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聚餐那晚,我坐在最角落。
包廂里熱熱鬧鬧,八個桌子全是人。沈校長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我看了一年的假笑。
“馮老師,這半年辛苦你了,別往心里去。”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包廂門被推開了。我老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手里拎著我的外套,站在門口。
沈校長手里的酒杯“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紅酒濺了她一褲腿。
她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謝……謝……”
一桌子的筷子全停了。
誰也沒想到,這不聲不響的一年,所有人的飯碗都攥在一個人的手里,而這個人,是我那個開二手桑塔納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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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年前,我拿著調令站在光明路小學門口,心里頭挺高興。
公開招考考進來的,正兒八經的編制,對一個外地媳婦來說,這算是站穩腳跟了。
報到那天,沈銀花在例會上把我介紹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年輕老師要多鍛煉,馮老師,你來帶三(2)班。”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散了會,林依諾把我拉到樓梯間,壓低聲音說:“三(2)班,上學期班主任被家長逼走了,全班平均分年級墊底,你心里有個數。”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往深處想。新來的老師,安排個差班,說得過去。
真正讓我傻眼的,是第一天上課。
王高峻,坐在最后一排,全班個子最高的男生。我正講著分數的加減法,他忽然站起來,一腳踹翻了課桌。
課本、文具盒、碎了一地的鉛筆芯。
全班鴉雀無聲,都扭頭看我。
我吸了口氣,說:“王高峻,你怎么了?”
他不看我,也不說話,就那么站著,像一截木頭樁子。
下課我給他家里打電話,是家長接的。我剛報了名字,那頭就炸了:“你這個老師是干什么的?我兒子好端端的上學,你打電話來是告狀嗎?你有沒有師德?”
三十多句話,沒一句重樣的,每一句都往人心窩子上戳。
我握著話筒,手指尖發麻,等人罵完了才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擾了。”
掛了電話我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林依諾端著水杯過來,敲了敲我的桌子:“習慣就好,這個班,誰帶誰倒霉,沈校長就喜歡把這種班給新來的。”
我說:“那也不能怪她,總得有人帶。”
林依諾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是沒再說下去。
那天下班我回到家,謝金寶正在陽臺上澆花。
他那幾盆花養了好幾年了,綠油油的四季青,也沒什么名貴品種。他聽見我開門的聲音,頭也沒回,說了一句:“飯在鍋里,你熱一下。”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他那件舊T恤,看著他后腦勺上的幾根白頭發,忽然覺得一股火往上沖。
我說:“你就不能問我一句今天上班怎么樣?”
他這才回過頭來,愣了一下,說:“怎么了?”
“沒什么。”我放下包,進了廚房。
飯確實在鍋里,燜的米飯,一個蒜苔炒肉。我盛了一碗飯,坐在餐桌前扒了兩口,眼淚不知道怎么回事,啪嗒掉進了碗里。
我趕緊用袖子擦了,假裝什么都沒有。
那頓飯,謝金寶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我在廚房里吃完了一碗飯。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沒能睡著。謝金寶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熟了。
我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想:這才嫁過來幾年啊,怎么日子就過成這個樣子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學校,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是林依諾寫的:“沈校長把你三(2)班班主任的津貼給撤了,理由是‘管理能力不足’。你自己別去問,問了也是白問。”
我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里,照常備了課,照常去上早讀。
路過校長辦公室的時候,我偏過頭看了一眼,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里面透出燈光。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馮婧琪,你是一個有編制的人,你是有能力的人。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可我沒想到,這只是個開頭。
02
三(2)班的爛,比我想象中還厲害。
考試成績全校倒數第一,作業交上來不到一半,家長群里天天有人艾特我,不是質問就是開罵。
我一個人扛著,不敢跟謝金寶說,他那人本來就悶,說了也只是嗯一聲,幫不上什么忙。
倒是林依諾實在看不過眼,有時候下了課幫我看一會兒自習。
我感激她,但也不好讓她總搭把手。人家自己還要備課改作業,憑什么管你的破事。
那段時間我是真忙。
忙到中午來不及吃飯,扒兩口泡面又去改作業。忙到晚上回家倒頭就睡,謝金寶端一杯水放在我床頭,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放的。
公開課的事,是我自己申請的。
我想證明自己,想告訴沈銀花:這個班給我了,我會教好的。
那一個月,教案從頭到尾改了七遍,課件做了又刪刪了又做。睡覺前還在對著鏡子試講,謝金寶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別太累。”
我嗯了一聲,又忙我的去了。
公開課前一天晚上,我把課件存進U盤,又備份了一份在云盤里,這才放心睡下。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半就到了學校,把課件從U盤里拷進電腦,一切正常。
八點半,離公開課還有半個小時。
教務處主任董年忽然出現在教室門口,笑瞇瞇地沖我招了招手:“馮老師,你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著他進了教務處。
董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翻著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說:“馮老師,今天這個公開課,取消了。”
“什么?”
