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蹲在女兒家樓下的馬路牙子上抽煙。
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他說曾妙彤換了家里的鑰匙,讓我以后別去了。
掛電話前,他又補了一句:“爸,這個月房貸你轉一下,我手頭緊。”我攥著煙頭笑出聲來。
這就是我養了三十年的兒子。
一個小時后,我撥通了女兒的電話:“慧啊,爸向你認個錯。”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對女兒低頭。
但我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坑還沒踩到。
![]()
01
馬明遠第三次把工作辭了那天,我正在陽臺上曬被子。
他進屋的時候沒跟我說話,直接走到客廳沙發那兒,一屁股坐下去。我聽見皮帶扣碰撞的聲響,接著是游戲機手柄被按響的“咔噠咔噠”聲。
我把被子晾好,走到客廳門口。
他穿著那件穿了三天沒換的灰T恤,歪在沙發扶手上,眼睛盯著電視屏幕,手底下飛快地按著。
“又辭了?”我問。
他沒停手,也沒抬頭,說:“那個破廠子,天天加班到晚上十點,一個月才給兩千八,誰干誰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三十歲的人了,后腦勺上那根白頭發還是在的,跟他媽一個位置。我不敢多說了,去廚房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著。
周琳從菜市場回來,拎著一兜子菜,進門先往客廳看。她看見兒子在打游戲,把菜放下,小碎步湊過去,低聲問:“怎么了?”
“沒事,不干了。”馬明遠說。
周琳看我一眼,我沒說話。她又看兒子一眼,笑了笑說:“干得不開心就不干,先歇幾天,媽給你做紅燒肉。”
馬明遠“嗯”了一聲,手沒停。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飯桌上。馬明遠埋頭吃飯,周琳一個勁兒給他夾菜。我坐在對面,看著碗里那幾塊紅燒肉,一口也吃不下去。
“明遠,”我放下筷子,“你今年三十了,不能老這么晃著。”
他沒抬頭,說:“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重復了一遍,語氣有點沖。
周琳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腳。我閉嘴了。
飯后我一個人去陽臺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十月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樓下有人遛狗,小孩子在喊叫,鄰棟的窗戶里傳出電視劇的聲音。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只有我的心里頭堵得慌。
手機響了,是女兒馬曉慧打來的。
“爸,我哥又辭職了?”
她怎么知道的,我不用猜。周琳嘴快,啥事都跟女兒說。
“嗯。”我叼著煙應了一聲。
“爸,你能不能別慣著他了?”馬曉慧的聲音有點急,“他都三十了,你和我媽還把他當小孩養,他到死都立不起來。”
“你懂什么。”我說。
“我不懂?”馬曉慧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我在外面打什么工你不知道嗎?我一個人租房子,早上六點起來趕公交,晚上加班到九點,我圖什么?不就是圖自己立得住嗎?”
我攥著煙的手抖了一下。
“爸,”她的語氣軟下來,“我哥要結婚的事你知道嗎?”
“結婚?”我一愣,“跟誰?”
“你看看你,什么都不知道。”馬曉慧嘆了口氣,“他跟他那個女朋友談了一年了,人家家里要房子、要彩禮,他哪有錢?還不是找你出。”
我掛了電話,煙頭已經燒到手指。我扔在地上踩滅了,蹲在那兒好半天沒站起來。
第二天,馬明遠果然領回來一個女的。
長得挺白凈,穿一件粉色的羊毛衫,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進門就喊“叔叔阿姨好”,聲音不大不小,溫溫柔柔的。
周琳高興得不行,又是倒茶又是削水果,嘴都合不上。我也跟著笑,可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有點笑不開。
飯桌上,曾妙彤說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一個月三千多。馬明遠在邊上端著碗,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后來曾妙彤走了,馬明遠送她下樓。回來之后,他在客廳站了一會兒,說:“爸,我想跟她結婚。”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放著什么我沒看進去。“他們家知道你現在沒工作?”
