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能量耗盡,周末就想找個地方回回血。”小會是寶安一家科技公司上班的00后姑娘。周末,她拉著朋友,從寫字樓林立的寶安中心區,穿過寶安大道鉆進安樂花園的一棟老居民樓——去赴一家名叫“舊里堂”的懷舊咖啡BAR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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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像小會這樣利用周末“尋寶”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他們的目的地,不再只是萬象天地、歡樂港灣、壹方城,而是散落在老城區里的一間間小店。
作為深圳青年人口最集中的行政區之一,產業密度帶來崗位,創新生態吸引人才,宜居宜業的城市配套又讓年輕人愿意留下來。寶安因此不只是青年奮斗的主場,也成為新生活方式不斷生長的土壤。在這座快速生長的城區里,老城又以一種“被拉長”的時間感,回應著年輕人的“尋寶”熱潮。一批扎根老城、由青年主理的小店,正悄然成為這座城市新的打開方式。
又舊又慢:為何吸引這么多年輕人
舊里堂開在一個老舊小區入口的一樓。門臉不大,木質招牌上寫著幾個字,風一吹,招牌輕晃,像從王家衛電影里飄出來的一幀畫面。推開黑色鐵框玻璃門,先聞到的是舊木頭、發潮的紙張、老磁帶塑料殼的味道,咖啡香反而是后知后覺飄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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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小會“上頭”的,是一臺被改裝成魚缸的CRT電視機——屏幕位置被掏空,裝上水和小金魚。“就像在播一檔只屬于你一個人的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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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常客ZEN,是被“同擔”博主安利來的。她發現,店主是膠片相機的狂熱信徒,柜臺上擺著他拍過的作品專輯。“我隨手翻,居然翻到了一位被他連續拍了四年的‘包紙同學’,巧的是,我自己也拍過,感覺找到了同擔。”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小店與連鎖店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這里沒有被復制的標準答案,主理人的個人趣味,隨時可能成為陌生人彼此相認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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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感慨的是舊里堂的“高壽”。在網紅店迭代極快的當下,它已經穩穩扎根近8年。能這樣“慢”,還能這樣“久”,靠的是寶安老城獨特的生存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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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里堂所在的龍泉一路,屬于寶安“舊”的那一面:樓齡超三十年的居民區,店鋪旁邊就是單元樓的入口,傍晚常有阿婆在樹下搖蒲扇。街坊鄰里給這些小店留出了慢慢生長的空間。
“深圳的年輕人越來越懂得‘去中心化’地逛城市。他們喜歡在老城里,找到這座年輕城市稀缺的那一點有新意的舊。”ZEN道出了她的“尋寶邏輯”。
從舊里堂出發,看見深圳老城的“寶藏生態”
這種“把個人創作變成公共空間”的邏輯,在寶安并非孤例。在寶安一處老居民區,有一家名叫“鹿羽”的小店,它甚至連招牌都沒有。好奇亂入的路人在無意間瞥見后,就成了它的常客。
店里堆著縫紉機、輔料、車線、成堆的布料,第一眼是亂,但走近了才發現,那是老板一件件手工縫出來的包和衣服。店主是一位手工品牌主理人,當顧客推門問“有咖啡嗎”?他便放下手中的針線,慢慢磨出一杯手沖。一個熱愛手作的年輕人,把縫紉臺搬進老居民樓,白天縫包、下午煮咖啡、傍晚接待顧客,這種在效率至上的城市里近乎“反常識”的經營方式,卻在寶安的老城肌理里活得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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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故事,也在寶安前進一路上演。這家名叫“沒門兒”的小館,果真“沒門”——90后老板娘大樂把自家小館的正面做成了一個實木大窗,沒有門,只有一個直面街道的吧臺。抬頭是老居民樓熟悉的外掛空調和防盜窗,低頭是一片剛被打理過的小花園:狗牙花、藍花丹,她通常給2歲的兒子做完早飯、把孩子交給家里老人照看,就騎上電動車來店里,家離店只有兩分鐘車程,忙里偷閑隨時能回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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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店里,一整面墻貼滿了手寫的書法方格——“喫茶去”和“躺平”掛在同一面墻上,全部出自店主手筆。