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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TINY-Breast系列研究正重新定義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的療效邊界。
2026年歐洲腫瘤內科學會乳腺癌年會(ESMO BC)與2026年美國臨床腫瘤學會年會(ASCO)相繼召開,全球乳腺癌領域的目光聚焦于同一方向。DESTINY-Breast03(DB03)研究探索性分析首次提出了“深度部分緩解(deep PR)”這一全新的療效評價維度[1]。緊接著,DESTINY-Breast09(DB09)研究的探索性分析數據在ASCO公布,揭示德曲妥珠單抗(T-DXd)聯合帕妥珠單抗(P)一線治療的患者深度緩解特征、治療持續時間與臨床結局的關聯,證實超過半數患者可進入“深度緩解譜系”[2]。從“長期控制”到“接近治愈”,T-DXd正在不斷重塑我們對晚期乳腺癌治療的認知。
醫學界腫瘤頻道特別邀請廣東省中醫院乳腺病專科醫院許銳教授,系統圍繞DB03研究與DB09研究的最新數據,剖析其臨床意義,并展望該成果對HER2陽性乳腺癌未來治療路徑可能帶來的深刻影響,以期能為廣大醫療同道提供重要參考和啟示。
破界·療效之問
CR率攀升背后的未竟之需
HER2陽性乳腺癌約占所有乳腺癌的20%-25%,侵襲性強、疾病進展迅速[3-5]。盡管抗HER2靶向治療大幅改善了患者預后,但疾病一旦進入晚期階段即為不可治愈。在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一線治療的III期臨床研究中,隨著治療手段的不斷迭代,完全緩解(CR)率提升顯著。CLEOPATRA研究確立的紫杉醇聯合曲妥珠單抗和帕妥珠單抗(THP)方案將中位總生存期(OS)延長至57.1個月,但CR率僅約5.5%,mPFS 18.7個月,這意味著絕大多數患者終將面臨疾病進展[6,7]。PHILA研究中,吡咯替尼聯合曲妥珠單抗與多西他賽(TH+Pyro)將CR率提升至8.4%[8]。DB09研究中,T-DXd聯合帕妥珠單抗(T-DXd+P)在全球人群中CR率達15.4%,中國亞組更高達21.6%[9],提示CR正從少數患者的治療結局演變為可重復獲得的療效終點。
在這一背景下,CR的臨床意義尤為突出。CLEOPATRA研究的探索性分析顯示,早期治療達到CR的患者的mPFS達65.1個月,生存獲益顯著延長;而部分緩解(PR)患者的mPFS僅16.8個月,疾病穩定(SD)患者僅10.6個月[10]。荷蘭一項長期隨訪研究追蹤了717例接受曲妥珠單抗治療的HER2陽性晚期患者,結果顯示達到CR的患者10年OS率達到52%,而未達CR者僅7%[11],可見CR與長期生存之間的強關聯,但它是否足以被認定為“潛在治愈”的臨床信號,仍有待深入探尋。
立標·深度之辨
DB03首次定義深度PR,重塑緩解分層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正視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盲區。PR是一個內部異質性巨大的“混合人群”,實體瘤療效評價標準(RECIST)1.1將PR定義為腫瘤直徑總和縮小≥30%[12]。在這一標準下,縮小31%與縮小80%的患者被歸入同一緩解等級,而兩者的長期預后可能天差地別,而這種“一刀切”的評估方式掩蓋了那些真正能夠從持續治療中深度獲益的亞組[13]。
2026年ESMO BC上公布的DB03研究的探索性分析[1],首次系統性地揭開了這一盲區的面紗。研究將確認的PR細分為“深度PR”與“非深度PR(Non-deep PR)”:前者要求靶病灶直徑總和較基線縮小≥80%至<100%,或靶病灶達到CR且非靶病灶部位未達到CR并無疾病進展(PD);后者則涵蓋其余PR患者。結果令人深思:深度PR患者所達成的長期結局,總體上與CR患者相當,而與非深度PR患者之間則呈現出顯著差距:CR患者、深度PR患者與非深度PR患者的12個月PFS率分別為93.9% vs 95.1% vs 73.8%;48個月PFS率分別為77.2% vs 66.6% vs 28.3%。在治療持續時間上,CR與深度PR患者的持續緩解時間(DoR)均未達到(NE),深度PR患者的中位治療持續時間達32.1個月,接近CR患者的35.6個月,而非深度PR患者僅14.7個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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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研究中腫瘤療效評價的定義
