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蛙為何抗生素等獸藥成分屢屢超標?養殖、運輸過程中,“施藥”真的難以避免嗎?
澎湃新聞影子調查隊歷時一個月溯源調查發現,部分地方的牛蛙養殖、廠家制作包裝、商家銷售……整個產銷鏈條的抗生素檢測把關都形同虛設。生產工廠根據銷售商要求,大批量收購、制作“常規”牛蛙(編注:即未檢測或含抗生素的牛蛙),同時為銷售方提供“無抗”牛蛙樣品供檢查;銷售商則將這類所謂“常規”牛蛙出售到各地市場、飯店等……
第四屆牛蛙產業綠色發展大會上發布的《2025中國牛蛙產業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養殖牛蛙約60萬噸,上百家流通商供應近52萬噸,超4萬家牛蛙主題餐飲店共計創造產值約480億元。從數據上看,2015年至2024年,牛蛙產量增長率高達317.65%,遠超其他水產養殖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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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蛙養殖場
如此龐大的消費量,牛蛙在一些餐飲飯店和餐桌上已成了熱門食材,其產銷鏈的檢查和監督也越發重要。近期,澎湃新聞影子調查隊聯合公益機構上海紫藤社區環保服務中心(自然田)對多個電商平臺牛蛙產品進行檢測,發現多個批次樣品抗生素超標,最高的超標逾5倍,有樣本甚至檢出禁用獸藥呋喃唑酮。
今年6月,影子調查隊根據快遞地址、產品包裝等線索,赴福建、廣東、江蘇多地溯源調查,從加工廠到銷售端,從電商平臺到線下食堂,一條“失守”的牛蛙產銷鏈條浮出水面。
“抗生素”牛蛙怎么才能禁?專家建議,必須落實先檢測、后交易機制,快檢陰性直接放行,快檢疑似陽性立刻截留封存、暫停流通;此外,監管重心也要前移,緊盯容易被忽視的養殖和運輸暫養環節。
檢測發現:有3份藥殘超標牛蛙產品來自同一家供應商
2025年3月,“自然田”曾組織過一次牛蛙抗生素殘留公益檢測活動,對51批次牛蛙樣品的抽檢中,有21批次抗生素殘留超標,超標率超40%。影子調查隊注意到,上述檢出恩諾沙星殘留超標的4批次牛蛙樣品,有3份來自同一家供應商——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而在今年初的隨機送檢中,該公司的一批次產品再次被檢出不合格。
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位于福建省漳州市,工商資料顯示,該公司成立于2023年,主要從事供應鏈管理服務和食用農產品零售等,主營品牌叫“恒祺”,可提供牛蛙的貼牌加工服務。
影子調查隊與負責人劉某取得了電話聯系。添加微信后,記者要求先去倉庫看一下貨,劉某發來了下屬工廠——東山縣源興水產有限公司的地址。
記者抵達時,工廠處于休息階段,沒有工人正在作業。一位員工打開廠區的一個冷庫,取出部分袋裝凍蛙產品進行介紹,產品外包裝上的生產商均為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該員工表示,凍庫內存放的不同規格牛蛙產品都有貨,價格需找老板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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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負責人劉某向記者展示產品
