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廳里擺了十二桌,紅燈籠高掛著,音響里放著《好日子》。
我端著酒杯,正跟賈長生那桌人碰杯。
他去年兒子考了個專科,今天倒來了,還帶了一瓶茅臺。
手機震了,我低頭一看,是李建國打來的。
接起來,那頭聲音發(fā)顫:“吳偉,出大事了,你快停下。”
我酒勁一下醒了大半。
“咋了?”
“別問了,你先……先別辦了。”李建國喘著粗氣,“那孩子……他……”
電話里傳來一陣嘈雜,接著斷了。
賈長生盯著我:“誰啊?臉色這么難看?”
我沒理他,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周圍人還在喝酒劃拳,我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笑呵呵地招呼著。
可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子軒呢?子軒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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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天特別高興。
活了四十八年,從沒這么高興過。
兒子吳子軒高考考了683分,全縣第七。這個分數(shù),別說一本了,985都沒問題。
我吳偉這輩子,總算熬出頭了。
一大早,我就拉著張玉萍到酒店忙活。
這酒店是縣城最好的,叫迎賓樓,一桌菜八百八,我訂了十二桌。
老婆在旁邊算賬,說煙酒加上菜錢,總共花了一萬多。
我說花就花唄,兒子這輩子就這一回,值了。
服務員在掛紅燈籠,音響里試放著《好日子》。我站在大廳中間,看了看四周,心里美滋滋的。
張玉萍走過來,給我整了整衣領(lǐng):“瞧你那樣,跟當新郎官似的。”
“比當新郎官還高興。”我笑著說,“子軒呢?讓他早點過來,別讓長輩等。”
“我打了電話,他說在同學家,中午到。”張玉萍說著,又掏出手機,“我再催催。”
“別催了,孩子難得放松,讓他玩。”我擺擺手。
親戚們陸陸續(xù)續(xù)來了。我站在門口迎客,遞煙遞糖,笑得合不攏嘴。
先來的是我妹妹何藝婷一家。
她是我老婆的親妹妹,嫁到了縣城,日子過得不錯。
一進門,她就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廳,酸溜溜地說:“喲,姐夫,這么大排場啊,花不少錢吧?”
“沒多少,就一萬多。”我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一萬多,嘖嘖,可別把家底都掏空了。”何藝婷笑著說,“子軒那孩子,平時成績不是挺一般的嘛,咋突然考這么好?別是蒙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張玉萍趕緊打圓場:“蒙啥啊,孩子用功你不知道。藝婷你坐,瓜子花生都擺好了。”
何藝婷撇撇嘴,拉著老公坐下了。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但沒發(fā)作。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壞了心情。
我爸吳德柱來了。七十二歲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拄著拐杖,走得慢騰騰的。一進門就問我:“子軒呢?孫子呢?”
“還沒到,在同學家。”我扶著老爺子坐下。
“那可得早點來。”老爺子嘟囔著,“我給孫子包了大紅包。”
看著老爺子滿臉的笑,我心里更高興了。我爸一輩子在地里刨食,供我讀書,我沒讀出啥名堂,在化工廠干了一輩子。他就指望著孫子能有出息。
十點半,賈長生來了。
他是我在化工廠的工友,跟我較了一輩子勁。去年他兒子高考,考了個專科,他硬是辦了個升學宴,請了全廠的人。我沒去,就隨了二百塊。
今天他來了,手里拎著一瓶茅臺。
“喲,老吳,恭喜啊。”賈長生一進門就笑呵呵的,“我家那小子不爭氣,就考了個破專科,還是你家子軒有本事。”
“哪里哪里,運氣好。”我嘴上謙虛,心里別提多舒坦了。
“來,今天我?guī)Я似棵┡_,給侄兒慶祝慶祝。”賈長生把酒往桌上一放,“咱們老哥倆,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
我招呼他坐下,心想這老小子總算低頭了。
人來得差不多了,大廳里坐了七八桌。我站到臺子上,拿起話筒,咳嗽了一聲,說:“各位親戚朋友,今天是我兒子吳子軒的升學宴……”
話還沒說完,下面響起一陣掌聲。
我接著說:“子軒這孩子,從小就知道用功,沒讓我和他媽操過心……”
說到這兒,我的眼眶有點熱。
這么多年,我在化工廠掙那點死工資,老婆在超市收銀,錢沒攢下多少,全砸在兒子的學費上了。
現(xiàn)在好了,終于熬出頭了。
“來,我敬大家一杯。”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下面的人紛紛舉杯,氣氛熱鬧得很。
我端起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過去。到賈長生那桌時,他拉著我坐下,非要跟我喝三杯。
“老吳啊,你這一輩子,總算揚眉吐氣了。”賈長生拍著我的肩膀,語氣有點復雜的,“去年我家那小子的升學宴你沒來,我不怪你。今天你兒子出息了,我替你高興。”
“那肯定得高興。”我笑著說,“子軒說要學計算機,將來去大公司上班,一年少說幾十萬。”
“那敢情好。”賈長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正喝著,我手機響了。
一看,是李建國打來的。
奇怪,他早上發(fā)微信說今天有事來不了,這會兒打電話干啥?
