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在三晉大地上的治水智慧

姚暹渠渠水清澈，兩岸綠樹成蔭。侯曉寧攝

山西，表里山河，溝壑縱橫，既得河庫灌溉之利，也常遭旱澇交替之苦。身處華夏文明重要發祥地，山西人民自遠古時代便開啟治水探索，從疏導山川到筑渠興利，從定規分水到生態修復，歷代治水先賢留下寶貴的治水智慧。

先賢啟智——

臺駘大禹開源

筑牢道法自然治水根基

提起遠古傳說時代的治水英雄人物，人們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大禹。其實，在大禹之前，山西已經有一位非凡的治水人物——臺駘。

“臺駘所處的時代，是黃帝與顓頊生活的遠古時代，比堯舜禹時代大約還早幾百年。”7月28日，水利史專家張荷說。

張荷表示，現存文獻中對臺駘的生卒年代無明確記載。但《左傳?昭公元年》記載：“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為玄冥師，生允格、臺駘。臺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大原。帝用嘉之，封諸汾川。沈、姒、蓐、黃實守其祀……則臺駘，汾神也。”

作為我省著名的水利史專家，張荷曾擔任省水利廳宣教處處長、山西水利職工大學校長等職務，先后參與《中國河湖大典》山西部分和《山西通志·水利志》《汾河志》等多部水利專業志書編寫等工作，編著了《晉水春秋》。

“金天氏”就是少昊，“三皇五帝”傳說中“五帝”之一。這段話的意思是：從前少昊有后代名叫昧，是掌管水事的官員。昧的兒子臺駘子承父業，疏通汾水、洮水，修筑堤壩攔蓄水澤，百姓得以在廣闊高平的地方安居。顓頊嘉獎臺駘的治水功績，把汾河流域分封給他。居住在該流域的沈、姒、蓐、黃四個部族，世世代代祭祀臺駘……臺駘就是汾水之神。

張荷告訴記者，“大”是“太”的古字，上述記載中的“大原”，即今日的太原盆地。《左傳》這段記載表明，早在顓頊年間，臺駘就平定汾、洮等河水患，把洪水限制縮小在一定范圍之內，完成“宣汾障澤、肇始太原”兩件治水偉業，是汾河流域第一位治水先賢。

上古時代信息流通不發達，臺駘發端于汾河流域的治水思路未能得到廣泛快速的傳播。到堯舜禹時代，黃河流域出現特大洪水，《國語·魯語上》記載，水官鯀“障洪水”——用堵塞的方法阻擋洪水，但未能真正解決洪水對人類的危害，因此，鯀的兒子禹走上了治水征程。

大禹治水最早的記載，見諸《尚書·禹貢》：“即載壺口，治梁及歧。既修大原，至于岳陽。”這段記載告訴我們，大禹治水先從壺口開始興工，一路南下開鑿了梁山和岐山，之后又整修了太原一帶的河道，一直將工程推進到太岳山的南部。

《晉乘搜略》記載，大禹“先疏而后防”，拓寬黃河故道使其順流南下后，又揮師北上，到汾河中游河段，鑿石劈嶺，疏浚河道，開挖溝洫——這正是流行于太原和晉中民間的大禹“打開靈石口，空出晉陽湖”的傳說。

《淮南子·原道訓》載：“禹之決瀆也，因水以為師”，《尚書》載，大禹“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這是說大禹治水的主要方法和思路。“以水為師”就是善于總結水流運動的規律，因勢利導，疏浚排洪。“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是說疏通主干河道，導引漫溢出河床的洪水和積澇回到河中并輸送入海；田間細小積水先通過畎、澮溝渠匯集，再全部導入大河。

大禹治水的策略是總結其父鯀單純“障及堵”的教訓而來，但大禹治水并不只是單純疏導，也有修筑堤埂作治水的必要輔助手段。《尚書·禹貢》記載，大禹“九澤既陂”。“陂”指湖泊、池塘四周的堤埂，“九澤既陂”泛指所有的大湖都筑起了堤防。