隨后,記者在東山縣主城區蘇峰街907號祺行天下公司辦公室,見到了負責人劉某。這處場所除了作為辦公室使用,也配備有冷庫,存放有大量的凍蛙。
劉某開門見山,介紹公司的主營業務就是牛蛙的加工批發和包裝銷售,偏供應鏈的管理,活蛙主要來自周邊省份,先在汕頭澄海區完成宰殺,“我們(是在)周邊(省份)收,殺完然后就凍起來”。
對于牛蛙的抗生素殘留問題,劉某更是直言不諱:“正常抗生素都會超標。”他解釋稱,高密度養殖是主因,“你比如一個池塘,這一塊,你如果出現三四只有病,你當天晚上沒弄起來,不隔兩三天就全部要完,這個池子肯定會都被傳染的,它密度非常大嘛。”劉某辯稱,高密度養殖過程中使用抗生素是很難避免的。
劉某的公司不養殖牛蛙,主要通過中介收購養殖戶的牛蛙。他稱,公司不掌握牛蛙的休藥期,重點關注牛蛙的成本和價格,也不會對所有批次的牛蛙進行第三方送檢。
記者問及公司是否可以提供權威機構的檢測報告。劉某稱可以提供,第三方機構的檢測一般一年做一次,合格報告拿來以后可以“用”一年。自檢則是每個月做一次,“廠檢每個月做一次,廠檢就是我們自己廠里面檢測,就比較簡單的,用測紙這一類的”。
結合劉某提供的訊息,記者決定去往更上游的牛蛙產地廣東汕頭澄海進行實地調查。
加工企業:半數是“易超標”的常規款牛蛙,用“無抗款”應付檢查
沿著228國道一路開,越接近澄海鹽鴻鎮,道路兩邊成片的池塘開始躍入眼簾,水塘上蓋有黑色的編織網,這里是牛蛙的集中養殖區域。
記者連日調查發現,汕頭市順聯水產有限公司和廣東蛙嘟嘟食品有限公司在當地主營牛蛙的養殖、加工和批發銷售業務,都曾是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的供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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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蛙嘟嘟食品有限公司工作人員向影子調查隊展示冷凍牛蛙產品
汕頭市順聯水產有限公司負責人陳某開車帶著記者來到位于潮州市饒平縣錢東鎮新鄉村附近的一處公司倉庫,入口處未懸掛任何牌子,僅有一條狹窄的鄉間小道相連。倉庫里存放著大量加工好的凍蛙。
據陳某介紹,該公司會將牛蛙品類分為三種檔次:出口產品、無抗產品和常規產品,價格依次遞減,差距在千元每噸左右。所謂“無抗”牛蛙,就是各項抗生素藥物殘留均符合國家標準;出口產品品質最佳,幾乎沒有抗生素殘留;常規款“就是(抗生素容易)超標的。”
“過檢了國標的就分開,然后沒過檢的就分沒過檢的。”陳某介紹,三個品類中常規款貨源占比最高,能占到一半,通俗的理解就是剔除無抗產品和出口產品外,其余都歸類為常規款,“(養殖戶)管它喂不喂藥,那我(牛蛙)死亡的話,成本就高了。”而出口品質的牛蛙占比不到一成,收購的時候可遇不可求。
陳某稱,他的一些客戶會選擇使用無抗產品,也會使用常規產品,“因為有一些客戶常規產品就可以用,賣去批發市場,一些市場都不需要‘無抗’的。”
陳某還稱,面對監管部門,“搞一點‘無抗’ (產品)應付一下檢查就行了”。他說,養殖戶也需要賺錢,無論是不是無抗產品,就算是檢測不合格,在價格上漲時,依然會有人收購。而常規款的流向,通常是外賣店,“比如說外賣店那種的話,其實常規款就可以賣給他了。”
陳某從公司冷庫中拿出牛蛙產品向記者介紹,有的牛蛙已經在凍庫里放了2年左右,但一般會在包裝袋貼上18個月保質期,“其實放三五年都沒問題”。
陳某稱,其公司供給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時,對方只要求低價,并未要求必須是無抗款牛蛙。
生產企業與養殖戶是合作關系:所有牛蛙全都收,不管有沒有藥物殘留
