2024 年 10 月 10 日攝） 廈門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供圖

　　找準“外賣小哥”最關心的問題

　　記者了解到，《規定》從立法調研、正式列入立法項目，到頒布實施，歷時3年多。

　　立法過程中，廈門有關方面廣泛聽取新就業群體、平臺公司及其合作企業、法律專家、基層干部群眾等各方意見，數易其稿、逐條完善。“立法過程充分體現民主立法、開門立法，積極踐行全過程人民民主。”廈門市人大法制委副主任委員馬秀娟說。

　　2022年開始，廈門市總工會、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等聯合廈門大學成立調研組，開展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立法調研，探索運用特區立法權，求解新就業群體權益保障難題。2025年，“網約配送員勞動權益保障若干規定”列入廈門市人大常委會立法工作計劃正式項目。

　　廈門市人大法制委備案審查處副處長吳濤介紹，立法調研組通過實地走訪、開座談會、個別訪談、問卷調查、聯動科研院所專家等形式，充分了解訴求、征求意見、尋找解決方案。

　　調研組向新就業群體發放了5000份調查問卷，回收4727份。調查顯示，勞動合同簽約率低、勞動關系認定難、休息權難以得到保障、社會保險繳納比例低、平臺算法不公開等成為受訪對象最關心的問題。

　　“起草過程中，我們始終聚焦新就業群體的利益關切，梳理廈門在保護新就業群體方面的成熟做法，借鑒各地經驗，聽取各方意見，每一條文背后都有現實針對性，對難點、堵點問題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廈門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黨組成員、總會計師吳目國說。

　　針對保障新就業群體休息權這一難題，草案最初規定網約配送員連續接單4小時，平臺應當停止推送訂單至少30分鐘。“市人大法制委在審議過程中，專門以問卷形式征求網約配送員意見，超過70%的人不贊成這一規定，他們提出網約配送工作靈活性強，具體休息時間由勞動者自行把握更為合理。”吳濤告訴記者。

　　在現實中，多數網約配送員接受多個平臺派單，在一個平臺連續工作8小時，即使被強制下線休息，網約配送員也可能去其他平臺繼續接單。“經過全面深入調研，這一條款在市人大常委會審議時予以刪除，最終出臺的《規定》采用了更加靈活的表述：企業應當科學確定網約配送員的工作量和勞動強度，確保網約配送員獲得必要的休息時間。”吳濤介紹。

廈門市總工會組織開展新就業群體義診服務（2026 年 4 月 21 日攝） 廈門市總工會供圖

　　立法強化權益保障

　　《規定》共22條，聚焦勞動關系認定、企業責任、薪酬支付、休息休假、保險保障、算法公平等網約配送員權益保障問題，作出具體制度安排。

　　推動平臺企業優化算法。“算法規則”是各個平臺派單、考核等的重要依據。為促進算法公平，《規定》提出，企業應當完善考核機制，優化算法規則，通過“算法取中”等方式，合理確定訂單數量、準時率、在線率等要素在網約配送員的等級、接單權限、獎懲等考核中的權重。

　　某頭部外賣平臺在廈門有網約配送員1萬多人。該平臺福建公共事務總監告訴記者，近年來該平臺提出“算法向善”，積極優化算法規則。去年下半年，該平臺在廈門調整了算法規則：不以派送時間更快為標準，并取消超時扣罰，充分考慮配送員安全送達時間、消費者服務質量評價等因素進行綜合評價。

　　探索對平臺算法規則進行智能監測。廈門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勞動關系處處長陳相秋表示，目前，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門正與高校及科研院所合作，探索利用大數據等技術手段，采集各個平臺在制定算法規則時考慮的因素，構建一套符合勞動法、契合勞動倫理的算法系統。

　　“如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反映平臺企業算法規則不合理，我們可通過這套算法系統進行快速比對，識別平臺企業算法規則是否違法違規，實現更好監管。”陳相秋說。