“知道。”他頓了頓,“她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
“那她家里人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爸說,婚房首付一家一半,彩禮看著給。”
周琳在旁邊插嘴:“那人家還算明事理的嘛。”
我沒接話。我站起來去了臥室,翻出那張存折,上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七萬塊。這是我這輩子最后的活錢。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那七萬塊錢的數字,想起馬曉慧高中畢業那年。
她考上了一所外省的大學,學費一年八千。我在家里轉了三圈,最后坐在椅子上說了句:“家里沒錢,你先去打工吧,等明年再想辦法。”
那年她十八歲,瘦瘦小小的一個人,抱著錄取通知書在房間里哭了一夜。
我沒去看她,不敢。
后來她沒去讀大學,在鎮上的電子廠打了兩年工,攢了點錢,去讀了成人大專。
這成了我這輩子最大的虧欠。
如今兒子要結婚了,讓我出錢。我不出,說不過去。可出了,我還能剩下什么?
門外傳來周琳的聲音:“老馬,你出來一下,明遠有話跟你說。”
我把存折掖進口袋,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腿。
原來心里有愧的人,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
02
顧大海約我見面的地方,是在一家川菜館。
他比我高半個頭,挺著個啤酒肚,脖子上掛一根金鏈子,說話嗓門大。
見面第一句話就是“親家,你生了個好兒子”,接著給我倒了一杯白酒,自己一口干了。
我端著杯子,小口抿著。
“我說親家,”顧大海夾了一筷子水煮魚,“咱們兩家的事,你看怎么安排?”
我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你看,我們家的情況……”
“我知道,我知道。”他擺擺手,“大家都是實在人,不說那些虛的。婚房的事,我家出一半首付,你家出一半。彩禮嘛,給個吉利數就行,六萬八,怎么樣?”
我當時心里算了一筆賬:一半首付,少說也得二十萬,再加上彩禮六萬八,裝修費、婚禮費用——怎么也得三十多萬。
我把存折上那七萬塊捏得發燙。
“親家,”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這邊……”
“沒事沒事,有難處跟我說。”顧大海又給我倒酒,“我這個人最講道理,咱們是親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你有什么困難,我能幫一定幫。”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后來我跟周琳商量了三天。她說:“把咱們那點家底都掏出來吧,兒子好不容易要結婚了,總不能因為沒錢黃了。”
我把房子掛出去賣。那是我爸留給我的老房子,九幾年蓋的預制板樓,三間屋,沒有電梯,水管子經常漏水。可那是我們家最后一點家底。
賣了二十三萬。
加上存折上那七萬,湊了三十萬。給兒子付了首付加裝修,又湊了六萬八的彩禮,剩下的錢辦了婚禮。
婚禮那天,我穿著周琳在夜市上買的西裝,站在酒店門口迎客。
親戚朋友們都來了,有人拍拍我的肩說“老馬,你總算熬出來了”,有人笑著說“你兒子有福氣,娶了個好老婆”。
我笑著應和著,腰板挺得直直的。
顧大海在酒桌上敬了一圈酒,走到我面前:“親家,咱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兒子吃虧的。”
我連連點頭,給他倒了酒。
晚上回到家,新房空蕩蕩的。我坐在沙發上算了半天賬——兜里還剩三千七。
周琳擦著桌子問我:“咱以后咋辦?”
我說:“能咋辦,過唄。退休金不是還發著嗎。”
那一夜我沒睡著。聽著空調外機嗡嗡響,天花板在暗處有一個小小的發黃的水印。我想起我爸說過的話:“養兒防老,積谷防饑。”
可現在這兒子,到底防的是誰的勞?
頭幾個月還算平靜。馬明遠結了婚,安安分分在一家快遞站干了三個月。
曾妙彤懷孕那段時間,馬明遠跟我說:“爸,我得在家陪著她。她孕吐厲害,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說:“那你工作怎么辦?”