“區里臨時有人來檢查,學校人手不夠,校長說了,公開課往后推一推,具體時間另定。”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通知我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嗡了一聲。
那個月我所有的準備工作,領導的邀請函,家長開放日的通知,全發了。現在一句“取消了”,就全白費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沒用。
董年補了一句:“對了,馮老師,你這課件我看了一下,有些地方不太合適。你自己回去再整理整理吧。”
說著,他把我的U盤放在桌子上,推了過來。
我拿起U盤,心里頭隱隱覺得不對,但說不出哪里不對。
回到辦公室,我把U盤插進電腦一打開,整個人差點站不住。
課件,全沒了。
文件夾還在,名字還在,里面是空的。
只剩最后一頁PPT,上面孤零零地寫著四個字:“謝謝聆聽”。
我下意識去看云盤備份,結果云盤的文件也被人刪了。我改了密碼,但之前在學校電腦上登過一次,那時候沒在意。
鼠標被我攥在手里,指節發白。
林依諾走進來,看見我這副樣子,臉色變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空文件夾指給她看,沒說話。
林依諾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那個U盤,這幾天有沒有借給別人用過?”
我愣了愣。前兩天,隔壁班的張老師說想拷一個教學模板,我把U盤借給她用了半個鐘頭。
張老師,是沈銀花一個遠房親戚。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嗓子眼堵得像塞了一團棉花,想說的話全堵在那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那天我坐在辦公室里,一整個下午,什么都沒干。
窗外操場上傳來學生跑操的聲音,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震得玻璃嗡嗡響。
我把U盤收進抽屜里,鎖上了。然后拿著一張空白的教案紙,開始重寫公開課的教案。
林依諾站在旁邊看了我很久,說了一句:“你也太能忍了。”
我沒吭聲。
我不是能忍,我是沒辦法。
我沒根沒底,調走也調不到好學校,想跳出去也沒有門路。這份編制,是我考了三年才考上的。我要是被這所學校擠走了,回老家,能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謝金寶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
我把包甩在鞋柜上,換鞋的時候,忽然問了他一句:“謝金寶,你們單位,有沒有那種……就是領導故意整人的事?”
他愣了一下,轉過頭看我:“你問這個干什么?”
“沒什么,就是問問。”
他沒接話,又轉過去看電視了。
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覺著心口一陣一陣發悶。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算了。我說了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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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期末考核表發下來那天,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圍在公告欄跟前。
我擠進去看了一眼,腦子嗡的一聲。
“不合格。”
全年級只有我一個不合格,三(2)班再怎么差,我這一年沒請過一天假,沒早退過一次。成績是三(2)班基礎差,不是我教的不好。
盯著那三個字,我愣住了。
今年考核不合格,直接影響明年和后年的職稱評定,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再往后拖幾年,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評職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在人前掉臉子。
等回到辦公室,我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的太陽從正午曬到西沉。那一沓作業本攤在面前,紅筆攥在手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第二天,我敲響了沈銀花的門。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找她。她正低頭看文件,聽見敲門聲也沒抬頭,說了一句:“進來。”
我站在她辦公桌前,把考核表放在桌角,說:“沈校長,我想問一下,這個考核,有什么依據?”
