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洪亮把我拉到墻角,壓低嗓子說:“高歌,你跟傅亮合伙的事,我心里頭不踏實。”
我問他怎么了。
他看看四周,聲音更低了:“傅亮以前那幾個合伙人,沒一個好下場的。”
當時我手里還攥著剛簽的協議,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后我翻出那份合同仔細看。
這一看,后背的冷汗就下來了。
好幾頁的條款,簽字的時候我壓根沒細看。
現在越琢磨越覺得,這從頭到尾就是個套。
而我,已經一腳踩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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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傅亮來我家,是臘月二十三。
天冷得要命,我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蕭蓉在廚房包餃子,嘴里念叨著過年要花多少錢。
門鈴響的時候,我以為是樓下送快遞的。
打開門,傅亮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兩條煙。
他是我表叔,四十八歲,看著挺精神。臉上永遠掛著笑,說話慢條斯理的。
“高歌,在家呢。”他邁腿就進來了。
我趕緊把沙發上的衣服收起來:“表叔,您怎么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你。”傅亮把煙放在茶幾上,四下打量著我家。
七十平米的老房子,家具還是結婚時候買的,墻皮有些地方都起皮了。
蕭蓉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傅亮,擦了擦手出來:“表叔來了,一起吃餃子。”
“行,正想著這口呢。”傅亮也不客氣,坐到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高歌,坐,我跟你說個事。”
我坐下,心里琢磨著他是來干嘛的。
傅亮在老家開了個小機械廠,之前聽我爸說生意還行。可這兩年行情不好,廠子好像也不怎么景氣。
“高歌,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傅亮問。
“五千出頭吧。”我說。
“養家夠嗆吧。”傅亮笑著說,“孩子上初中了吧?一年補習費不少吧?”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沒法反駁。蕭蓉為了省錢,連包餃子都是買最便宜的肉。
“我這邊有個事,想找你搭把手。”傅亮從口袋里掏出煙,遞給我一根。
“什么活?”我問。
“我廠子里缺個管事的合伙人,”傅亮點上煙,吸了一口,“你從小在廠里待過,懂那個行當。我這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想找個可靠的人接手。”
我愣了一下。合伙人?
蕭蓉端著餃子出來,聽見這話,看了我一眼。
“表叔,這事得好好考慮。”蕭蓉把餃子放在茶幾上,說,“高歌在現在的廠里干得也不差。”
“我知道,”傅亮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妹子,我是真心實意來找高歌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總不能坑自己侄子吧?”
蕭蓉沒說話,回廚房去了。
傅亮又跟我說了半天,講廠子現在有多少訂單,設備有多新,就差個能管事的人。
“你放心,工資肯定比你現在高,”傅亮拍著我的肩膀,“等生意好了,咱們五五開,年底分紅少不了你的。”
我動心了。
五千塊的工資,確實不夠用。孩子馬上上初中,各種費用一大堆。蕭蓉為這事跟我吵了好幾次。
“表叔,我考慮考慮。”我說。
“行,你想好了給我打電話。”傅亮吃完餃子,擦了擦嘴,“不過我可跟你說,這事機會難得,你錯過了可別后悔。”
他走之后,蕭蓉從廚房出來。
“你真要去?”她問。
“去看看唄,”我說,“反正也沒什么損失。”
“那個傅亮,”蕭蓉皺著眉頭,“我總覺得他太精了。”
“那是我表叔,”我笑著說,“還能害我不成?”
蕭蓉沒再說什么,嘆了口氣繼續包餃子。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傅亮說的五五分賬、年底分紅。
想著想著,心里就熱了。
02
隔了兩天,我請了假去傅亮的廠子看看。
廠子在縣城西邊,離我家不算遠,騎電動車二十分鐘就到。
門口掛著塊鐵牌子,上面寫著“亮達機械制造廠”。
字都掉漆了,看著有些年頭。
我推開門進去,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墻角堆著幾截廢鐵管,地上還有沒掃干凈的鐵屑。
車間里三四個工人在打牌。
看見我進來,一個光頭男人喊了一聲:“找誰?”