“辭了唄。等她生了再說。”他說得輕飄飄的。
我張了張嘴,話又咽了下去。周琳在旁邊接話:“對,懷孕的時候老公不在身邊不行。你就在家好好陪她,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馬明遠點頭,從那天起就再沒去上班。
我開始每月往他那邊貼錢。
一開始是兩千,后來變成三千、三千五。
房貸兩千八是我在還,車貸一千五也是我在還。
曾妙彤說她產檢花錢,我隔三差五轉個三五百過去。
周琳每周四準時去兒子家。
早上六點從家里出發,騎著小三輪車,后座帶個保溫桶,里面裝著燉好的雞湯或者排骨湯。
到了兒子家,先伺候曾妙彤吃完早飯,然后拖地、擦窗、洗衣服。
曾妙彤挺著大肚子坐在沙發上,她媽也經常來。兩個女人坐在那兒嗑瓜子、看電視,瓜子皮落了一地,誰來掃?周琳來掃。
我勸過她:“你就不能少去兩天?”
周琳眼睛一瞪:“我不去,誰伺候我兒媳婦?誰給我孫子洗衣服?是你去嗎?”
我被噎得說不出話。
有一次我偷偷跟著她去看了一回。周琳蹲在衛生間里搓地板,兩只手按著抹布,膝蓋跪在瓷磚上。
曾妙彤和她媽在客廳看電視,看到好笑的地方哈哈哈地笑。
周琳搓完地板出來,腰都直不起來。她扶著墻走到廚房,開始擇菜。
我在樓下站著,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那些年,我最害怕的不是沒錢,是怕自己撐不住。可我得撐著,因為我是爹。
孫女出生那年,馬明遠在產房外面轉了一百圈。孩子抱出來的時候,他眼眶紅紅的,抱著那團小小的東西不撒手。我當時想,他總該懂點事了。
懂什么?他連奶粉錢都拿不出來。
那會兒我每個月四千塊錢的退休金,三張卡——房貸、車貸、奶粉錢,到月底基本是負數。
周琳瞞著我,偷偷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子。
我撞見過一次,她蹲在菜攤后面,把那些青葉黃葉往塑料袋里裝,一邊裝一邊跟老板說好話。
我沒過去。
我轉身走了。
那晚我破天荒地跟兒子發了一次火。
電話打通之后我說:“馬明遠,你三十多了,能不能出去找個活干?你老婆孩子要養,你不能讓我養一輩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爸,我先掛了啊,孩子哭了。”
他掛了。
我站在陽臺上,對著黑黝黝的小區,渾身發抖。我想砸東西。但是找了半天,連個能砸的東西都沒有。
![]()
03
那個秋天過得很慢。
孫女從沙發上摔下來,磕破了額頭。曾妙彤打電話給我,說孩子得去醫院縫針。
我騎著小三輪趕過去。
到了醫院門口,曾妙彤抱著孩子站在那兒。孩子小臉上都是血,哭得沒力氣了,只能小口小口地抽。
我問她:“明遠呢?”
她說:“在家呢。”
我抱起孩子進了急診室。縫了三針。我抱著她坐在醫院走廊里,她睡著了,小睫毛濕漉漉的。我看著她眼角的淚痕,突然覺得自己老得不像樣。
花了二百四十塊。我給周琳打電話說了一聲,她在那頭哭了。
那段時間我隱約覺得哪里不對勁。
馬明遠的支付寶賬單、銀行卡流水,總有幾條對不上。他有幾次說的“這個月沒錢了”,后來我發現不是沒錢,他那張卡每個月月底都沒有余額。
錢去哪兒了?
有一天我跟他一起吃飯,他手機響了。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條短信——“您好,您的高利貸已逾期……”
他飛快地按掉了。
我把碗撂下:“什么高利貸?”
“沒有沒有。”他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那你剛才那個短信是什么?”
“推銷的。”他說。
我沒信。可我沒證據,也懶得追問了。反正問了也是白問。
周琳的身體是從那年冬天開始不好的。她老說心口悶,喘不上氣。我帶她去社區衛生院查了查,醫生說有心臟問題,建議去大醫院。
我沒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去一趟大醫院,檢查費、藥費、住院費,哪樣不是錢?錢呢?
我把這事兒憋在心里,誰也沒說。
馬曉慧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趴在桌上算這個月的賬:房貸2800,車貸1500,兒子那邊這個月又要了2000,退休金加起來6400,減去這些還剩一百塊。
一百塊錢,夠活嗎?