她這才抬起頭來,似笑非笑看著我。那目光我從進校第一天就熟悉,像一只老貓在看一只闖進自己地盤的老鼠。
“馮老師,你要明白,學校考核是綜合考量。家長那邊對你的意見,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
“我承認有些家長對我有意見,但是……”
“沒有什么但是。”她打斷我,語氣忽然沉了下來,“馮老師,你還年輕,這個學校,可能確實不適合你。”
“你要是覺得委屈的話,可以考慮調走。別耽誤了自己。”
我站在她面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陽光從她背后的窗戶照進來,打在我臉上,刺得眼睛發酸。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她就是要趕我走。
我說:“沈校長,我是憑本事考進來的。”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那笑里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讓我打了一個寒噤。
我轉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蕩蕩的,一個老師正迎面走來,看見我,迅速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錯身過去了。
好像跟我打聲招呼,就會被傳染什么東西似的。
回到辦公室,林依諾早就盯著門口等著我了。
她見我臉色不對,也沒多問,只是把我拉到樓梯間里,給了我一根煙。
我不怎么抽煙,但她遞我就接了。
嗆了一口,眼淚差點沒嗆出來。
林依諾說:“我跟你說個事,你聽聽就行了,別往外傳。沈校長的外甥女,想進咱們學校,等了好幾年了。你的編制,是她最想要的。”
我的手一抖,煙灰掉在地上。
“所以她才……”
“我猜的,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林依諾掐了煙,“她這人就這個脾性,擋她道的都得收拾。你別硬碰硬,也別就這么軟著,總有辦法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謝金寶已經做好了飯。難得他下了一次廚,炒了兩個菜,一盤醋溜白菜,一盤蒜苔炒肉。
我倆面對面坐著吃飯。他忽然放下筷子,開口說:“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大概兩三天。”
我心里煩著,隨口應了一聲:“嗯。”
他頓了一下,又說:“你那個工作,要是真不順心的話……”
我抬起頭,看著他。
“要不換個工作?”他說道。
我等了半晌,等他說完。又是這一句,不換工作,他能幫我什么呢。
我把碗放下:“謝金寶,你就是個窩囊廢。”
他沒說話。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既不生氣,也不惱火,像一潭死水。
我站起來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好,翻來覆去,心里頭亂得像一團麻。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聽見謝金寶起床,在客廳里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然后房門輕輕關上。
人走了。
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亮得整個世界明晃晃的。我躺在床上,聽見樓下傳來那輛桑塔納發動的聲音,突突突地響了一會兒,遠去了。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沒有哭。
我只是在心里對自己說:馮婧琪,你看你嫁了個什么人。你被人欺負成這樣,他翻來覆去就會說一句“要不換個工作”。
他根本在乎不了你。
04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周,我被人舉報了。
德育處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沓材料,說是群眾匿名舉報信:“光明路小學數學教師馮某某,在校外違規開設輔導班,收取高額費用。”
我當時就懵了。
我從來沒有辦過什么輔導班,一節都沒有。
德育處主任是個老實人,看著那封舉報信,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說:“馮老師,你也別緊張,這事是上面交代的,要按流程走一下。”
上面交代的。
我不需要再問是哪個上面。
那兩天,整個辦公室的氛圍怪異得讓我喘不過氣。同事們在我背后竊竊私語,我一進去他們就不說話了,場面尷尬得像一場無聲的審判。
第三天下午,沈銀花開了一個“情況調查會”。
會議室里,我坐在長桌的一頭,對面坐著沈銀花、德育處主任、年級組長,還有另兩位我沒怎么打過交道的行政老師。
桌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沓材料。我看到了最上面那一頁,隱約有幾個字是我名字的縮寫。
沈銀花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馮老師,今天叫你來,就是了解一下情況。你也不用緊張,有什么說什么,沒什么說什么。”
我說:“我沒有辦過輔導班。”
沈銀花沒接話。她伸手,在那沓材料上輕輕拍了拍。
幾個人都沒有說話。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響,一聲接一聲,又尖又長。那聲音鉆進頭皮里,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我的眼眶發熱,但死死咬住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銀花終于開了口:“學校的意思呢,是先把你的課停一停。等查清楚了,再作安排。”
停課。
對一個老師來說,停課調查,基本意味著默認了處分。
我抬起頭,盯著她的眼睛:“沈校長,我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會認。”
沈銀花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馮老師,這上面有沒有你做的,不是你說了算。是證據說了算,是組織說了算。”
“那證據呢?”
沈銀花把那沓材料推到桌子中間:“你自己看看吧。”
我翻開第一頁,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心驚。
上面寫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每周六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在某小區某棟某單元,違規補課”,什么“每人每節課收費標準一百元”,什么“家長學生共十余人”。
連具體的時間地點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抬頭看著沈銀花,她也在看我。那目光里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從容,帶著一種看一只困獸徒勞掙扎的冷笑。
我說:“這上面寫的地方,我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沈銀花慢悠悠地說:“那你跟學校解釋吧。材料放在這里,你寫一份說明,簽個字,這事就算有個交代了。”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頁紙放在桌上,上面是打印好的“關于光明路小學馮某某違規補課情況說明”。
已經打印好了,只等我簽字。
我看著那頁紙,指甲掐進掌心里,一直到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跟著了火一樣疼。
我說:“我不簽。”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窗外的知了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像是在催命似的。沈銀花的眼睛瞇了起來,看了我很久,說:“那行。那后續的處理,就走正規流程吧。”
我站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我沒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午后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打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我靠著墻壁站了一陣,等雙腿不再發抖,才走回辦公室。
林依諾早就在門口等著,看見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怎么樣?”