“我找傅老板。”我說。
“在里面辦公室。”
我穿過車間,看見傅亮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
見我來了,他趕緊站起來:“高歌,來了。怎么樣,我這廠子還行吧?”
“嗯。”我點點頭,環顧四周。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墻上掛滿了各種證書和獎牌。
“走,我帶你轉轉。”傅亮拉著我往外走。
車間總共就開了兩臺機器,其他設備都蓋著塑料布,積了厚厚一層灰。
“最近業務轉型,”傅亮邊走邊說,“以前的設備有些用不上了,我正準備換新的。”
“那訂單呢?”我問。
“多著呢,”傅亮從抽屜里掏出幾個文件夾,“你看,這都是最近簽的合同。”
我翻了翻,確實有幾個大客戶的訂單,每個金額都不小。
“高歌,我缺的就是個能跑業務的人,”傅亮倒了杯茶遞給我,“你現在那個破廠能有啥前途?一個月才五千。”
“可我也不敢隨便換工作,”我說,“萬一……”
“怕什么?”傅亮打斷我,“我都跟你說了,一家人我還能坑你?你進來就是合伙人,不是普通工人。咱們五五開,年底分紅,少說也得這個數。”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兩萬?”我問。
“二十萬。”傅亮笑了,“只要你肯干,這生意大了去了。”
二十萬。
我腦子里嗡嗡的。
我干十年,也攢不下二十萬啊。
“那我……”我喉嚨發緊,“怎么干?”
“你先辭職,”傅亮說,“來了我這邊,我給你個正式合同,寫明咱們怎么分賬。你主要跑業務、管賬目,我負責生產和采購。咱們分工合作,一年就能翻身。”
“行。”我說。
從廠子出來,我騎著電動車往回走。
一路上心里翻江倒海的。
二十萬,那可是二十萬啊。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踏實。傅亮的廠子看著確實不景氣,工人都在打牌,設備都停著。他說的那些訂單,到底是真的假的?
回到家,蕭蓉正在做飯。
我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看的跟她說了。
“你真去?”蕭蓉放下鍋鏟,轉過身看著我。
“機會難得。”我說。
“你了解他嗎?”蕭蓉問,“你表叔這人,我總覺得……”
“他是我表叔,”我有點不耐煩,“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還能害我?”
“你們家的親戚,你心里有數就行。”蕭蓉沒再說下去,轉身繼續炒菜。
我知道她不高興。
可我也沒辦法,工資就那么多,房貸、孩子上學、日常開銷,哪樣不要錢?
當晚,我給傅亮打了電話。
“表叔,我答應了。”
“好!”傅亮在電話那頭笑了,“高歌,你放心,跟著我干,保證比你現在強百倍。”
掛了電話,我心里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激動的是,終于有翻身的機會了。
忐忑的是,總覺得這事有點太順利了。
可想想那二十萬,我就不想再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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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辦了離職手續,跟原來的同事吃了頓散伙飯。
第三天一早,我就去傅亮的廠子報到了。
傅亮給我搞了張新桌子,放在他辦公室旁邊的小隔間里。
“高歌,這是你的位置,”傅亮拍拍我的肩膀,“以后你就坐這兒,管管賬目,跑跑客戶。”
“行。”我應了一聲。
頭幾天,傅亮帶著我轉了轉,見了幾個老客戶。那些客戶都挺客氣的,說傅老板人實在,合作這么多年從沒出過事。
我心里踏實了不少。
一周后,傅亮接了個大單子。客戶的要貨量很大,時間也緊。
傅亮把我叫到辦公室,皺著眉頭說:“高歌,這個單子不好做,客戶要得急,光是原材料就得進好幾十萬的貨。可廠里資金周轉有點緊,你看……”
“差多少?”我問。
“也就幾萬塊的缺口,”傅亮搓著手,“你先墊上,等貨款回來了我就還你。”
我猶豫了。
頭一天上班就讓我墊錢,這不太合適吧?