“爸,你還在那邊給錢呢?”馬曉慧在電話里問。
我沒說話。
“我哥的錢都去哪兒了?你算過賬嗎?”她又問。
“算過。”
“那你知道他每個月給顧大海轉錢的事嗎?”
我拿著手機的手頓住了:“啥?”
“你自己去查查他微信轉賬記錄。”馬曉慧說完掛了。
我拿著手機發了好一會兒呆。
顧大海?我親家?我兒子給岳父轉錢?什么道理?
我猶豫了三天。
第四天,我抽出時間,趁著他們一家三口出去逛超市,去了他們家一趟。
兒子把鑰匙給了我一套備用,我沒進屋,在門口站了半天,才推門進去。
我找到他放在茶幾下的舊手機。已經關機了。我按著開機鍵,屏幕亮了。
解鎖密碼我不知道。試了他的生日,不對。試試曾妙彤的生日,也不對。試了孫女的生日,開了。
我翻微信轉賬記錄。
第一條:轉給“我爸顧大海”,金額2000,備注“媽說這個月生活費”。
第二條:轉給“我爸顧大海”,金額1500,備注“修車”。
第三條:轉給“我爸顧大海”,金額3500,備注“爸爸讓我轉的”。
一條,兩條,三條。我數了數,最近三個月,馬明遠給他岳父轉了將近兩萬塊。
我拿著那部手機,手抖得厲害。
自己親爹這邊搞著房貸車貸,奶粉錢不夠了還從老子這里拿。那邊,每個月雷打不動給岳父打錢。他岳父缺這點錢?他開駕校的,能缺兩千塊錢?
我沒把這事說出來。不是不想,是不敢。萬一撕破臉了,孫女怎么辦?周琳身體不好,能受得了嗎?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周琳在旁邊打呼嚕,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忽然想起來:她今年六十一,跟著我窮了一輩子,老了還得撿爛菜葉子吃。
我欠她的。也欠曉慧的。
憑什么我就該受這些呢?
第二天我去了女兒的城市。不是去住,就是去看看。馬曉慧在老城區租了個一室的房子,月租八百。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角落里擺著一盆綠蘿。
她下班回來,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爸,你怎么來了?”
我張了張嘴:“來看看你過得咋樣。”
她把我讓進屋,給我倒了杯熱水。我端著杯子,杯子是瓷的,有點燙手。
“咋樣?”她坐在對面,臉被燈光照得有點黃,“就那樣唄。一個月四千塊錢工資,房租八百,吃飯一千,還能存個五百。”
我低下頭,熱水冒出的熱氣撲在臉上:“是爸沒本事,讓你受苦了。”
她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她說:“爸,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是啊,沒用。
我在她家待了一天一夜。她上班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屋里坐著,看著她床頭柜上擺著的那些書,翻了幾本,看不下去。
走的那天她送我下樓。站在路邊,我看著她瘦瘦的背影,想起那年夏天她抱著錄取通知書哭的樣子。
我上了車,從窗戶里探出頭,看著她還站在原地的身影,心里頭忽然傳來一陣難以描述的刺痛。
04
孫女三歲生日那天,我沒被邀請。
我是在家門口的小賣部遇到鄰居老張。
老張說:“老馬,你今天不去孫子那兒啊?昨天我老婆在菜市場遇見你兒媳婦,說明天在家里給孫女過生日呢。”
我一愣。第二天就是孫女生日,沒人通知我。
我坐在小賣部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喝了瓶汽水。回到家,周琳在廚房擇菜,我說:“明天孫女過生日,你咋不跟我說?”
周琳擇菜的手停了一下:“啊?哦,我忘了跟你說了。”
“你忘了?”
“哎呀,你們男人記這些干什么,一個小孩子的生日,過完就行了。你去不去?”
“我去。”我說。
第二天我拎著一個小蛋糕去了。他們家住在六樓,沒電梯。我爬上去的時候胸口有點悶。
鑰匙插進去,轉不動。
換了。他們沒告訴我。
我站在門外,聽見里面有說有笑的聲音。電視開著,小孩子在笑,大人也在笑。一個男人的聲音,是顧大海:“來來來,讓爺爺抱抱。”
我站在門口站了多久,我自己也說不清了。
曾妙彤的母親說:“那個老不死的還沒來呢?是不是舍不得花錢給孫女買東西?”