我搖搖頭,沒說話。她急了:“你說句話,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那張打印好的“情況說明”的事簡短跟她說了。林依諾聽完,半天沒出聲,最后低聲問:“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
“要不,找找教育局去?反映反映情況?”
我愣了一下。去教育局,我連人都不認識,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那天傍晚我走到學校門口,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就在我邁出大門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謝金寶發來的短信,就一行字:“明天你們學校的聚餐,我去接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聚餐?什么聚餐?我壓根兒沒想起來期末聚餐這回事。
我想回一句“不用”,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還是打了一個“好”字,發了過去。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家開,窗外的街燈一亮一滅地閃過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
我在心里想:明天晚上,沈銀花也會去。她會在所有人面前若無其事地舉杯,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而我,會坐在角落里,像一個多余的人。
我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在這個學校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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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天陰沉沉的,悶得人透不過氣。
林依諾硬拉著我去了聚餐,路上她說:“你要是躲了,人家更覺得你心虛。去,大大方方去,看她能拿你怎么樣。”
我心里苦笑。我坐在角落那桌,椅子挨著墻,像一只縮進殼里的蝸牛。
包廂里人來人往,敬酒的、寒暄的、笑鬧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我端著一杯果汁,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只想早些結束。
酒過三巡,有人起哄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沈校長,那邊還有一桌呢!馮老師一個人坐著,您得去敬杯酒啊!”
我抬起頭,看見幾個人正往這邊看。那目光里帶著看好戲的味道。
沈銀花端著酒杯,不情不愿地走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我用了一整年時間看透的招牌式假笑,在我面前站定。
“馮老師,這半年辛苦了。”她舉起杯子,“別往心里去啊。”
我看著她,沒動。她的手在半空中僵著。
“馮老師?”她叫了我一聲,語氣里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警告意味。
我正要端杯,包廂門被人推開了。
“吱呀”一聲響,不算大,但在那幾秒的安靜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灰撲撲的褲子,手里拎著一件女式外套。
他的個頭不高不矮,面容沉穩,皮膚略黑,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紋路。
謝金寶。我老公。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找到我。然后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包廂里傳得很清楚:“我來接你。”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沈銀花手里的酒杯忽然發出一聲細響。
她的手腕一抖,酒杯脫了手,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紅酒潑了她一褲腿,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
包廂里鴉雀無聲。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上。
沈銀花像是沒有感覺到腿上溫熱的水漬和腳邊的碎玻璃。
她直愣愣地盯著謝金寶,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厲害,先是難以置信,接著是驚恐,最后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謝……謝書記。”
謝金寶站在那里,沒有動。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臉上看不出喜怒,聲音平淡得好像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沈校長,好久不見。”
沈銀花的腿軟了。
她伸手想去扶桌子,沒夠著,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董年一把扶住。
董年臉色煞白,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手里的酒瓶子懸在半空中,愣是沒有放下來。
整個包廂,幾十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林依諾的手緊緊攥著我的胳膊,指甲隔著衣服掐進肉里。她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姐……你老公……他是誰?”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的舊夾克男人,忽然覺得他陌生得厲害。
三年了,我又何嘗真正問過他,單位在哪、做什么工作、有沒有過什么事瞞著我?
他沒有告訴過我。而我,也沒有問過。
沈銀花終于站穩了,嘴唇哆嗦著,彎下腰,像是要鞠躬,又像是站不住。
那個在學校里說一不二、頤指氣使了多年的校長,此刻窘迫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馮老師是……”她語無倫次,斷斷續續。
謝金寶沒等她說完,徑直朝我走過來。他把我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抖了抖,披在我肩上。
他的聲音放輕了些:“走,回家。”
我坐在椅子上,抬著頭看他。嗓子眼里堵著千言萬語,想說問他一句你到底是誰,可話到嘴邊,怎么也說不出口。
謝金寶也沒有解釋。
整個包廂幾十個人目送我們走出門去。身后的門合上的瞬間,我聽見里面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一鍋燒開的水,淹沒了那條走廊。
晚間風涼颼颼的,吹得人清醒了幾分。
謝金寶走在我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車停在對面,走吧。”
我看著他側臉上那道淺淺的皺紋,恍惚間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06
走出飯店大門,夜風兜頭吹過來,我才發覺自己后背全濕透了。
謝金寶走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出門遛彎沒什么兩樣。
他走到路口那棵老槐樹下面,停住腳步,回頭看我還愣在原地,說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
我盯著他那張臉,心里頭翻江倒海。我想開口問,又不知從哪里問起。這個跟我同床共枕三年的人,忽然之間變得像一團霧,看不清摸不透。
“站這兒干什么,走吧。”他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了。
我邁開步子跟上去。
那輛舊桑塔納就停在路邊,灰撲撲的車身,右前輪上方的擋泥板還缺了一個角,是我有一次倒車蹭的。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椅上那層洗得褪色的布套透著一股暖意。
他上了車,點火,掛擋,松離合,動作熟練得讓我覺得這個畫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可就在剛剛,在包廂里那一聲“謝書記”,把這個畫面徹底打碎了。
我忍不住開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握著方向盤,沒說活,好一會兒才說了句:“就是普通工作,就是單位不一樣。”
“那她為什么叫你書記?”