“表叔,我手上也沒多少錢。”我說。
“你先湊一湊,就幾萬,”傅亮笑瞇瞇地說,“你看,這單下來,利潤至少五六萬,到時候分你一半,你也不虧。”
我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反正是自己親戚,他總不能騙我。
“行,我回去跟蕭蓉商量商量。”
“別跟她商量了,”傅亮擺擺手,“女人家不懂生意上的事。你現在是合伙人了,得有點主見。”
我咬了咬牙,答應下來。
當天下午,我回家取了存折。上面有五萬塊,是我和蕭蓉攢了兩年準備給孩子上初中用的。
我去銀行取了錢,直接交到傅亮手上。
傅亮數都沒數,笑著說:“高哥,你真是我親侄子。放心,這筆錢我記著賬,到時候分賬的時候一起算。”
我點點頭,但心里還是有點發虛。
回到家,蕭蓉問我錢到哪去了。
我支支吾吾說了實話。
蕭蓉當場就炸了。
“你瘋了吧?五萬塊啊!那是給孩子攢的學費!”她聲音都變了調。
“表叔說了,等貨款回來就還。”我說。
“他說你就信?”蕭蓉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說他?說傅亮這個人,精得很!”
“那是我表叔,”我聲音也大了起來,“還能坑我?”
蕭蓉不說話了,轉身進了臥室,把門摔得震天響。
那晚我睡在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蕭蓉的話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
傅亮這個人,真的可靠嗎?
可事已經做了,錢也給了,還能怎么辦?
我掐了根煙,望著窗外的路燈發呆。
想著想著,覺得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傅亮是我表叔,從小看著我長大的,總不至于坑我。
第二天,我繼續去廠子上班。
傅亮看見我,還是笑瞇瞇的。
“高歌,昨天那個訂單談妥了,原材料馬上就到。等開工了就忙起來了,你可得加把勁。”
“嗯。”我說。
大概過了一個月,訂單的貨都發完了。
客戶把貨款打過來,應該有個十來萬。
我等著傅亮把錢還我。
可傅亮一直沒提。
我急了,找了個機會問他:“表叔,那五萬塊錢……”
“啊,那個啊,”傅亮擺擺手,“別急,錢都壓在新的訂單上了。等下一批貨款回來,就連本帶利一起給你。”
我沒再說什么。
可心里越來越不踏實。
04
又過了一個多月,傅亮又接了個單子。
這次他說需要墊八萬塊。
我有點慌了。
上次的五萬還沒還,這次又要八萬,前前后后就是十三萬了。
“表叔,我手上真的沒錢了。”我說。
“高歌,你得幫幫我,”傅亮嘆了口氣,“這個單子利潤大,干完這一票,后面的事就好辦了。”
“上次的五萬……”
“上次的肯定還,這單做完,我連本帶利一起給你。”傅亮說得斬釘截鐵。
我猶豫了好久。
最后還是答應了。
我找蕭蓉說了這事。
蕭蓉這次沒跟我吵,只是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你要是再給錢,”她最后說,“咱們就離婚。”
“你……”
“我不是跟你鬧著玩,”蕭蓉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家里就剩那點錢了,你全拿去給他。萬一他跑了呢?咱們娘倆怎么辦?”
“他是我表叔……”
“你表叔怎么了?”蕭蓉突然站起來,“我告訴你,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你見過哪個親戚讓你墊錢不給借條的?”