深度PR的提出,不僅填補了PR人群內部的風險分層空白,更昭示著一個重要方向——它可作為新的療效評估維度,讓更多患者有機會從T-DXd長期治療中獲益,也為其在一線治療聯合方案中的臨床驗證奠定了理論基礎。
概念既立,尚需驗證。DB09研究正是將這把新尺規,在一線人群中加以檢驗。
證道·臨床之實
DB09夯實深度PR療效價值
DB09研究的探索性分析[2]將深度PR的概念推向一線,并驗證了T-DXd+P方案的臨床價值。這項納入1157例既往未經抗HER2系統治療的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患者的III期試驗,按1∶1∶1隨機分配至T-DXd+P、T-DXd+安慰劑或THP組。在T-DXd+P組377例可評估療效的患者中,58例達到CR,141例達到深度PR(≥80%至<100%),127例達到非深度PR(腫瘤縮小≥30%且<80%),CR+深度PR的患者占比約53%,這意味著超過半數患者進入“深度緩解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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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T-DXd+P治療組腫瘤緩解的患者分布
令人矚目的是,這些進入深度緩解譜系患者,其生存結局呈現出高度的一致性。在T-DXd+P方案治療下,CR組24個月PFS率為85.1%,深度PR組為80.0%,絕對差異僅5.1%;而深度PR組與非深度PR組的絕對差異達15.7%。中位DoR同樣接近:CR組尚未達到,深度PR組為39.2個月。治療持續時間上,CR組28.0個月,深度PR組25.4個月,均顯著高于非深度PR組的20.6個月。這種高度吻合的生存曲線,強有力地支持了深度PR或可視為療效判斷中的“功能性CR”——當腫瘤退縮至原體積20%以下時,雖未達影像學完全清除,但疾病可從“持續進展”轉為“可被藥物長期穩態控制”的狀態,提示深度PR患者可能在長期堅持治療下獲得趨近CR的療效。而非深度PR組較前兩者的療效差異明顯較大,提示80%的縮瘤幅度可能對應著腫瘤負荷控制的臨界點。另一方面,在THP對照組中,深度PR組的24個月PFS率僅約為60%,與T-DXd+P組的絕對差異達20%,提示即便同樣達到深度PR,T-DXd+P組所達成的療效可能更接近CR狀態,這背后,是藥物機制與聯合方案所帶來的深層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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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T-DXd+P治療組不同緩解類別患者的PFS
進一步分析緩解的時間軌跡,更有啟發:非深度PR患者達到緩解的中位時間僅需1.5個月,在治療早期即可實現;而CR和深度PR患者達到最佳緩解的中位時間分別為8.4個月和9.6個月,這提示患者在治療早期雖可看到腫瘤縮小,但此時的縮小幅度遠未達到“深度”,殘留的病灶仍可能導致疾病進展。深度緩解需要藥物持續作用數月才能逐漸實現。更為關鍵的是,在意向治療(ITT)人群中,80%的患者在24個月時可達到腫瘤的最佳縮小幅度。這提示,緩解不是瞬間達成的靜態終點,而是隨治療持續演化的動態軌跡。通過持續的T-DXd+P方案治療,患者的緩解程度可能隨時間逐步提升,從而獲得更大的生存獲益。這一發現,使深度PR具備了作為獨立療效評價層級與治療目標升級的循證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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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T-DXd+P治療組不同緩解類別患者的緩解特征
深度持久的疾病控制,離不開可耐受的安全性的支撐。DB09研究的最新安全性數據顯示,T-DXd+P治療中達到深度PR的患者,其≥3級治療相關不良事件的暴露調整發生率(EAIRs)為0.28例/患者年,顯著低于SD/PD患者的0.57例/患者年。這表明,T-DXd帶來的深度緩解不僅與更長的生存相關,也伴隨著更優的獲益-風險比,為長期治療策略提供了重要保障[2]。
DB09以詳實的數據,將深度PR從概念確立為可量化的臨床終點。當這一新維度被充分驗證之后,一個更宏大的問題自然浮現:深度緩解的終極指向,究竟是什么?
