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觀察者網心智觀察所
打開去年12月10日的 CNBC,頭條大新聞是英偉達發言人對一家美國科技媒體的公開回擊:我們沒有看到任何實證。
這家被點名的媒體,是 The Information。它前一天發了一篇獨家:中國的DeepSeek通過所謂幽靈數據中心,在東南亞組裝再拆卸、偽裝通過英偉達OEM合作方檢查,把上千枚被禁運的Blackwell芯片走私進了中國境內。故事結構完整,情節曲折,連多國轉口、服務器蒙混過關的技術細節都寫清楚了。它引用了六位不具名信源。
![]()
英偉達隨后的措辭很少見地鋒利。發言人說,我們沒有收到任何關于幽靈數據中心的線索,雖然對任何線索都會跟進,但這種走私聽起來相當牽強,原話是farfetched。
一邊是全世界市值最高的芯片公司的公開否認,一邊是一家總部在舊金山、訂閱費一年399美元的付費媒體。這場極不對稱的對峙持續了48小時,全球主流媒體,彭博、CNBC、路透幾乎都是照抄 The Information 的框架,只在文末補上英偉達的否認作為平衡。
四個月后,2026年4月,一位特朗普政府高級官員對記者說,DeepSeek V4 就是在英偉達 Blackwell 上訓練的,藏在內蒙古一個數據中心里。這位官員沒有解釋他的信息來源。但故事的雛形,四個月前已經由 The Information 替他寫好了。
DeepSeek 否認。英偉達否認。故事卻不因為兩大當事人的否認而消解,反而借著獨家的標簽,成了一個可以反復引用、可以寫進政策報告的疑似事實。
這里我們不妨往前一步,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The Information 究竟是一家什么樣的媒體?它的中國故事為什么每一次都能這樣跑起來?
先說人。
Jessica Lessin,1983年生于紐約,哈佛畢業,在《華爾街日報》做了八年科技記者。父親 Jerome Vascellaro,是私募巨頭 TPG 資本的 COO。丈夫 Sam Lessin,前 Facebook 副總裁,他把自己創辦的 Drop.io 賣給了扎克伯格,此后成了扎克伯格夫婦的私交好友,如今是硅谷早期基金 Slow Ventures 的普通合伙人。2013年,Lessin 用不到100萬美元的家族資本創辦 The Information,全資持有至今。
![]()
Jessica Lessin
她走的是當時科技媒體的一條反主流之路:不做免費流量,不接廣告,純付費訂閱。399美元一年是主流檔,另有一檔 Pro tier,每年10000美元,主打對沖基金、私募股權和頂級 VC 合伙人。這些用戶享受專屬簡報電話、私人晚宴,以及和記者、總編的一對一溝通。
把這個模式說白了就是一句話:讀者不是普通讀者,讀者是 Nvidia、Palantir、Anthropic 這些公司股票背后的多空交易員。他們買 The Information,不是為了增長見識,而是為了在市場開盤之前拿到一個可以下單的判斷。
商業邏輯一旦這樣固化,編輯室生產什么內容,就會朝著這個方向自我優化。它需要的不是最公允的商業分析,而是最能移動市場的獨家消息。Lessin 本人也樂于強調這一點,move markets 是他們的自我認知,也是他們賣給客戶的核心產品。
現在拉回中國部分。
The Information的亞洲總部設在香港,由前《華爾街日報》駐港資深記者Jing Yang掌舵。團隊里有前《金融時報》華南分社的Qianer Liu,駐香港的Juro Osawa同樣出身《華爾街日報》。整個亞洲報道班底幾乎是WSJ和FT系統的濃縮版本。他們看中國科技的角度,不出意外地承接了那兩家老牌美式財經媒體的底色,只是更聚焦,更付費化,更傾向于把每一條稿件包裝成可交易的判斷。
![]()
前《華爾街日報》駐港資深記者Jing Yang
讓我們把過去兩年里的幾個案例擺到一起。
