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么要旅行?
大概因為每個人都有這么個夢:生活在別處,在另一個詩意的世界,享受另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
但并非每段旅途都可以很神奇。人類喜愛自然,但美麗的田園風景,往往并非自然。最美麗的風景,是詩歌化過的自然,是小橋流水人家的自然,是蘭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式的自然。
但世上并沒有純粹美好的自然。那些美麗無邪的自然,也是經過剪裁加工后的自然界里,極難得的部分。大部分的自然環境,若非人類加工整修,并不適合人類生活,更談不到美麗,更多的是荒涼、嚴苛與危險。
真正習慣旅行的人們也明白,旅行并不容易:新鮮感會消退,你的身體與精神會疲憊,大多數人會滿足于走馬觀花,而非深入地游歷。當旅行成為生活本身時,你還能保持那份熱情嗎?
所以徐霞客這樣的存在才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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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出生在傳奇的1587年,即將進入黃仁宇那著名的《萬歷十五年》了。當時明朝已經波譎云詭。別家書生都在考功名、鉆八股,削尖腦袋求名圖利時,徐霞客撩起衣擺,揣塊餅子,出門看山去了。
這一走就是三十四年,走了十萬里——《西游記》里孫悟空們“十萬八千里”是個虛指漫長的數字,徐霞客真走了這么遠。
他之出游,不像咱現在高鐵飛機訂酒店。“持一尺鐵,作磬折子”,睡過虎狼巢穴,蹭過土匪窩邊,斷過糧,墜過河,幾次險些喂了山水。
但他筆下從容得很,仿佛不是冒險,是去鄰家串門。旁人覺得是苦旅,他只覺得是日常。
他寫山水,不似酈道元那般考據,倒像個揣著好奇心闖天下的老頑童。他從不是擺架子做學問,倒像給老友寫家書。
走錯了路,他不虛飾;遇到了僧人山民,他如實記錄;錯過的風景,他也感嘆,不知道該怎么走,他不強不知以為知;風景好與不好,他也能對比。
他走過的山,涉過的水,不是寫意山水,而是工筆描摹。能踩、能摸、能聞見松濤里裹著濕氣,是活的。
山民的飯,僧人的茶,偷偷贈予的果子,他會記下來。千辛萬苦爬藤牽繩的路,他也記下來。他不像個士大夫,倒像個穿越去的田野調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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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說他是地理學家、旅行家,都對著了,但沒說全:我覺得徐霞客最動人的,是他真正把游玩做到了極致。
明朝萬歷到天啟年,讀書人們忙于科考、權斗、經營人脈時,他扭頭走向山川,用一輩子回答一個問題:人活一遭,莫非只有官袍加身一條路?山水不值得嗎?好奇心不值得嗎?
他老眼昏花了,還拄著杖往西南走。筆記里偶有字跡歪斜,卻仍執拗地記“此峰形若覆釜,與前日所見祝融峰異”。
他去世前說:“張騫鑿空,未睹昆侖;唐玄奘……銜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屨……與三人而為四,死不恨矣。”——他自比的不是封侯拜相,而是出西域的張騫,西游的玄奘。
別有一份布衣的傲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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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出生前88年,明弘治十二年,出過一件大事:蘇州的大畫家唐寅前一年鄉試第一,和一個同鄉進京會試。
戶科給事中華?一本上去,說唐寅和他的通向勾結主考官程敏政,泄題作弊。
這案子最后辦成了一鍋粥。弘治皇帝讓名臣李東陽復查,查無實據。但華?那邊又有人保,說他“仗義執言”。皇帝只好各打五十大板。
結果是:程敏政罷官,不久氣死了。唐寅和那個蘇州同鄉,成了官場斗爭的犧牲品,功名全廢,還蹲了大獄。
那年科考,明朝大軍事家大哲學家王守仁即王陽明中了進士,唐寅唐伯虎看透了世途,回老家去畫桃花美人,一輩子不琢磨仕途了。
留下那位蘇州同鄉,還對朝廷還有幻想,一直等,等新皇上赦免他,好重回官場。最后,35歲客死北京。
這位同鄉叫做徐經,他就是徐霞客的曾爺爺。
也許從曾爺爺那一代,徐霞客已經明白了:世上可以有王陽明這樣的大賢,也可以有唐伯虎這樣的大畫家;也可以有他曾爺爺那樣執著的等候,或者,可以獨自出行十萬里,去當張騫,當玄奘。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桃花美人,經史子集,山川大地,人生不止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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