致遠·治愈之望
從“深度緩解”到“潛在治愈模型”
隨著抗HER2治療方案的迭代,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患者的預后已大幅改善,也讓“晚期治愈”的目標變得觸手可及。傳統意義上,"治愈"意味著癌細胞的徹底根除。但在轉移性乳腺癌的診療中,這一標準過于嚴苛。歐洲腫瘤內科學會(ESMO)發布轉移性乳腺癌(MBC)臨床實踐指南提出了更具現實意義的定義:“治愈”并非摧毀每一個癌細胞,而是使疾病長期無害,即無臨床顯著的不良影響[14]。一項針對HER2陽性轉移性乳腺癌的綜述提示,“治愈”的定義應為影像學完全緩解持續至少10年,且CR是患者長期生存的關鍵預測因素[13]。
那么,誰更接近“治愈”?一項綜述系統回顧了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長期緩解者的特點,提出潛在治愈人群的臨床特征包括:初診晚期、寡轉移或低腫瘤負荷、系統治療后達到CR或深度緩解;病理特征包括:HER2強依賴、無PIK3CA等有害突變、腫瘤浸潤性免疫細胞富集[13]。有多項研究也證實部分達到CR或無疾病證據(NED)的患者確實更容易獲得長期獲益[13-16]。其中,NED指腫瘤患者經過治療以后使用現有檢查方法未發現腫瘤殘留的跡象,強調現階段可發現的腫瘤已經從患者體內完全清除[15]。另外,在DB03研究與DB09研究顯示,深度PR雖仍有可觀測病灶,但腫瘤負荷已較低,殘留的腫瘤細胞已不足以驅動疾病快速進展;在維持治療下,其最佳緩解程度與長期結局能夠與CR狀態高度接近,提示深度PR或可定義為“接近NED的動態狀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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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患者對抗HER2治療長期響應的可能特征
臨床中有多少患者能更接近“治愈”?DB09研究的探索性分析給出了初步答案——在T-DXd+P組可評估患者中,CR與深度PR合計占比達53%,意味著超過半數患者可進入深度緩解譜系,使“潛在治愈”從少數患者的偶然結局,轉變為多數患者可及的臨床目標。從早期研究的“不足兩成”到如今的“過半數”,DB09研究首次昭示:在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中,“治療反應深度”可能比“治療是否有效”更接近“治愈”的本質。這一認知的躍遷,有望為初診IV期、低腫瘤負荷、系統治療后達到CR與深度PR等可能具有潛在治愈可能的患者,帶來長期疾病緩解乃至臨床治愈的希望,推動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的治療目標向可被量化評估、長期追蹤的“接近治愈”轉變。
藍圖已然繪就,但藍圖本身并非抵達。從“深度緩解”到“真正治愈”之間,還橫亙著多少未知的變量與待解的難題?
守真·未完的答卷
如何從深度緩解走向治愈?
在2026 ASCO年會上,DB09研究的探索性分析結果首次在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一線人群中,為“治愈”這一終極命題提供了可量化、可分層、可追蹤的臨床坐標。
然而,在晚期語境下,“治愈”絕非一朝一夕的二元開關,而是一場需要時間與證據共同書寫的遞進式證明。當前,最合理的臨床分層終點應兼顧療效持久性與停藥可行性,即遵循一條清晰的遞進鏈條——即深度緩解(CR/深度PR)→ 長期PFS(≥5年)→ 治療-free緩解(≥2年 + ctDNA陰性)→ 潛在治愈(OS平臺期)。
通往真正治愈的路上,仍矗立著三重需時間與證據攻克的驗證關卡:其一,ctDNA 指導下的 MRD 檢測雖可識別影像學隱匿的分子殘留[17],有望為深度緩解的分子層面提供佐證并篩選潛在治愈人群,但 ctDNA 指導停藥的可行性尚缺乏前瞻性證據,正在進行的 HEROES 研究或將填補這一空白;其二,OS平臺期的確立絕非朝夕之功,參考CLEOPATRA研究經驗,通常需5-8年長期隨訪方能判定;其三,達到深度 PR 后能否安全停藥或轉換維持方案,同樣缺乏前瞻性依據,而功能性治愈亞群是否存在、其分子特征與臨床表型如何界定,目前亦無統一標準[13]。
填補上述空白,有賴于更敏銳的檢測工具與更充裕的隨訪周期。ctDNA-MRD 動態監測可捕獲影像學之外的分子殘留,輔助識別最接近治愈的個體;影像學 NED 追蹤可實時映射緩解的持續性;設計嚴謹的停藥觀察隊列有望為治療降階梯提供可行性證據;而長期 OS 隨訪是否出現平臺期,終將是驗證群體治愈的終極標尺。目前 DB09 研究的 OS 數據尚不成熟(成熟度約 16%,HR=0.84),隨著隨訪時間延長,平臺期或有望浮出水面[9]。
縱使前路仍有待解之題,DB09研究的價值已然清晰——它在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的治療版圖上,首次為“治愈”標注了可量化、可分層、可追蹤的坐標方位。
這份答卷尚未完筆,但它已經開始定義——誰最接近治愈。
專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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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 銳 教授
? 主任醫師,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
? 廣東省中醫院乳腺病專科醫院副院長
? 第四屆羊城好醫生,醫院臨床技術菁英人才
? 中華中醫藥學會乳腺病分會副秘書長
? 廣東省中醫藥學會乳腺病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
? 廣東省醫學會乳腺病學分會副主任委員
? 廣東省醫院協會乳腺科管理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
? 《中國普通外科雜志》青年編委
? 2017及2023 中華中醫藥學會科學技術二等獎
? 2018 CBCS乳腺腫瘤菁英賽(MDT競賽 ) 全國總冠軍
? 2019 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二等獎
? 2023 廣東省科技進步二等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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