2024年10月,加拿大研究機構TechInsights拆解華為Ascend 910B,發現其中一顆與臺積電制程一致的芯片。市場只知道臺積電停止了對某家中國客戶的出貨,但那家客戶具體是誰,沒人對外說。第二天,The Information獨家點名了,這條獨家迅速被路透、彭博跟進,美國商務部隨即啟動調查程序,幾個月后算能被列入實體清單。
2024年上半年,The Information 發了一份重頭稿件,聲稱記者們采訪了八個獨立的 H100 走私網絡參與者,每一個網絡的對華交易額都超過1億美元。這個數據后來被 CSIS、CNAS 等美國智庫反復引用,成為2025年拜登政府 AI Diffusion Framework 分級出口管制體系的關鍵論據之一。中國的科技公司此后在馬來西亞、新加坡采購算力的空間被系統性收窄,而追根溯源,鏈條的第一環就是這份獨家。
2025年12月,就是我們開頭講的幽靈數據中心的故事,DeepSeek V4的Blackwell嫌疑。
時間再往后拉兩個月。2026年6月前后,The Information又連發幾篇 DeepSeek深度稿:先是披露DeepSeek年化收入接近5億美元,V4 模型毛利率維持在70%到80%;緊接著透露 DeepSeek正在準備科創板 IPO,第二輪融資約500億元人民幣,估值超過500億美元,并且尤其想吸引中東資本。乍看之下,這幾篇稿子的調子似乎正面許多。但如果你把它們放回同一個坐標系里就會發現:披露高毛利、大額融資、IPO 時間表,正是為下一輪討論中國芯片進口需求量、DeepSeek 是否能自建算力、中東資本是否為規避美國審查的暗中通道,提前鋪好數據錨點。所有素材都是真的,但每一次披露的時機和取舍,都在為一個更大的判斷框架服務。
三個負面案例,一組正面稿件,跨度18個月。你會發現它們本質上在講同一個故事:中國科技的每一次進步,背后都存在走私、欺瞞、繞過管制;即便是合規的商業增長,也可以被寫成為下一輪規避管制積攢彈藥。華為的先進制程是靠臺積電芯片偽裝拿到的,中國實驗室的 AI 能力是靠走私來的英偉達芯片撐起來的,中國 AI 創業公司都在一條龐大的灰色供應鏈上運轉,連它們賺到的錢都在為下一次違規做準備。
這個敘事的問題不在于它一定假,幾個案例里確實都有部分事實。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它是一種結構性預設。它把中國科技進步的合法性預先取消,把每一次突破都還原為美國技術加違規通道的組合。剩下的所有中性事實,都要被塞進這個模板里才能被報道;不適合這個模板的中國科技進步,比如國產EDA工具的迭代、比如中芯國際成熟制程的良率爬坡、比如國內頭部 AI 公司在開源生態的貢獻,幾乎從不出現在The Information的頭版。
我們把這種做法概括成四個字:敘事套利。
傳統金融里的套利,是利用同一種資產在不同市場的價差賺錢。敘事套利的邏輯很相似:同一份事實素材,在 A 市場,比如中國科技媒體里被解讀成國產化突破;在B市場,比如 The Information的付費訂戶里被解讀成違規走私。哪種解讀能率先在B市場變現,比哪種解讀更接近事實要重要得多。因為B市場的付費用戶,需要的就是那個能拿去做空英偉達、做多 Palantir、加持出口管制立法游說的判斷。
在這樣的市場里,一條六個匿名信源指認DeepSeek偷Blackwell的獨家,價值可能比一份英偉達的否認公告要高得多。因為前者可以下單,后者只能等新聞發酵。這也就是為什么,即便英偉達當場用了 farfetched這樣罕見的措辭,故事依然能持續四個月,直到特朗普政府一位官員接過去繼續講。
支撐這套敘事套利的,是The Information內部一整套很獨特的記者與讀者關系。絕大多數付費用戶是華爾街和硅谷的機構投資人,他們既是訂戶,也是記者的信源。這種付費VIP即信源的循環,很難避免篩選偏差:告訴記者某中國公司在走私的信源,和告訴記者某美國公司要發新產品的信源,往往來自同一張聯系人名單。反過來,這些故事又反哺讀者去做空、做多、做多空對沖的頭寸。