我愣住了。
是啊,我連借條都沒讓傅亮寫。
“你……你讓我想想。”我說。
“想什么想?”蕭蓉指著我的鼻子,“明天你去找他要錢,要回來咱們接著過,要不回來咱們就散伙。”
說完她回了臥室,門又摔上了。
那晚我又沒睡著。
翻來覆去想,越想越覺得不對。
傅亮讓我墊錢的時候,從來沒寫過借條。賬目也是他一個人在管,我看都不讓看。那些客戶的訂單,我也沒見過原件,都是他拿復印件給我看。
我開始懷疑,這些訂單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廠子。
傅亮還沒來,只有幾個工人在打掃衛生。
我走到辦公室,看見桌上攤著幾個文件夾。傅亮平時不讓別人碰,說都是商業機密。
我四下看了看,沒人注意我。
我翻開一個文件夾,里面夾著幾份合同。
是我沒見過的新合同。
我一頁一頁翻看,發現有些條款很模糊。比如“保證金”
“管理費”
“前期投入”這些詞,寫得不清不楚的。
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下午的時候,我找了個借口,去縣城里找李洪亮。
李洪亮是傅亮的老朋友,在縣城開了家五金店。
聽說我找他,他挺意外。
“高歌,你不是跟著你表叔干嗎?找我干啥?”他遞給我一杯茶。
“李叔,我想問你點事。”
“啥事?”
“您跟我表叔認識多少年了?”我問。
“二十多年了吧,”李洪亮想了想,“我們年輕的時候就認識。”
“那我表叔以前找過合伙人嗎?”
李洪亮的臉色變了。
“為……為啥這么問?”
“沒什么,”我說,“隨便問問。”
李洪亮看看我,又看看門口,壓低聲音說:“高歌,我跟你說實話,你可別告訴傅亮是我說的。”
“嗯,我不說。”
李洪亮湊近我,聲音壓得更低了:“傅亮以前找過三個合伙人。”
“三個人?”我心頭一緊。
“第一個賠了二十萬,第二個賠了三十萬,第三個賠了五十多萬。”李洪亮豎起手指,“你猜他們現在都去哪了?”
我搖了搖頭。
“第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第二個回老家種地,第三個最慘,欠了一屁股債,聽說跑到外地躲債去了。”李洪亮嘆了口氣,“高歌,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我手里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傅亮找過三個合伙人,三個都賠了錢。
最少的二十萬,最多的五十多萬。
而我已經墊了十三萬了。
“李叔,你剛才說的那兩個特點,是什么?”我問。
李洪亮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傅亮看人準得很。他挑合伙人,一個是有錢能墊,一個是人老實好騙。”
我后背一下子涼了。
有前能墊,人老實好騙。
這不就是在說我嗎?
我強撐著站起來:“李叔,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你自己小心點,”李洪亮拍拍我的肩膀,“能退就退吧。”
我走出五金店,在街上站了好久。
大街上人來人往,可我覺得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
掏出手機,我給傅亮發了個信息:“表叔,晚上有空嗎?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發完信息,我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很毒,可我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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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八點,我約傅亮在廠子附近的小飯店見面。
我到的時候,傅亮已經到了,正坐在角落里喝茶。
“高歌,來來來,坐。”他沖我招手,臉上還是那副笑瞇瞇的表情。
我坐下,點了兩個菜,一壺茶。
“表叔,我想跟你說個事。”我說。
“你說。”
“我想退出。”
傅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退出?為什么?”
“我……”我咬了咬牙,“我覺得我不適合干這個。”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么了?”傅亮的眼神突然變得很銳利。
“沒有,”我低下頭,“就是覺得干不好,不想拖累你。”
“高歌,”傅亮放下茶杯,“你是我侄子,我能害你嗎?”
“可……”
“你是不是聽人說了什么?”傅亮盯著我,“比如李洪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沒有,”我硬著頭皮說,“我就是覺得自己能力不夠。”
“能力不夠可以學,”傅亮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高歌,我是真心想帶你賺錢。你現在退出,前面投進去的錢不就打水漂了?”
“那十三萬……”我喉嚨發干,“能還我嗎?”
“高歌,你這話說的,”傅亮笑了笑,“錢都壓在訂單上了。你現在退出,我怎么還你?要不這樣,你幫我把最后這批貨做完,等貨款回來,我連本帶利都給你。”
“最后一單?”我問。
“對,”傅亮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你看,這是個大客戶,他們定了一批設備,總價三十多萬。你幫我把這批單子做完了,貨款回來之后,咱們就分賬。”
我看著那份合同,心里七上八下的。
又要我墊錢?