02
我接起電話,李建國的聲音有點奇怪:“吳偉,子軒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啊。”我笑著說,“今天辦升學宴呢,李老師你得空來不來?”
“辦……升學宴?”李建國的語氣頓了頓,“什么時候辦的?”
“就今天,中午。”我說,“來了好多親戚朋友,熱鬧著呢。”
“今天……”李建國沉默了。
“李老師?”我覺得不對勁兒,“你咋了?”
“沒事。”李建國說,“那個……子軒情緒怎么樣?”
“挺好,高興著呢。”我笑著說,“這孩子這兩天話少了點,估計是考前太累了,現(xiàn)在放松了。”
李建國那邊又沉默了。
我覺得奇怪,追問道:“李老師,你是不是有啥事?”
“沒……沒事了。”李建國的聲音有點發(fā)虛,“你忙著,我掛了。”
電話斷了。
我拿著手機愣了一會兒,總覺得李建國的語氣不太對勁兒。
“咋了?誰打的?”張玉萍走過來問。
“子軒班主任,問孩子怎么樣。”我說,“聽著怪怪的。”
“老師關(guān)心學生,很正常。”張玉萍笑著說,“你快去敬酒,別讓長輩等著。”
我想了想,興許是自己多心了。
又敬了幾桌酒,我心里還想著李建國那通電話。他說的話,總讓我覺得有什么事沒說透。
“姐夫,發(fā)啥呆呢?”何藝婷端著酒杯走過來,“來,我敬你一杯。”
我回過神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姐夫啊,子軒能考這么好,是不是補課了?”何藝婷笑著說,“我家那小子,天天補課,成績還是上不去。”
“沒補課,孩子自己用功。”我說。
“那真是天賦啊。”何藝婷嘖嘖了兩聲,“可我怎么聽說,子軒平時成績也就一般般啊,這一下子考這么好,會不會……”
“會不會啥?”我盯著她。
“沒,沒啥。”何藝婷笑了笑,“我就是瞎操心。”
我心里憋著火,這女人,嘴上沒把門的。
張玉萍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那樣。”
“我知道。”我壓著火說,“但今天這日子,她陰陽怪氣的,我不舒服。”
“行了,吃飯吃飯。”張玉萍拉著我坐下。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嚼著嚼著,又想起李建國的電話。
他到底想說什么?
我掏出手機,想給李建國打過去,想了想又放下了。興許是我多心了,人家就是隨便問問。
正想著,我看著大廳門口,子軒還沒來。
“老婆,給兒子打個電話,讓他趕緊過來。”我說。
張玉萍掏出手機,撥了號,響了好幾聲才接。
“子軒,你在哪兒呢?趕緊來酒店,人都到齊了。”張玉萍說。
電話那頭,子軒的聲音很低:“媽,我……我中午再過去。”
“都十一點了,還再等等?”張玉萍急了,“趕緊的,你爸都著急了。”
“再等一會兒,我這邊還有點事。”子軒說完,就掛了。
張玉萍看著手機,皺著眉頭說:“這孩子,咋回事啊?”
“他說啥了?”我問。
“說還有點事,中午過來。”張玉萍說。
我心里有點犯嘀咕。這幾天,子軒確實有點不對勁兒。吃飯話少,吃完就關(guān)在房間里,問啥都說“沒事”。我以為是考前壓力大,沒多想。
可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怎么還磨磨蹭蹭的?
“你再去催催。”我說。
張玉萍又打了一次,這回響了好久都沒人接。
“沒人接。”張玉萍著急了。
“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安排。”我說,“興許在跟同學告別呢。”
嘴上這么說,我心里有點沒底。
我爸吳德柱走過來,拉著我問:“孫子呢?咋還不來?”