顧大海笑著說:“不來省事,省得我看著鬧心。”
我沒敲門。我把蛋糕放在門口,轉身下樓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微信:“爸,這個月房貸你轉一下,我手頭緊。”
我看著這條消息,看了整整四站路的時間。
女兒說得對,他就是個廢物。可他是我的廢物啊。
可他的孝心,我的心,都浪費了。
春天來的時候,顧大海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吃飯。我本來不想去,但他語氣挺熱情,我就去了。
我沒想到他那么直接。杯酒下肚,他說:“親家,我這邊有個機會,想跟你兒子一起干。我們開個洗車店,你兒子管著,我出技術,你出錢。”
“出多少?”我問。
“不多,三四十萬就行。”
“我哪有這么多錢?”我放下杯子。
“你不是還有套老房子嗎?上次賣的那個,不是還留了一套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們確實還有一套老房子。那是我媽留下的,在城郊,不值錢,但好歹是個窩。這幾年我一直沒舍得賣,想著以后養老住。
顧大海給我倒滿酒:“親家,你放心,這個是正經營生。你兒子總得有個正經事做吧?你總不能養他一輩子吧?”
“我……”
“咱們都這個歲數了,能有幾年活頭?趁現在還能動,幫你兒子一把,以后你走了,他也有個飯碗。這不是你當爹的心愿嗎?”
我低頭看著酒杯,心里頭天平在左右搖晃。
晚上回到家,周琳問我白天去哪兒了。我說顧大海請我吃飯了。
“什么事啊?”她問。
“他想讓明遠開個洗車店,讓我出錢。”
“出多少?”
“三十多萬吧。”
周琳手里的碗“啪”一聲掉在水池里,碎了一個豁口:“三十多萬?咱們哪還有錢?”
“把老房子賣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老馬,你瘋了?那房子咱倆以后住哪兒?你就這一個窩了!”
“可明遠總得有個事干啊!”我一揮手,“他現在這個樣子,你看著不難受?天天在家打游戲,連個正經活都沒有,孩子都三歲了。”
“那也不能賣房啊!”周琳帶著哭腔。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盯著灰蒙蒙的天花板,聽到隔壁傳來周琳的啜泣聲。
那套房子是我媽留下的。我媽活了七十三,臨走前交代我:“德安,這套房子你留著,以后要是遇到大難處,還有個退路。”
可她說不算什么退路,她說的是:以后你實在走投無路了,至少還能賣幾個錢給自己辦喪事。
現在,我要把這退路堵死了。
![]()
05
我最后還是賣了。
那套老房子,我住了三十年。紅磚墻,水泥地,院子里種著兩棵石榴樹。春天石榴花開了,紅艷艷的一片。
我站在院子里,把石榴樹看了很久。鄰居家的狗在叫,風吹過來,帶著塵土的味道。
買房的是個年輕人,他說是買來給父母住的。
簽合同那天,我在上面按了手印。
手印是紅的,我看著那片紅色,就好像看見我媽站在大門口對我笑著說:“德安,你回來了。”
我沒在兒子面前掉淚。我得挺住。
錢到手,三十七萬。我全都轉給了兒子。
馬明遠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短信提示。他抬起頭:“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可我等不及看到他的“好好干”了。
一個月。四十天。某天下午我騎著三輪車出門辦事,路過兒子說好要盤下來的那個店面。
卷簾門拉著。
我下來看了看。門縫里漏出一點光,我湊上去往里面看了看。
里面什么都沒有。水泥地,四面白墻,空得連個椅子都沒有。別說洗車設備了,連一顆螺絲釘都沒有。
我靠著卷簾門,腿軟得站不住。
那三十七萬是賣房子的錢,是最后一點家底,是給我媽留的棺材本。現在錢沒了,店面是個空殼,連裝修過的痕跡都沒有。
我去找顧大海。
他的駕校在城東,一進門就看見他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見我來了,他笑瞇瞇地站起來:“喲,親家來了?坐坐坐。”
我沒坐:“錢呢?”