十三萬已經讓我喘不過氣來了,再往里砸錢,我怕連命都要搭進去。
“表叔,我真的沒錢了。”我說。
“不用你墊,”傅亮笑了,“這次我搞定。你只要幫忙盯著生產就行。”
我有點意外。
傅亮不讓我墊錢?
“行,那我……考慮考慮。”我說。
“高歌,”傅亮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慮。可做生意就是這樣,有懷疑有猶豫,才能走得穩。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飯店里。
茶水早涼了。
我看著傅亮留下的那份合同,上面字跡工整,公章鮮紅。
可我怎么看怎么覺得,像是寫在紙上的陷阱。
回家路上,我給蕭蓉打了個電話。
“我找到林薇了。”蕭蓉說。
林薇是傅亮以前的合伙人,那個賠了五十多萬的女人。
“她怎么說?”我問。
“你明天下班后,來城南五金城,我帶你去找她。”蕭蓉說完就掛了電話。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李洪亮說的那三個合伙人。
第一個賠了二十萬,第二個賠了三十萬,第三個賠了五十多萬。
我想象著他們的下場。
想著想著,就覺得后脊梁骨發涼。
第二天傍晚,我到了城南五金城。
蕭蓉已經等在那里了。
她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有些亂,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這就是林薇的店。”蕭蓉指了指前面一個小門面。
店面不大,門口堆著各種五金配件。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搬貨,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短發,臉上有些滄桑。
“林姐,”蕭蓉喊了一聲,“有人找你。”
林薇轉過身,上下打量了我幾眼。
“你就是傅高歌?”她問。
“嗯。”
“進來坐吧。”
店里很亂,桌上堆滿了賬本和單據。她給我們倒了兩杯水,坐在對面。
“你也是被傅亮找上的?”她問。
“嗯。”我點點頭,“我墊了十三萬進去。”
林薇笑了,笑得很苦。
“我跟你一樣,墊了五十七萬。”
五十七萬。
比我多四倍。
“那你怎么……”我猶豫著問。
“怎么活下來的?”林薇喝了口水,看著窗外,“賣了房子,借了高利貸,還了三年才還清。現在我就守著這個破店,勉強糊口。”
“你當年是怎么被他……”我問不下去。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帶我賺錢,讓我投錢,說一年就能回本。我相信了,”林薇的眼神有些空洞,“結果呢?賬目越來越亂,客戶欠款越來越多,最后廠子破產了。法院清算的時候,才知道他早就把資產轉移了。”
“那你怎么沒告他?”我問。
“告他?”林薇苦笑,“所有合同都是我自己簽的,所有錢都是我自己愿意投的。他怎么告?法院查不出問題,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留把柄。他就是讓你心甘情愿地往里跳,等你跳進去了,再想出來就晚了。”
我后背的冷汗又冒出來了。
“那你……”蕭蓉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怎么熬過來的?”
林薇看著我,說:“熬?我不想熬也得熬。我女兒當時才上初中,我不能讓她覺得她媽是個廢物。”
“你女兒……”蕭蓉的眼眶紅了。
“熬過來了,”林薇嘆了口氣,“可我不想別人再走我的路。傅亮這個人,就像條毒蛇,你不遠離他,遲早會被咬死。”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亂糟糟的。
林薇的今天,可能就是我明天。
可我比她慘的是,她墊了五十七萬賣了房子,我墊了十三萬就已經掏空了家底。
“那我怎么辦?”我問,“錢還能要回來嗎?”