“爸,他一會兒就到。”我扶著老爺子坐下。
“這孩子,真是的。”我爸嘟囔著,“我還等著給他紅包呢。”
我看著老爺子,心里不是滋味。我爸這輩子吃了不少苦,就指望著這個孫子有出息。
可我這心里,怎么越來越不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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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點半,大部分客人都坐下了。
我站在門口,時不時往外看,盼著子軒的身影出現(xiàn)。
張玉萍又打了兩次電話,頭一次響了好久沒人接,第二次直接關(guān)機了。
“關(guān)機了。”張玉萍的臉色變了。
“關(guān)機了?”我心里一沉,“這孩子,搞什么名堂?”
“我去他家看看。”張玉萍說著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別去,我去。你在這兒招呼客人。”
張玉萍點點頭,眼睛紅紅的。
我正要往外走,手機又響了。一看,還是李建國。
我接起來,語氣有點急:“李老師,到底咋了?你剛才電話里怪怪的。”
“吳偉……”李建國的聲音低沉,帶著猶豫,“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著急。”
“你說。”我攥緊手機。
“那個……子軒……”李建國頓了一下,“我跟你說實話吧,他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出啥事了?”
“你先別辦酒席了,趕緊停下。”李建國的聲音發(fā)顫,“我來你們酒店,到地方跟你說。”
“你別跟我繞彎子了!”我急了,“到底出啥事了?子軒咋了?”
“他……他可能……考試有問題。”李建國終于說了出來。
“考試有問題?”我腦子嗡的一下,“啥意思?”
“我電話里說不清楚,你等著我,我馬上到。”李建國說完就掛了。
我拿著手機,手開始發(fā)抖。
考試有問題?能有什么問題?
難道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咋了?”張玉萍走過來,看我臉色不對勁兒。
“沒,沒事。”我說,“李老師說,他……他要過來。”
“他來?”張玉萍愣了一下,“他不是說今天有事來不了嗎?”
“他……”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你臉色咋這么難看?”張玉萍盯著我,“是不是出啥事了?”
“沒事,你別瞎想。”我強擠出一個笑臉,“可能是老師想親自來道賀。”
張玉萍半信半疑地看著我,沒再追問。
我轉(zhuǎn)身走到大廳角落,靠著墻,點了根煙。
手抖得火柴都劃不著。
李建國的話在我腦子里翻來倒去的。考試有問題?什么叫考試有問題?
難道是子軒的成績有問題?
可成績是查出來的,怎么會出問題?
我想著想著,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老吳,你咋站這兒?”賈長生端著酒杯走過來,“來來來,再喝一杯。”
“不喝了。”我擺擺手,“你先喝。”
“咋了?有啥心事?”賈長生看著我,“臉色這么難看。”
“沒啥,有點累了。”我說。
“累了?今天你兒子大喜的日子,你可不能掉鏈子。”賈長生拍了拍我肩膀,“別想太多,兒子出息了,你該高興。”
我點點頭,擠出一個笑臉。
可我這心里,翻江倒海的。
十二點,李建國還沒來。
客人們開始催上菜,何藝婷坐在那兒抱怨:“咋還不開席?我下午還有事呢。”
張玉萍急了,拉著我小聲說:“要不先上菜吧?別讓客人等。”
“再等等。”我說,“李老師還沒到。”
“等他干啥?他又不是主客。”張玉萍說。
“他……他說有事要說。”我支支吾吾的。
“有啥事不能等吃完飯再說?”張玉萍看了我一眼,“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沒回答,只是站著發(fā)呆。
十二點十分,李建國還沒來。
何藝婷站起來,沖我喊:“姐夫,到底開不開席啊?”
“開席吧。”我咬咬牙說。
張玉萍急忙吩咐服務員上菜,廚房鍋勺響了起來。
我站在大廳中央,看著服務員上菜,看著客人們動筷子,心里亂糟糟的。
何藝婷夾了一塊魚肉,邊吃邊說:“姐夫,你家子軒咋還不來?不會是出啥事了吧?”
“你烏鴉嘴!”張玉萍急了,“吃你的飯!”
何藝婷撇撇嘴,不再說話。
我掏出手機,給子軒打了個電話。
關(guān)機。
又打了一次,還是關(guān)機。
我正要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機震了。
是李建國打來的。
我接起來,那頭的聲音發(fā)顫:“吳偉,我到酒店門口了,你先出來一下。”
04
我快步走到酒店門口,李建國站在那兒,臉色發(fā)白,額頭上全是汗。
“李老師。”我叫了一聲。
“吳偉……”李建國看著我,嘴唇抖了抖,“我跟你說個事,你一定要冷靜。”
“你說。”我盯著他,心跳得厲害。
“子軒他……”李建國深吸一口氣,“他可能作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