張荷認為，臺駘、大禹兩位先賢的治水思想一脈相承，那就是不強行改變河流走向，要順應地形水勢，利用自然力量實現平衡。這種道法自然的智慧，被先賢總結為“水之性，不奪則利，逆之則害”，成為山西后世治水的哲學根基。

工程立業——

姚暹渠全域施治

開創中古流域治理范式

中古時期水利建設從零散引水升級為全域系統性流域治理，姚暹渠是標志性工程。

姚暹渠位于運城市，是涑水河主要支流，始建于北魏正始二年（公元505年），原名永豐渠。隋大業年間（605-607年），都水監姚暹主持重修渠道，后人紀念其功績，改“永豐渠”為“姚暹渠”。

“最初的姚暹渠其實不能稱之為渠，只是一道擋水堰，目的是防止鹽池北端峨嵋嶺以南來水直泄鹽池。這道擋水堰就是現在的南堤，當時由官方修筑，高大結實，人稱‘官堤’。”運城市河湖務管理中心原主任張廷林說。

水是攔住了，但蓄積得太多就可能造成泛濫，侵害農田，所以，當地百姓又自發修筑了北堤，將水疏導在兩堤之間。北堤被稱為“民堤”。后來南堤北堤逐漸圍攏，就形成了姚暹渠。

史料記載，姚暹渠之利，古曰有三：“一泄客水入黃河，不致侵滅鹽池；二沿道民埝皆有水眼，可以灌田；三倘水大，尚浮舟。”

“客水”指從本地區以外的來水。姚暹渠的首要功能是攔截排泄鹽池以東中條山北麓溝道下來的水流和渠北涑水河中下游平原的洪水，能“堤堵”，保護鹽池免受客水侵害。同時也能“疏導”，讓客水順渠暢泄出去排入黃河，避免鹽池被洪水淹沒或摧毀。

“灌田”就是灌溉農田。“倘水大，尚浮舟”，是說如果水勢浩大，還可以讓船漂浮在水面上航行，“行舟運鹽，不費勞力”。

張廷林認為，古人跳出單一修渠引水的局限，統籌鹽湖、灘涂、河道、農田全域水系，統一規劃疏導、蓄洪、灌溉、排澇功能，一體治理區域水澇、鹽漬、缺水多重難題。“整套工程布局兼顧防洪減災、民生灌溉、產業發展，構建起跨片區、多功能的綜合水利體系，突破了小型溝渠治理局限，總結形成北方流域綜合施治的成熟范式，是三晉工程治水智慧的集大成之作。”

制度立規——

晉泉霍泉合理分水

構建公平永續水權范本

在農業社會，水是生命線，也是沖突的導火索。晉泉鐵鍋撈油錢傳說、霍泉分水事件，催生了延續千年的制度——水權分配。

晉祠水利肇始于三家分晉時期，渠首因智伯瑤為水灌晉陽城而興建，戰后當地人民“踵其遺跡”，引晉水灌田，創造了我國最早的原始有壩引水樞紐。

《晉祠志》記載，晉水共有四條主渠道，由五個系統管理，即總河、北河、南河、中河、陸堡河。晉泉灌溉的管理明確：“凡有例即為應灌，無程以近泉之水足，無庸分程也。”“例”指用戶用水的權利，“程”為用戶用水的時間。總河由渠長直轄，分各渠渠首的一部分集中管理，有“例”無“程”，隨時可灌溉，是一塊特權地區。其他河渠均為有“例”有“程”，每年開春以前就將灌溉輪程排出排單，公布于眾。