林薇看著我,搖了搖頭:“你要想好,是跟他撕破臉,還是認栽。”
“認栽?”我聲音發抖,“十三萬啊,我兩年的工資。”
“那你想怎么辦?”林薇問,“報警?沒證據。打官司?合同是你自愿簽的。”
我啞口無言。
林薇說的對,傅亮從一開始就沒留下任何把柄。
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自己跳進去的。
“謝謝林姐,”我站起來,“我知道了。”
“高歌,”林薇叫住我,“如果你真想跟他拼,我告訴你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我轉過身。
“你裝傻,”林薇說,“裝得越傻越好。讓他覺得你已經完全被他控制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能抓住他的破綻。”
06
從林薇的店出來,天已經黑了。
蕭蓉走在前面,一句話也不說。
我跟在她身后,腦子里全是林薇說的那句“裝傻”。
裝傻?
我能裝多久?
傅亮那種精明的人,能看不出來我在演戲嗎?
回到家,蕭蓉坐在床上,突然說:“要不咱們認栽吧。”
“認栽?”我看著她。
“十三萬,就當買個教訓。”蕭蓉的眼淚掉下來,“咱們還有雙手,還能掙。”
“我不甘心。”我說。
“不甘心能怎樣?”蕭蓉哭出聲來,“再去跟他拼?再往里墊錢?傅高歌,我告訴你,你要是再往里面扔一分錢,我就跟你離婚。”
“可那十三萬……”
“十三萬就當喂狗了!”蕭蓉抹著眼淚,“總比把家底都賠進去強。”
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蕭蓉說的對。
十三萬是很多,可比起林薇的五十七萬,也不算啥。
可我不甘心。
憑什么傅亮坑我的錢,還能笑瞇瞇地跟我說話?
憑什么他坑了三個人,還能繼續坑第四個?
我拿起手機,翻到傅亮的號碼。
我想給他打電話,跟他說我不干了,讓他還錢。
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萬一他不還呢?
萬一他翻臉呢?
我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
是傅亮。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高歌,明天你有空嗎?”傅亮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和。
“有空,怎么了?”
“我帶你去見個大客戶,”傅亮說,“談筆大生意。這個單子成了,咱們就能翻本了。”
“嗯,好。”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厲害。
蕭蓉看著我,問:“他找你干嘛?”
“讓我去見客戶。”
“你還要去?”蕭蓉的聲音變了調。
“不去,怎么拿回那十三萬?”我說。
“你放心,”我站起來,“我有分寸。”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去了廠子。
傅亮已經等在辦公室了,他穿得也很正式,西裝革履的。
“高歌,今天這個客戶很重要,”他說,“你要表現好點。”
我們開著車,到了縣城里一家高檔飯店。
客戶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劉。頭發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看著很有派頭。
傅亮和劉總談得很投機,邊吃邊聊。
我在旁邊陪著笑,時不時的舉起酒杯敬酒。
“高歌年輕有為,”傅亮拍著我的肩膀,“以后我退休了,就指望他了。”
“那是,”劉總笑著說,“傅老板帶出來的人,肯定沒錯。”
一頓飯吃到下午兩點,劉總才走。
回到車上,傅亮點了根煙,說:“高哥,這次生意要是談成了,我給你三成。”
“三成?”我問。
“對,”傅亮吐了個煙圈,“這個單子利潤大,三成至少十來萬。”
十來萬?
那十三萬不就能回來了嗎?
可我又想到林薇說的話,心里又涼了半截。
“表叔,我先跟著你干吧,把前面的單子先做完。”我說。
“行,”傅亮點點頭,“不急,慢慢來。”
回到廠子,傅亮讓我整理一下賬目。
我翻開賬本,一條一條地核對。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訂單的數量和金額,跟實際進貨的數目對不上。
很多訂單寫著“已發貨”,可車間里根本沒生產過那些東西。
難道這些訂單都是假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李洪亮說的沒錯,傅亮就是在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戲。
他把別人的錢拿來,說是做生意,其實都裝進了自己口袋。
而那些所謂的訂單,根本就是拿來畫餅的。
“高歌,看完了嗎?”傅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趕緊合上賬本:“快了快了。”
傅亮走進來,看著我,問:“發現什么問題了嗎?”
