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八月,各種應酬多,幾乎每周都有親友聚集吃飯。在酷暑中奔波就就疲憊不堪,還得在各色人群中,硬著頭皮強顏歡笑。本周,終于可以回歸正常的居家生活了。
清晨推開窗,晨光便涌進來了。先是薄薄的一層,敷在餐桌的邊角,像誰用極淡的清水調了金粉,輕輕灑了些。接著愈發明亮起來,鋪滿整張桌面,連那支擱在碗里的舊湯勺也亮晶晶的。
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光才是真實的——它不問你昨日做了什么,今日打算如何,它只是照著,照在它分內該照的地方。
這世間的事情,大約也可分作“窗內的”與“窗外的”。窗內的事,譬如晨光、書本、杯中的溫水、案頭的綠植,都是你伸手可及的,是分內的。
窗外的事,遠山的霧、天際的云、別人院子里的花開花落,便算是身外的了。可我們偏偏常把窗外的景致看得太重,仿佛那縹緲的遠山比眼前的書頁更值得凝視,仿佛那未曾到來的明天比此刻的光陰更值得計較。
于是心便懸著,懸在那些與自己并無干系的遠景上,像一只追著自己尾巴的貓,轉著圈兒,終究什么也夠不著。
真實地生活,大約便是收回這樣的目光。把視線從遙遠的、虛幻的、他人的境遇里收回來,安放在自己手邊那件小小的、具體的、分內的事情上。
不索取那些與自己無關的生活,不是不要遠方,而是明白真正的遠方不在別處,正在你此刻安住的方寸之間。一朵花開,你澆灌它,這是分內的;它何時開、開成什么顏色、旁人是否贊嘆,那便是遠景了。
我們常常把澆灌的工夫省了,卻對著還未綻放的花苞空想它盛開時的模樣,到頭來花未開,時光倒先謝了。
不糾纏于多余的情緒與評斷,這更是難得的功夫。世間的評斷如秋日的落葉,你若不去掃,它便積得厚厚的,將原本清朗的路都掩住了。
好的、壞的、對的、錯的、他人的眼光、自己的揣度,這些聲音交織著,像一場綿密的雨,打濕了衣襟還不算,連心里的那點火苗也要澆滅了。
其實靜下來想,那些評斷多半與你手頭正做的事情無關。你讀書時,風在窗外議論,云在屋頂指點,可書頁上的字依然故我地排列著,既不因贊嘆而更清晰,也不因質疑而模糊。
你只管讀你的,這便是分內之事;至于風的調子、云的形狀,聽過了,看過了,便讓它們過去,像水過無痕。
至于不妄想,不沉醉,這又是另一層境界。妄想有時是極美的,像黃昏時的霞光,絢爛得讓人不忍移目。我們便在這樣那樣的霞光里編織自己的故事:明天會更好,某件事若成了該多好,若是當初如何如何現在便怎樣怎樣……這些念頭像一串串肥皂泡,在陽光下閃著彩色的光,可終究是要破的。
沉醉其中時,我們往往忘了腳下是實地,以為踩著云霞便能登上天去。其實天從未變過,變的只是我們仰望的姿勢。把手從那些虛幻的泡影里抽回來,握一握真實的杯子,感受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這比任何妄念都來得踏實。
不傷害,不與自己和他人為敵,聽起來是極簡單的。可我們常在不自覺中舉起了刀,那刀有時是尖銳的話語,有時是沉默的冷落,有時甚至只是心里掠過的一絲怨懟。
刀刃向內時,劃傷的是自己的安寧;刀刃向外時,割裂的是與他人的緣分。其實細想,我們與這世界本是一體的,傷害任何一部分,都是傷害自己。就像你不能只讓一片葉子枯黃而指望整棵樹依然蔥蘢。
真實的生活里,當有這樣一種柔和:對自己寬容,對他人寬厚,像晨光對待萬物那樣,只是照著,不偏愛誰,也不嫌棄誰。
不表演,也不相信他人的表演,這或許是最難的。我們活在一個舞臺過多的時代,每個人似乎都戴著幾副面具,在不同的場合換上不同的表情。久了,連自己都忘了原本的面目。
可當你不再表演時,便發現世界其實安靜了許多——那些嘈雜的、夸張的、聲嘶力竭的,原來都只是戲臺上的鑼鼓,敲得再響,與你何干?你只做你真實的樣子,樸素地、自然地,像一棵樹那樣站著,不模仿旁邊的松,也不學遠處的竹。風吹來便搖一搖,雨落下便濕一濕,晴天里便舒展葉片——這便是最動人的姿態了。
此刻晨光已經鋪滿了整個餐桌,那些上了餐桌的食物,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誘人。所謂真實地生活,大約就是像這晨光一般:不占有,不追問,不妄圖照亮遠方,只是靜靜地、認真地,落在它分內能落的地方。
而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一片屬于自己的晨光,它不在別處,就在每天的餐桌上,在手邊的書本里,在杯中的溫水里,在每一個平凡的、安靜的、分內的此刻里。你看見了,接住了,便算是真實地活過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