宋仁宗嘉祐五年（1060年），太原知縣陳知白興修渠首分水工程之后，將水分十分，渠首管理由人為控制變為工程控制，按固定比例分水，使渠首管理更為方便。

“晉水各渠有很多碑，碑文上面分別記載了上下游用水原則、灌溉輪程、水量分配及由用水引起的種種糾紛。”晉源區水務局局長孟建勇說。

據傳，晉泉之一難老泉曾被一惡霸霸占，村民告到縣衙，知縣在難老泉旁架起油鍋，點火焚油，把十枚銅錢扔進鍋里，宣布撈出幾枚銅錢者分幾分水。村民張郎忍痛撈起七枚銅錢，晉泉因此三七分水，難老泉旁有了張郎塔。

霍泉灌溉工程位于洪洞縣，因地處中鎮霍山南麓而得名，屬于汾河水系，是我國首個入選世界灌溉工程遺產的引泉自流灌溉工程。據考古發掘證實，早在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時期，霍泉就是人們生產生活的重要水源。

史籍記載，清雍正年間，洪洞、趙城兩縣百姓因爭水械斗不止，官府遂鑄鐵柵分水，北七分歸趙城，南三分屬洪洞，以鐵的硬度終結了水的紛爭。“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以剛性制度約束了用水行為。”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水利史研究所正高級工程師張偉兵說。

在千余年的發展演變中，霍泉灌溉工程建立了集觀泉、蓄泉、引泉、用泉、保泉于一體的開發利用體系，主要包括以霍泉泉源樞紐為核心的泉源工程、以北霍渠和南霍渠為骨干的灌排渠系工程、以分水鐵柵為核心的水資源調控工程設施，以及以水磨為核心的水能利用工程。同時建立了以地畝為基礎、以水戶為單元、各渠相對獨立的水利自治管理制度，以及以用水公平為核心的較為穩定的渠冊和夫簿制度，被當地百姓奉若“金科玉律”。

張偉兵表示，霍泉灌溉工程完善的工程體系、先進的修建技術，以及綿延千年、史稱“霍例”的水權管理制度，代表了中國古代引泉灌溉建設與管理的卓越成就，為古代北方泉域分水、水資源共管提供了可復制、可落地的制度樣本。

生態立新——

晉泉復流

現代治水理念實現系統升級

治水脈絡在不斷升級，進入新時代，山西治水完成關鍵認知轉型——從單純索取、開發利用泉水，轉向全域涵養、系統修復水生態。

晉祠難老泉也稱“晉祠泉”。作為黃河水系汾河中游右岸的巖溶大泉，晉祠泉域涵蓋太原市古交市、清徐縣、小店區、晉源區及忻州市靜樂縣、呂梁市交城縣部分地區。晉祠所在的晉源區晉祠鎮，歷史上以泉水豐沛、稻米飄香而聞名遐邇，宋代文學家歐陽修曾以“晉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澆平田”贊美晉祠泉水之美、稻米之佳。

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晉祠泉域內巖溶地下水被大量開采，水資源采補嚴重失衡。1994年4月30日，晉祠泉斷流。之后晉祠泉域地下水位持續下降。

“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視晉祠泉復流工作，采取關井壓采、水源置換、生態補水、煤礦禁采限采等措施，持之以恒推進復流工作。”省水利廳水文水資源管理處處長張天鋒介紹，經過不懈努力，從2008年開始，晉祠泉水位持續回升，2023年5月14日首次自然出流，2025年實現穩定復流，成為全省乃至華北地區地下水超采治理的標志性成果。

7月27日，記者在晉祠看到，難老泉流水潺潺，水量豐沛，清澈見底，“晉祠流水如碧玉”的美景再現眼前。

晉祠泉穩定復流的實踐，完成了治水邏輯升級，治水由“取用資源”轉變為“養護生態”，讓幾千年的三晉治水智慧在新時代實現創新延續。

從上古疏導安民，中古修渠興利、定規分水，到當代泉水復流，三晉治水一脈相承又與時俱進。這些治水智慧提醒我們：真正的治水，不是征服水、控制水，而是理解水、尊重水，最終與水共生。渠性英 高樺

來源：山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