“沒,”我強裝鎮定,“都挺正常的。”
“那就行,”傅亮笑了,“你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轉身出去,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里,心跳得像打鼓。
賬本,就是傅亮的命根子。
里面肯定有他做假賬的證據。
可我怎么拿到?
我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薇發來的信息:“你明天來我店里一趟,我有東西給你。”
我看了看門外,確認沒人。
刪掉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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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找了個借口,去了林薇的店。
林薇正在整理貨架,看見我來了,指了指里屋。
“進來說。”
我跟著她走進后屋,那里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幾本舊賬本。
“這是什么?”我問。
“我以前從廠子里帶出來的,”林薇翻開賬本,“這是我離開前偷偷復印的。”
我一頁一頁翻看,越看越心驚。
每一個訂單,每一筆支出,每一份收入,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同樣一筆錢,在傅亮的賬本上,卻變成了另一個數字。
“他做了兩套賬,”林薇說,“一套是給合伙人看的,一套是他自己留的。給合伙人看的賬本上,永遠都是虧損。可他自己的賬本上,每一筆都賺得盆滿缽滿。”
“這些能當證據嗎?”我問。
“不能,”林薇搖頭,“這些都是復印件,沒簽字,沒公章。就算告到法院,傅亮也會說是我偽造的。”
“那怎么辦?”我有點泄氣。
“你別急,”林薇說,“你先把這些拍下來,存好。然后你要讓傅亮自己露出馬腳。”
“怎么讓他露出馬腳?”
“你裝得越信任他,他就越覺得你是傻子,”林薇說,“等他覺得你完全上鉤了,他就會放松警惕。”
我點點頭。
心里有了點底。
從林薇那里出來,我回了廠子。
傅亮正在辦公室里打電話,看見我回來,掛了電話問:“去哪了?”
“去看了看以前的朋友,”我說,“想著能不能多拉點客戶。”
“不錯,”傅亮笑了,“我就喜歡你這種有干勁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每天都去廠子,每天整理賬目,每天跟傅亮打交道。
他讓我墊錢,我就裝作為難,最后還是答應。
他讓我簽合同,我就裝作看不懂,直接簽字。
他讓我去見客戶,我就裝作很高興,跟客戶推杯換盞。
一個月下來,我又墊進去五萬塊。
加起來,一共十八萬了。
蕭蓉跟我吵了好幾次,說我瘋了。
我說沒事,我能拿回來。
可我每次這么說的時候,心里也沒底。
那天晚上,傅亮說要請我吃飯。
地點還是那家小飯店。
他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
“高哥,”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是個好苗子,比那三個傻帽強多了。”
“三個傻帽?”我問。
“就是以前那幾個合伙人,”傅亮擺擺手,“一個個都想著一夜暴富,沒腦子。我讓他們墊錢,他們就墊錢,我讓他們簽合同,他們就簽合同。”
“他們現在去哪了?”我試探著問。
“管他們去哪干嘛,”傅亮笑了笑,“反正跟我沒關系了。”
他這句話,讓我心里一寒。
跟我沒關系了。
那我也快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拍到的東西都整理了一遍。
加上林薇給我的復印件,再加上我自己拍的賬目照片。
證據雖然不多,可至少有點東西了。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就給傅亮打了個電話。
“表叔,我今天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我想清楚了,”我說,“上次你說的那個項目,我決定投了。”
“真的?”傅亮的語氣有些驚訝。
“真的,”我說,“我相信你,你是我表叔,總不能害我。”
傅亮沉默了一會兒。
“好,”他說,“明天來廠子,我們簽合同。”
掛了電話,我手心全是汗。
林薇說的對,要讓傅亮放松警惕,就得讓他覺得我是個徹底的傻子。
可我不知道,這一步走得對不對。
萬一我真的跳進了無底洞,那該怎么辦?
可我也知道,不賭一把,那十八萬肯定拿不回來。
賭吧。
傅高歌,你輸不起也得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