小館開了四年多,店主大樂常站在窗后打理咖啡,偶爾抬頭對路過的行人喊一句“進來坐坐吧”。“很多人都以為這只是個外賣檔口,”大樂說,“招呼一下,他們才發現里面有位置、有院子,可以坐下來休息。”院子里還常有一只柯基“皮蛋”在客人腳邊打滾,是這家店的“小主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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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這三家店都賣咖啡,卻沒有一家能被簡單歸入傳統意義上的“咖啡店”。
咖啡更像一張進入小店的門票:在舊里堂,門后是膠片攝影、舊物收藏和店主多年的個人創作;在鹿羽,門后是手作服飾、縫紉臺和一間仍在運轉的工作室;在沒門兒,門后則是一位年輕媽媽經營的社區客廳。連鎖店依靠統一的裝修、菜單和服務標準建立識別度,這些小店依靠的,卻是主理人本人。咖啡可以復制,菜單可以更新,但一個人的審美、經歷以及與街坊慢慢磨合出來的關系,很難被原樣搬走。
在深圳,年輕人的“標準劇本”往往是——擠進大廠、加入創業公司、追逐一個風口。三杯咖啡背后,卻藏著三種不同的人生副本:一位膠片攝影師,把小店開成自己的作品陳列室;一位手工品牌主理人,把縫紉臺和咖啡機擺在同一個柜臺后面;一位90后媽媽,把小館經營成理想中“退休生活”的樣子。
這樣的選擇,在租金高企的核心商圈里或許很難實現。但在寶安老城,一間幾十平方米的臨街鋪面,一個愿意慢慢等生意上門的老板,一片自帶生活氣息的老街區——租金、耐心、煙火氣,湊齊了這門“慢生意”的三樣底料,也托住了年輕人的“任性”。正在興起的主理人經濟和復合型小店業態,在這里找到了適合生長的土壤。
深圳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潘燕萍長期觀察城市更新。在她看來,在“搞錢”敘事之外,越來越多深圳年輕人開始嘗試另一種活法。他們不一定要擠進大廠、追風口,也可以在一間小店里,把愛好熬成手藝,遇到自己想遇到的人。這不是逃避競爭,而是一種更主動的自我實現。潘燕萍同時注意到,這些小店并非孤立生長。它們和老城的街巷、老樓、街坊之間,正在形成“共生”:彼此接納、互相滋養。一座青年之城的成熟,恰恰體現在它能容納多少種不一樣的活法,以及能為這些活法提供什么樣的土壤。
一座青年之城怎么“接住”小店
只是,“土壤合適”并不等于“生存輕松”。相比CBD和購物中心,寶安老城的租金或許更友好,但對一個小店主理人而言,這仍然是一門“每一杯咖啡都要算清楚”的生意。一位入行12年的咖啡從業者,最近就在社交平臺算了一筆賬:街鋪月租一萬,加上人工、水電、壓貨運營,一個月固定支出至少3萬;按行業毛利倒推,一天要賣44杯才能保本。
不過,同樣的賬,落在每個主理人身上并不一樣。大樂的“沒門兒”是另一種算法:40多平方米加一個小院,月租約1萬元,沒請人手,從沖咖啡到收銀全靠自己,一天賣出30多杯咖啡,一天的成本基本就能覆蓋,“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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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這根弦,繃著每一家小店的神經。能“輕松繃住”的各有各的門道。大樂嘴上說自己在過“退休生活”,但對產品從不敷衍。“用心制作的食物是可以被嘗出來的。”沒有專業背景的她,從開店起就一點點研究選豆、沖泡、器具,自己給客人烤雞翅,跟著年輕人學做新品。“我不是什么大師,還在學習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呢。”至于收入,她坦言“無非就是多賺點少賺點,反正是我喜歡的”——心態松,產品緊,是“沒門兒”活下去的兩個基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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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流量的到來,是另一道微妙的課題。來店里的客人,一部分是真的想喝一杯、坐一會兒;另一部分是為了拍幾張照片就走。桌子被占著,真正想安靜消費的人反倒進不來。流量帶來了知名度,卻也在稀釋小店最初賴以立身的那份安靜。留客還是留調性,成了每一家懷舊小店都繞不開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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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門兒,大樂的答案是——不篩選客人。“進來坐坐吧”是她喊了四年多的話,招呼過在這里從小學喝到中學的孩子,也招呼過在這里策劃求婚的朋友,更多的時候,是被那句話叫住的陌生人。在她這里,坐下的就是客人,拍照的、路過的、閑逛的,都算。
走紅之后,還有另一種更甜蜜的壓力找上門來。一些懷舊小店的主理人經常被勸開分店、做連鎖,大樂承認也心動過,但她始終沒打算把沒門兒“復印”一份。“復制得了裝修,復制得了菜單,但那種感覺,真的能搬到第二個地方去嗎?”