“什么錢?”
“買洗車店的三十七萬。錢去哪兒了?”
顧大海放下茶杯,臉上還掛著笑:“那錢是你兒子和我閨女一起操作的。你就是問我,我也說不清啊。你問你兒子去。”
“我問過他,他說被你騙了。”
“你信你兒子還是信我?你兒子說的話能有準頭?你自己養的兒子你不知道?”
我攥著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算了親家,”顧大海拍了拍我的肩,“你也別著急上火。你兒子都三十多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擔。你這個當爹的,總不能替他扛一輩子吧?”
我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我聽到他在身后叫我:“老馬,你跟你兒子說一聲,他那錢是跟我閨女一起炒股虧了的。跟我沒關系。”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不是兒子被騙,是兒子和兒媳婦合伙,被顧大海當槍使了。那筆錢,被他們幾個人聯手花了個精光。
回家路上我推著三輪車走,走了兩個小時。
周琳見我進門,嚇了一跳:“你怎么了?臉白得跟紙一樣。”
我把門關上,靠在門上,慢慢蹲下來:“錢沒了。”
“洗車店的錢。三十七萬,全沒了。”
周琳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聲哭出來。
那天晚上,我好幾次想沖進廚房拿起刀,去找顧大海算一筆總賬。后來我沒去。
不是因為不恨。是因為我已經什么選項都沒有了。
那夜我沒睡。我坐在客廳,開著燈,翻出手機銀行里那幾塊錢的余額。看了看,又放下,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了。
“不行了。”
我在心里對自己這么說。我得想開一點,不然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06
我斷了給兒子的錢。
頭幾天沒動靜。過了五天,馬明遠的電話就來了。
“爸,這個月的房貸快到期了,你轉一下。”
“不轉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好一會兒:“什么意思?”
“沒錢了。你也三十多了,房貸該自己還了。”
馬明遠的聲音大了:“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孩子還小,我老婆在家帶孩子,我沒工作,你讓我怎么辦?”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爸!”
“別喊我爸。我養你六年了,你還要我養多久?養到你退休?”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不等他開口,掛斷了電話。
我蹲在陽臺上,身子發冷。太陽照著,但就是暖和不起來。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曾妙彤。
“爸,”她聲音溫柔,“明遠剛才跟你吵架了?你別生氣,他那個人說話不好聽。但咱們家里現在確實緊張,孩子還小——”
“我沒生氣。”
“那房貸——”
電話那頭沉默了。曾妙彤的聲音變了:“爸,你也六十多歲的人了,沒必要這么絕情吧?你不管我們,孩子怎么辦?沒房子住了,孩子住哪兒?”
“那是你們的事。”
我掛了電話。
晚上周琳下班回來,眼睛紅紅的:“你跟兒子吵架了?”
“嗯。”
“你怎么能這樣?”她坐在床邊哭起來,“那房子要斷供了,銀行會收回去的。你讓我孫子睡大街上?”
“那是他兒子,不是我兒子。”我站起來,“他二十歲當爹,三十歲當兒子,他什么時候立起來?你要讓他躺尸到四十歲?”
“可那是你孫子——”
“那是我孫子,不是我的孩子!”
我吼出來之后,周琳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沒合眼。我睡著之前,她一直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門。她已經收拾好了。
“明遠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去他家住兩天,照顧孩子。”她說。
“你去吧。”我說。
她知道我說的是氣話,還是走了。
我一個人待在家里,屋里空蕩蕩的。我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碗洗干凈了。我忽然特別想抽煙。
我點了支煙,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墻上的結婚照發呆。
電話又響了,這回是馬明遠的聲音:“爸,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就是不想再給你錢了。”
“你不給我錢,我這兒就斷供了——”
“那你就還。”
“我沒錢!”
“想辦法。”
“我有什么辦法?我除了干苦力還會干什么?我都三十多了,還能干什么?”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帶著哭腔。
我深吸一口氣:“三十多怎么了?我三十多歲的時候,在工地搬磚,一天十二個小時。你媽懷著曉慧的時候,我還早起賣過雪糕。你三十多,怎么就不能干?”