你把這個系統想象成一個封閉的期貨交易所,只不過標的物不是原油、大豆,是關于中國科技的敘事。
值得多說一句的是匿名信源在這個交易所里的角色。The Information 的對華重磅稿,幾乎無一例外要用五到十個不具名人士。行業里對匿名信源的經典理解是保護弱者,讓內部人可以說出組織不允許說的真話。但在 The Information 的中國報道里,這套邏輯有點變形。信源不需要保護,因為絕大多數信息來自英語世界的 OEM、經銷商、投資人和前員工;他們的匿名,更多是為了免除對自己陳述準確性的責任。當讀者看到六個匿名信源指認 DeepSeek 走私時,他會本能地把這理解為獨立交叉驗證;但如果這六個信源都來自同一家英偉達 OEM 合作方的銷售、售后、渠道和競品情報部門,那這就不是六重驗證,而是一種聲音的六重放大。這種放大在稿件里是看不見的,只有讀者付了錢、依賴這條獨家去下注、事后被英偉達當場否認時,才會隱約感覺到不對勁。
真正讓人不安的其實不是 The Information 的對華報道有偏見,世上有偏見的媒體多了去了。真正讓人警惕的是它構建了一個非常高效的偏見回音室:付費VIP把線索交給記者,記者寫成獨家,獨家被CSIS等智庫引用為研究發現,智庫報告被國會議員援引為專家共識,國會推出法案,法案又反過來創造新的可交易敘事。
The Information 在這個循環里扮演的是一臺印鈔機,每一篇獨家,都在為下一輪出口管制立法印刷彈藥,也在為下一批訂戶的alpha印刷素材。
再回到人。Sam Lessin除了做投資,還掛著The Information實習記者的身份寫專欄。你把他這三重身份放在一起看,就能大致理解這家媒體的世界觀是從哪里長出來的。
父親在做全球一線私募,丈夫在做硅谷早期投資,自己經營一家其訂戶幾乎全部與前兩者是同一批人的付費媒體,編輯室生產的每一條獨家最終都可能出現在扎克伯格、彼得·蒂爾、Marc Andreessen 的早餐桌上——這不是一個需要顯性利益輸送才能運轉的系統,它是一個天然對齊的系統。
這里我不想暗示任何顯性的利益輸送。The Information從不否認這些關系,Lessin 本人多次在采訪中說,我們對Facebook的報道足夠嚴厲,那就是最好的獨立性證明。這話可以成立,也可以是話術。但一家把中國科技幾乎全部歸結為違規通道的付費媒體,其核心訂戶又恰好是需要這種敘事進行資產配置和政策游說的對沖基金、風險投資人和大型科技公司政府事務部門,這樣的巧合,作為中國科技行業的從業者,至少值得多留一份心。
在中文輿論場里,我們習慣把這類媒體統一歸入外媒這個大筐。這個分類其實過于粗糙。BBC、路透、彭博、紐約時報的報道方式各有各的問題,但它們至少還保有一份公共媒體的基本形態:收入相對分散,讀者結構相對多元,編輯室至少要考慮一個模糊的公眾利益。The Information 不是。它的公眾利益就是訂閱費,它的讀者就是它的甲方。當讀者和信源來自同一張名單,當編輯判斷和資產配置需求高度共振,剩下的那點新聞專業主義,只能靠創始人的自我克制去支撐——而自我克制在商業壓力下,從來都不是一種可持續的產品設計。
這樣一家媒體在報道中國科技的時候,你不能用讀紐約時報的方式去讀它。它更像一份研究報告,只不過掛了新聞的皮。它對讀者的承諾不是真實,而是alpha,是超額收益。
對國內做半導體、做 AI 的公司來說,理解這一點,比抱怨它的偏見更重要。因為你即將要面對的、被 The Information 塑造起來的美國政策討論環境,其源頭不是一場認知戰,而是一門訂閱制生意。生意的邏輯,比意識形態的邏輯更穩定,更連貫,也更難通過一次公關澄清去改變。你可以指望一場輿論戰會退潮,但很難指望一門賺錢的生意會主動收手。
英偉達發言人說 farfetched 的那一天,他其實不經意間講了一句大實話:這個故事聽起來不像真的。可它不需要是真的,它只需要能賣得出去,就夠了。
來源|心智觀察所
禁止轉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