廣東蛙嘟嘟食品有限公司位于春天湖工業園區,工廠大門直面公路,叉車正在車間里忙碌地穿行。公司負責人林某在辦公室向影子調查隊講述了目前行業存在的灰色地帶。
據林某介紹,規格較小的牛蛙基本上沒有檢測,但公司可以配合客戶提供一些無抗的樣品,方便送檢過關。林某表示,在其公司內部,也會對牛蛙品質根據自檢情況做出區分,分開生產和保存。
記者在該公司倉庫,看到有一摞產品的外包裝上被標記“無抗”字樣。林某介紹,這就表示上述產品是達標的。
“如果你要普通貨,非要一張出廠報告,我會給你做張‘合格’的質檢報告,(可以)給別人看,但是我沒有保證說你這批貨沒問題。”林某稱。
與汕頭市順聯水產有限公司負責人陳某的說法類似。林某表示,從收購的角度來講,即便抗生素殘留超標的牛蛙,也會因為養殖戶跟公司是合作關系的緣故,公司會照樣收購,“但我會用另外的方式去處理掉”。
目前一些蛙企的做法是,公司生產牛蛙飼料,以賒賬的方式給養殖戶使用,養殖戶把牛蛙養大后,公司進行回購。
林某承認,沙星類和呋喃類是最容易超標的兩種藥物,如果嚴格按照監管部門的要求,這兩樣是必檢的。但如果牛蛙行情特別好的時候,包括他們在內的一些企業就不會去認真檢測了,“只要有牛蛙,四只腳的,我就要”。
記者現場了解到,上述兩家企業主要回收本地和周邊地區的牛蛙,同時企業自身也有少量池塘搞養殖,但體量很小。
記者到達澄海的時候是6月中旬,當季牛蛙基本都已完成上市,池塘里投放的蛙苗還很小。隨機走訪當地的養殖戶發現,各養殖基地都貼有用藥規范和技術說明類的告示,這是當地監管部門發放給養殖農戶的,告示還進行法律風險等提醒。
多平臺牛蛙抽檢:抗生素超標、檢出禁用獸藥
澎湃新聞影子調查隊在暗訪牛蛙產業鏈的同時,也在一些電商平臺上采買了部分牛蛙產品,聯合公益機構“自然田”進行檢測。檢測結果顯示,多個送檢樣本的抗生素超國家標準或含禁用獸藥成分。
檢測結果如下:
抖音平臺“強強家水產”店鋪銷售的一款牛蛙產品,氟苯尼考檢出值136μg/kg。產品外包裝無任何標識。
多多買菜銷售的一款牛蛙產品,恩諾沙星(以恩諾沙星與環丙沙星之和計)509μg/kg,超標逾5倍。產品外包裝上顯示的生產商為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
食行生鮮(總部位于蘇州,一家主營生鮮電子商務的民營企業)銷售的一款牛蛙產品,氟苯尼考檢出值164μg/kg。產品外包裝上顯示的生產商為瑞勝食品(無錫)有限公司。
拼多多平臺“猴哥牛蛙養殖場”店鋪銷售的一款牛蛙產品,氟苯尼考檢出值278μg/kg,國家標準規定為≤100μg/kg;恩諾沙星(以恩諾沙星與環丙沙星之和計)檢出值211μg/kg,標準規定為≤100μg/kg。產品外包裝無任何標識。另一家名為“美味蛙牛蛙生鮮”店鋪銷售的一款牛蛙產品,呋喃唑酮代謝物檢出值為3.42μg/kg,標準規定為不得檢出。產品外包裝無任何標識。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呋喃唑酮在牛蛙養殖過程中屬于絕對禁用的“紅線”藥物,嚴禁在任何環節使用或檢出。
此外,食行生鮮上一款由瑞勝食品(無錫)有限公司生產的牛蛙制品也被檢出不合格。影子調查隊了解到,瑞勝食品的客戶還包括當地的企事業單位和學校食堂等,而對于采買的活蛙一般也不要求第三方的檢測報告。在位于無錫市濱湖區的蘇南水產批發市場,該公司相關負責人表示,他們的牛蛙基本都從當地的水產批發市場采購,市場本身是有抽檢的。
浙江大學附屬醫院第四醫院副主任藥師駱麗萍向澎湃新聞介紹,不同獸藥殘留的風險差異很大:恩諾沙星和氟苯尼考在國家標準限量范圍內是安全的,主要風險在于長期或大量攝入超標食品;而呋喃唑酮代謝物則因其明確的致癌性和遺傳毒性,屬于國家明令禁止檢出的物質,風險等級最高。