　　強化勞動權益保障。《規定》避免“一刀切”規定強制休息的間隔時間，而是要求企業科學確定工作強度，保障網約配送員休息權。

　　對此，上述頭部外賣平臺明確：網約配送員連續工作4小時、8小時，平臺會提示配送員注意休息；連續工作10小時，平臺當日不再給配送員派單，保障其休息權。

　　發生職業傷害時有保險保障。《規定》明確，企業應當按照有關規定為網約配送員繳納職業傷害保障費，為其提供職業傷害保障。鼓勵企業為網約配送員購買意外傷害險、第三者責任險等商業保險。

　　“平臺按照每筆訂單0.07元的繳費標準，為網約配送員繳納職業傷害保險費，配送員發生職業傷害時都能獲得保險保障。”某頭部外賣平臺物流部門廈門地區負責人說。

廈門思明區職工服務中心工作人員服務新就業形態勞動者（2026 年 1 月 9 日攝） 廈門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供圖

　　讓城市對新就業群體更友好

　　中午用餐高峰期，廈門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病房樓前人流密集，一名網約配送員拎著餐盒來到一樓的“暖新醫線”愛心接力點，掃碼登記后放下餐盒離開。全程不到1分鐘，醫院向社會招募的愛心志愿者將接力完成后續配送。

　　“愛心接力點”是廈門市第一醫院與廈門市、思明區委社會工作部以及市場監管部門協作，共同推出的關愛新就業群體舉措。醫院等場所人流密集，停車難、上樓難等問題困擾著許多網約配送員。以廈門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為例，每天門診量上萬人次，找停車點、上樓送達，網約配送員每單送達時間要比平時多出10～15分鐘。

　　“接力點有十多名志愿者，每天從早上10點到晚上8點開展志愿服務，醫院還為網約配送員等新就業群體設立了外賣電動車臨時停放點，為他們提供更多便利。”廈門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黨委副書記李志安說。

　　“新就業群體權益保障，除了明確簽訂書面協議、保障休息權、規定企業依法繳納職業傷害保障費等剛性約束，也離不開全社會關心、支持這一群體的‘軟環境’。”吳目國說。

　　《規定》對于建設新就業群體友好城市作出多項規定。例如，要求市、區人民政府以及有關單位優化道路資源配置，完善非機動車道以及非機動車過街通道設施的建設和非機動車停車點位的施劃。支持居民小區、商務樓宇等為網約配送員通行、交通工具停靠、集中配送提供便利。

　　在廈門思明區小學社區禾祥西路，沿街餐飲、診所、藥店等商鋪不時可以看到“新鄰歇腳站”字樣。記者走進一家名為“振濟堂門診部”的“歇腳站”，看到這里設有專門的休息區、充電口、飲水機等。“外賣小哥、快遞員等可以在這里免費歇歇腳，喝口水。遇到身體不舒服，我們還會給他們號號脈、開些藥。”門診部負責人說。

　　小學社區地處市中心，商圈、住宅小區多，快遞員、網約配送員等出入頻繁。社區黨委書記肖毅蓉告訴記者，社區向沿街商鋪發出倡議，為快遞小哥等設立26個“新鄰歇腳站”。社區最大的居民小區華僑海景城，設立專門的近鄰快遞轉運點，快遞統一堆放在這里，快遞員通過小區提供的手推車等進小區送貨。

　　目前，廈門市、區總工會聯合鎮街社區對全市400多個工會驛站、共享職工之家、社區黨群服務中心等進行升級改造，為新就業群體提供納涼避雨、休息、飲水、充電以及閱讀、用餐等服務。

　　“關心關愛新就業群體，保障其合法權益是基層治理的重要課題，也是一項系統工程。近年來，廈門市逐步構建起較為成熟的工作體系和服務保障體系。下一步，廈門將強化執法監督，把立法規定落到實處，堅持務實管用、改革創新，持續強化政治引領和服務凝聚，推動新就業群體友好城市建設，切實維護好新就業群體合法權益。”林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