他沉默了幾秒:“以前幫人辦過事,人家亂叫的。”
我不信。我打心眼里沒辦法相信。可是我又沒有力氣繼續追問。
那輛桑塔納在夜色里平穩地開,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我坐在副駕駛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沈銀花那張煞白的臉。
那不是一個“普通工作”的人能讓別人露出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學校大門口,就看見董年站在門衛室旁邊抽煙。
他看見我,手一抖,半截煙差點掉在地上。
他朝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點頭哈腰地喊了一聲:“馮老師,早。”
我點了點頭,沒理他,直接走了進去。
樓道里那種氣氛,比昨天又不一樣了。
迎面過來的老師,有沖我點頭的,有假裝沒看見的,更多是那種好奇又閃躲的目光。
我一走過,背后的議論聲就響起來。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發現桌上多了一盆綠蘿。葉子很翠,干凈得像是剛澆過水。
隔壁工位平時不搭理我的張老師探過頭來,笑著說:“馮老師,這綠蘿是我給你買的,看你平時總在忙,擺一盆綠植養養眼。”
我看著她那張熱情洋溢的臉,覺著有點恍惚。昨天之前,她還是那個借走我U盤、害我課件被清空的沈家遠房親戚。
我沒接話,把外套脫了掛好,坐下來開始備課。
八點半,沈銀花的車停在了樓下。
她和平時不一樣,沒有先去校長室,而是先繞到教學樓這邊。透過窗戶,我看見她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然后直直地朝我們辦公室走來。
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紙袋子,在門口站了大約兩三秒,像我第一次到學校報到時那樣。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她臉上帶著那種非常不自在的表情,像是被人捏著鼻子灌了一碗苦藥。
她走進來,把紙袋子放在我辦公桌上,說:“馮老師,那天家里人給我帶了點老家的臘肉,想著你家里人少,嘗嘗鮮。”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喉嚨里堵著一句話,怎么也說不出來。
“不用了沈校長,我家里也有。”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拿著吧,拿著吧,也不值什么錢。”
她像是怕我再推辭,放下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下午有一個會,我準備在會上的講話,好好表揚一下馮老師這學期的表現。”
她走后,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低著頭假裝忙自己的。林依諾從隔壁探過頭來,沖我擠擠眼睛,沒說話。
桌上那袋臘肉,我把它挪到了墻角的柜子頂上。
下午開會,沈銀花果然在臺上把我表揚了一通。
夸我責任心強,夸我班級管理有方,夸我敬業愛生、堪為表率。
她說話的時候,臺下的老師們正襟危坐,面部表情統一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坐在臺下,盯著她不斷開合的嘴唇,忽然覺得夏天已經不知不覺過去了。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被風吹得沙沙響。
一年前她把我叫到辦公室,一臉冰冷地告訴我考核不合格。
一年前她讓董年收走我的U盤,當著所有人的面取消了那場公開課。
一年前她在會上安排人去寫那封“違規補課”的匿名舉報信。
那些事她不需要承認,我也不需要一一去對質。公道自在人心,但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紙還薄。
散會后,林依諾把我拉到樓梯間,壓低聲音問:“姐,你老實跟我說,你老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昨天問他了,他說就是普通工作,單位不一樣。”
林依諾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二愣子:“普通單位?你沒看他昨天那一嗓子,把沈銀花嚇得臉上都沒血色了,那是普通?”
我說:“我不知道。他這些年,什么都沒跟我說過。”
林依諾沉默了一會兒:“姐,不是我說你,你也真好騙,跟他過了三年,連他是干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
我靠著墻站著,沒有接話。
是的,我不知道。
他不說,我也沒問。
兩個人在一起,他把工資卡交給我,每月按時給家用,家里的大事小情沒讓我操過心。
我以為這就是過日子,日子不需要過問那么多。
現在我才明白,日子是能過,但過不明白,遲早是要翻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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