駱麗萍介紹,恩諾沙星是一種動物專用的廣譜抗菌藥,常用于治療畜禽的細菌感染和支原體病。養殖中使用的恩諾沙星會殘留在動物的肉、蛋、奶中。如果動物未經過足夠的“休藥期”就被屠宰或產蛋,殘留就可能超標,長期食用殘留超標的食品,可能導致藥物在人體內蓄積,引起腸胃不適、頭痛、頭暈等癥狀,誘導細菌耐藥性,還可能引起肝損害。此外,它還可能影響胎兒和兒童的軟骨發育,增加關節損傷風險。因此,臨床上這類藥物在孕婦和兒童中的使用受到嚴格限制。氟苯尼考是一種動物專用抗生素,作為氯霉素的替代品廣泛應用于養殖業。動物實驗表明,氟苯尼考具有胚胎毒性。
駱麗萍表示,呋喃唑酮是一種硝基呋喃類抗生素,因其嚴重危害,我國及歐盟、美國等均已全面禁止其在食品動物中使用。呋喃唑酮在動物體內會快速代謝為穩定、難以清除的產物——呋喃唑酮代謝物(AOZ),并與組織蛋白緊密結合,常規烹飪無法破壞。即使原藥已分解,其代謝物仍會長期蓄積在動物組織(如肌肉、肝臟)中。這些代謝物明確具有致癌、致畸、致突變(“三致”)作用。還可能通過胎盤屏障影響胎兒發育;對兒童的致癌性和遺傳毒性可能產生更持久的危害。
亂象背后:高密度養殖與監管困境
影子調查隊調查發現,牛蛙的產銷鏈仍然存在不少灰色地帶,從養殖端到生產銷售端尚需規范。
汕頭市順聯水產有限公司負責人陳某、廣東蛙嘟嘟食品有限公司負責人林某均表示,相較以前情況已有明顯好轉,有關部門的監管日趨嚴格,“現在(養殖戶)已經有這個意識了”。
澎湃新聞注意到,農業農村部今年3月發布《牛蛙春季質量安全風險防范與科學用藥技術指引》,要求在牛蛙養殖過程中要科學使用抗生素。“春季氣溫回升,牛蛙結束越冬或半冬眠狀態,開始攝食活動,是養殖生產的關鍵起步期。此時氣候多變,病原微生物趨于活躍,牛蛙體質相對虛弱,易誘發腐皮、腸炎、歪頭等疾病,藥殘超標風險增加”,如確需使用抗生素,嚴格按照說明書劑量和療程給藥,輪換使用不同作用機理的藥物,嚴格執行休藥期,防止藥殘超標。
中國農業大學食品科學與營養工程學院副教授朱毅對牛蛙養殖一直保持著關注。她向澎湃新聞介紹,牛蛙從養殖到長途運輸,一直是密度高、應激強的狀態,極易暴發紅腿病、批量死亡。部分從業者為了壓低流通損耗、保住自身利潤,就鋌而走險,就會違規超量用藥、跳過休藥期,甚至使用明令禁藥,把經營風險轉嫁成了老百姓的餐桌風險和健康代價。
朱毅介紹,像恩諾沙星這類喹諾酮類藥物,并非完全禁用,合規、按量、嚴格執行休藥期使用是安全可控的。但養殖、運輸環節肆意加量、無視休藥期,就會造成嚴重藥物殘留。而牛蛙的流通節奏快,凌晨到貨、清晨入市,流轉窗口期極短,極易出現監管滯后。因此朱毅建議,必須落實先檢測、后交易機制,快檢陰性直接放行,快檢疑似陽性立刻截留封存、暫停流通,24小時內完成精準確證。確證無殘留即刻解封、合理補償商戶正常損耗,確證超標堅決查扣溯源,絕不讓問題水產流入百姓餐桌。
此外,監管重心也要前移,緊盯容易被忽視的養殖和運輸暫養環節。藥殘問題不只出在養殖場,事實上,大量違規添加、藥物超標的情況,也發生在中轉運輸、臨時暫養等環節。要用市場機制引導行業向善,讓合規經營者有利可圖,比如建立合格品溢價收購機制,讓持有權威合規檢測報告的養殖戶、經營戶,能獲得高于市場價的食品安全保護價收益,鼓勵守法合規誠信經營,變成可持續、能賺錢、不吃虧的長久生意。
對于電商平臺,朱毅認為,平臺方有資金、有技術、有數據,完全有能力把牛蛙從獸藥殘留高風險品類變成可驗證的安全品類,多層檢測把關,進入源頭快檢,到貨即抽,且從2026年2月起,《農產品質量安全承諾達標合格證管理辦法》已正式實施,要求網絡平臺銷售農產品應附具合格證并鼓勵在頁面顯著展示。平臺要配合實施其實很容易,例如強制商家在商品詳情頁完整展示每批次的CMA檢測報告,消費者下單前就能看到恩諾沙星、呋喃西林等指標的具體數值,以此實現正向激勵,讓合規企業賺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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