不做連鎖,不代表不再往前走一步。就在離沒門兒約100米的地方,大樂開了第二家店——名字叫“食事是四時”,取自《黃帝內經》,主打創意美食,只是眼下精力有限,新店暫時還是先從賣咖啡起步,創意菜單要等她再騰出手來。即便如此,那套頗具個性的裝修,已經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專程來打卡。
對大樂來說,開這家新店,一半是不想復制自己,另一半,是對這片老街人氣的信任和期待——她相信,只要這條街還留得住這樣的慢生意,就一定還能長出下一家不一樣的小店。
成本、流量、擴張——三道題壓在這批主理人肩上,也壓在這座城區面前。
這些困擾,早就進入了寶安的政策視野。2024年啟動的“青年小店扶持計劃”,正是試圖為小店們搭建一個“緩沖墊”——計劃滾動培育孵化1000家特色小店,提供融資對接、品牌推廣、經營培訓、門店提升等支持。其中,團區委聯合相關金融機構推出的“寶安青創貸”,專門面向青年小店主理人,提供最高50萬元、最低年利率2%、最長3年的純信用貸款,通過扶持計劃白名單還可走專屬綠色通道。有了解該計劃的店主向記者表示,這類金融產品對起步階段的小店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助力,“能拿到低息貸款,相當于有人幫你把最難的那口氣續上了嘛。”此外,登上“尋味寶安”青年小店必吃榜的“柳丫頭螺螄粉”小店店主表示,“寶安搭建的宣傳平臺,為門店實實在在解決了流量與曝光難題”。而“培育1000家特色小店”而非“扶持幾家連鎖品牌”的政策取向、“夢想合伙人”等鼓勵差異化的機制,也在告訴這些“不想變大”的主理人:留在原地,也是一種被支持的選擇。
寶安的這些探索,也正呼應著更高層面的政策風向。不久前,國家15部門聯合印發《關于深化青年發展型城市建設 助力建設現代化人民城市的意見》,在“提升青年生活品質、煥新城市宜居空間”一章中明確提出,“結合15分鐘生活圈建設,鼓勵‘青春小店’等發展”,并提出培育發展“以青年群體創意型供給和成長發展型消費為主要內涵的‘青春經濟’”。這是國家層面首次把“青春小店”寫進頂層設計,也讓寶安這批扎根老城的年輕主理人,有了一個更清晰的時代坐標——他們做的不只是一門生意,更是一種被城市和國家共同看見的城市生態。
從“藥引”到“標尺”:城市學者眼中的寶安小店
政策的托舉之外,這批小店對城市本身意味著什么?在潘燕萍眼中,答案或許比“一門生意”更寬。她認為,寶安是名副其實的“青年大區”——坐擁240萬青年群體,是深圳青年人口最集中的行政區之一;同時又擁有西鄉、新安、沙井等大片沉淀了數十年的老城空間。年輕人多、老城多,這種“一新一舊”之間的張力,為懷舊小店提供了別處難以復制的生長土壤。“這種由一家家小店帶來的老城復興,不靠推倒重來,不靠資本大手筆,而是把老樓、舊物、街巷和年輕人的表達重新連接起來,讓沉睡多年的角落有了人氣。”潘燕萍認為,從這個意義上看,懷舊小店不是老城更新的附屬品,而是老城更新的“藥引”。她認為這也是深圳這座城市的底色——"深圳的創新創業生態的活力,根植于一種獨特的包容性、多樣性和動態性:快慢共生、新舊并存、速度與溫度同在、科技與生活交融。"大廠、寫字樓、產業園代表著"快"與"科技"的一面,而這些扎根老城的小店,則補上了"慢"與"溫度"的另一面。兩者共同構成的,才是一個完整的深圳。
潘燕萍曾提到的“共生”,在沒門兒小館里能被具象化。晚上七點半,鄰居阿姨會順手幫大樂把外賣放到窗臺;寵物店的老板打個招呼就把柯基“皮蛋”接去洗澡;“我們這條街都很熟悉了。”大樂說。這條街的每一家店都不大,但它們彼此認識、彼此照應,比起“一條商業街”,它更像一條“熟人街”。大樂甚至覺得,深圳沒有別人說的那么“卷”——這位東北姑娘在這里過了十年,把深圳過成了自己的“快樂老家”。
視角再拉遠一點,回到整座城市。“一座青年之城的活力,不是只由CBD和寫字樓撐起來的。”潘燕萍表示,這些扎根老城、千店千面的主理人小店,讓一座城市擁有不同的節奏、不同的社交方式,也為年輕人提供了標準化商業空間之外的另一種公共生活。在她看來,這些小店的價值,不在于能不能開出更多分店、做成更大的品牌,而在于能不能扎在原地,把一家店做深、做久。
一座城市判斷這類小店是否成功,也不能只用“規模”這一把尺子。一間開了五年的小店,和一個開出五家分店的連鎖品牌,同樣值得被看見。
除了速度,還有新的刻度。
深圳在向前奔跑,但也需要有人替它收藏舊時光。這座城市不只會制造未來,也懂得珍藏過去。舊里堂這樣的地方讓人看到:在高樓與廠房之外,地鐵與寫字樓之外,總還有一些街角、一些小店,讓這座忙著奔跑的城市,偶爾慢下來,換一個“表情”。
這份“慢”,看似與深圳的“快”背道而馳,實則正在長出一門新經濟。咖啡只是入口,背后連接著攝影、手作、舊物收藏、社區交往和年輕人的生活表達。這些在主流商業版圖之外自成一格的小店,正在寶安長成一片新的經濟雨林。
它們也讓老居民樓的一層,變成了整條街最“上鏡”的角落。抬頭是外掛空調、水管和防盜窗,低頭卻是木窗、綠植、手寫招牌和暖光——反差里生長出一種新的城市美學。
年輕人說“挖到寶了”,其實挖到的不只是一家小店,更是一座懂得安放快與慢、新與舊、奔跑與停留的城區。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潘瑩瑜
攝影:南都N視頻記者 劉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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