“那些活誰干啊?”
“別人能干,你為什么不能干?”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笑了一聲,笑得很輕。然后我把手機丟在一邊,閉上眼睛。
![]()
07
族里辦喜事,我本來不打算去。
但老表親打電話來催,說族里長輩都去,我不好不去。我換上那件舊西裝,騎著三輪出門了。
席上人很多。長輩們圍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端起一杯酒慢慢喝著。
顧大海也在。
他坐在主桌,穿著一件嶄新的夾克,脖子上的金鏈子晃得人眼睛疼。他看到了我,沒打招呼,招呼別人。
宴席吃到一半,有人說話了。
“老馬,”一個遠房親戚端著酒杯走過來,“聽說你們家最近出事了?”
“你兒子那洗車店,賠了?”
“賠了多少?”
“三十七萬。”
同桌的人發出一片吸氣聲。有人小聲嘀咕:“這錢要是拿來養老該多好。”有人嘆息:“兒子不爭氣,當爹的再折騰也是白搭。”
顧大海放下酒杯:“我說各位,你們也別光說老馬了。他兒子不是那塊料,他有什么辦法?”
他看向我,嘴角掛著笑:“就跟我說的一樣,沒本事的人,才養出沒本事的兒子。”
桌上安靜了。
我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針一樣扎著。
“你們說是不是?”顧大海又補了一句,“我閨女嫁到他們家,那是上輩子造的孽。”
我把酒杯放下。
然后我站起來了。
我沒說話,走到主桌前,抓住桌布邊緣。桌上的碗盤被我拉得嘩啦啦響。
“老馬,你干什么?”
我猛地一扯。
桌布飛起來,上面的碗盤酒杯嘩啦一下全砸在地上。盤子碎了,酒水潑得到處都是,菜湯濺到顧大海那件新夾克上。
“你——”顧大海站了起來。
“操你媽的。”我說。
整間大廳安靜了幾秒。然后客人炸開了鍋,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拉著我往后拽。顧大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瘋了你!”他指著我,“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擦了一下嘴角,“你教的吧?洗車店是個空殼,錢被你女兒轉走了,炒股虧了,對吧?”
“你放屁!”
“你才放屁。”我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坑我,你坑你女婿,你算什么東西?”
顧大海伸手就要打我,被人拉住了。
“都別吵了!”有長輩喊了一聲。
可是誰喊都不管用了。場面已經亂了。有人在撿地上的碎盤子,有人在勸架,有人在打電話叫人來。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間,看著滿地的碎片和殘羹,胸口里的氣好像一下子散了。我低下頭,腳下踩到一塊碎了的酒杯,踩碎了。
我慢慢蹲下去。
突然手機響了。是周琳,我接了。
“老馬,我胸口疼……”
“你在哪個醫院?”
“市二院。你快來。”
我掛了電話,沒看任何人,轉身往外走。
我騎著小三輪飛一樣往醫院趕。到了急診室,看見周琳躺在病床上,臉上沒一點血色。我腿一軟,扶著床頭柜才沒跪下去。
醫生說是冠心病發作,需要住院觀察。
我問醫生:“嚴重嗎?”
醫生說:“這次不算嚴重,但病人不能受刺激。如果再犯一次,可能就——”
我沒讓他說完。
我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夜。
打馬明遠電話,打了三個,都沒接。
半夜的時候,馬曉慧的電話進來了。她問我媽怎么了。我斷斷續續說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天坐飛機回來。”
我靠在墻上,對她說:“慧啊。”
“嗯?”
“爸年輕時欠你一個大學。這輩子還不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然后我聽到馬曉慧帶著哭腔的聲音:“爸,你這次,真想通了?”
我看著急診室里周琳投射在墻上瘦小暗淡的影子,嘴巴動了半天,說:“想通了。”
那晚天快亮的時候,我靠著走廊的椅背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個夢。
夢里是我自己的老房子,我媽站在石榴樹下對我說:“德安,你要是實在走不下去了,就別硬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