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跪在地上,額頭“咚”的一聲磕在地板上。
“昊然,你今天不簽字,我就死在你面前!”
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可我看見她眼神是冷的。
我老婆趙優璇站在旁邊,手里攥著那份離婚協議,咬著嘴唇不說話。
門外鄰居的腳步聲停了。有人在扒著防盜門往里看。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那一刻,我這三年在這個家受的憋屈,像放電影一樣從腦子里過了一遍。
簽完字,岳母一把搶過協議,看了三遍才放心。
我拖著箱子出門時,趙優璇喊了一聲:“鑰匙留下。”
三個小時后,她在電話里哭得說不出話:“昊然……我錯了……”
我沒回頭。
可我沒想到,后面的事,會鬧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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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四。
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早上我還在倉庫里對著賬本算一筆貨的錢。十月的天,風吹過來已經涼了,我穿了件舊夾克,袖口那兒磨得反光。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跟送貨的老劉對數字。
“昊然,你趕緊回來,家里出事了。”
是趙優璇的聲音,語氣急,但沒哭。
我問什么事,她不說,只讓我趕緊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活,騎上那輛騎了三年的電動車往回趕。一路上我還在想,是不是小舅子趙明誠又出什么事了,還是要我拿錢。
到家門口我就愣住了。
防盜門大敞著,里面傳來岳母許玉英的聲音:“我今天就要他給我一個交代!”
我走進去。
客廳里,岳母坐在沙發上,臉拉得老長。趙優璇站在茶幾邊上,茶幾上放著一張紙。
離婚協議。
“回來了?”岳母看我一眼,“回來了就好。坐,咱把事說清楚。”
我沒坐。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紙,心里其實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昊然啊,”岳母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談一筆生意,“你跟優璇結婚三年了,你們過得咋樣,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這生意也做不大,優璇跟著你沒什么盼頭。我跟你爸商量了,你們還是離了吧。”
“爸知道嗎?”我問。
“他知道。”岳母說得理直氣壯,“他也同意。”
我沒說話。
趙優璇一直站在那兒,低著頭,沒看我。她穿了一件新買的羊毛衫,是我上個月給她買的,花了六百多塊。當時她還嫌顏色不好看。
“簽了吧。”岳母把筆往我跟前推了推,“你好我好大家好。你年輕力壯,還能再找。優璇條件好,也不能就這么耽誤了。”
我盯著那張協議看了很久。
“媽,”我喊了一聲,“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說,我改。”
“你哪里都做得不好。”岳母站起來,指著我說,“你看看你那個倉庫,租來的,還是舊的。你做這生意三年了,賺了幾個錢?優璇跟她那些同學比,人家都住進新小區了,你們還在住這個老房子。”
“房子是我買的。”我說,“寫的是優璇的名字。”
“寫個名字有屁用!”岳母聲音一下子高了,“房子值幾個錢?你看看人家老公,哪個不是開好車住大房子?你騎輛破電動車,你好意思嗎你!”
趙優璇還是沒說話。
我心里涼了半截。
“我不簽。”我說。
岳母的臉一下子變了。她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我以為她去拿什么東西,結果她出來的時候,手里攥著一個藥瓶。
“媽!”趙優璇叫了一聲。
岳母擰開瓶蓋,往手心里倒了幾粒藥,舉到嘴邊:“你今天不簽,我就把這藥吃了,死在你面前!”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堅定,堅定得不像是在演戲。
趙優璇慌了,沖過來拉她媽的手:“媽你別這樣!”
“別拉著我!”岳母甩開她,“我今天就問你一句——你簽不簽?”
趙優璇哭了。
她看著我,眼里帶著淚,可嘴里說出的話卻是:“昊然,你簽了吧,別再讓我媽生氣了。”
我看著她。
三年了。
我從認識她到現在,整整三年。
我沒讓她受過一天苦。
房子我買的,寫她的名字。
彩禮十八萬八,我一個子兒沒少。
她弟結婚我拿了八萬八,她媽住院我掏了兩萬,她爸的車壞了是我出錢修的。
到頭來,換來一句:“你簽了吧。”
我從茶幾上拿起筆。
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寒心。
我簽了。
岳母一把奪過協議,看了三遍,確認沒寫錯,才長出了一口氣,把藥瓶收進兜里。
“行了,”她說,“你收拾收拾東西,今天就搬出去。”
我沒說話,進了臥室,打開衣柜。我的衣服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趙優璇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收拾。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
我拉著箱子走到客廳時,岳母已經不在那兒了。她去了陽臺,跟她閨女打電話:“簽了簽了,可算簽了……”
我把鑰匙放在鞋柜上。
“鑰匙留下。”趙優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出了門,我聽見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樓道里很安靜。我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往下走,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發出“咣咣”的聲音。
走到樓下,我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三樓的窗戶。
窗簾拉上了。
我騎著電動車,去了我姐曾玉琳家。
02
我姐住得不遠,騎車十幾分鐘就到。
她開了門,看見我拎著行李箱,什么都沒問,只說了一句:“進來吧。”
我姐比我大兩歲,從小就疼我。
她結婚早,嫁了個老實人,日子過得不算好,但也穩當。
她在街道辦事處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平時話不多,心里比誰都清楚。
“吃飯了沒?”她問。
我說沒有。
她進了廚房,給我下了碗面。面端上來的時候,我看見上面臥了兩個荷包蛋。
我低著頭吃面,眼淚掉進了碗里。
我姐坐在對面,也不催我。等我吃完了,她才開口:“說說吧,怎么了。”
我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岳母拿藥瓶的時候,我姐哼了一聲:“那藥瓶里裝的什么?保健品吧?”
我一愣。
我姐看我一眼:“你以為她真敢吃?她就是想嚇你。你這么大人了,這點都看不出來?”
我不說話了。
“簽了也好,”我姐說,“那個家,你早就不該待了。”
“姐,”我說,“我對她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我姐站起來收碗,“人家要的是錢,不是你的好。”
我沉默了一會兒:“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姐把碗放進水池里,轉過身看著我,“她以前也這樣,只是你沒發現。你這個人啊,心太軟,看誰都是好人。”
我姐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昊然,姐跟你說句難聽的——你就是太老實了。你對她好,她就覺得你欠她的。你越讓步,她越得寸進尺。”
“我就是不想吵架。”我說。
“你不想吵架,人家就以為你好欺負。”我姐嘆了口氣,“算了,離了也好,你還能重新開始。”
我點了點頭,心里卻不是滋味。
“對了,”我姐突然想起什么,“你們那個倉庫的事,你知道嗎?”
“倉庫?”
“就是你租的那個批發倉庫。”我姐壓低了聲音,“我聽人說,那片地要拆遷了,賠償款可不少。”
我愣了:“我沒聽說啊。”
“你整天在那忙活,消息還不如我靈通。”我姐說,“你抽空去問問。要是真拆了,你可得把賠償款拿到手,別便宜了別人。”
我沒搭話,心里想著別的事。
趙優璇現在應該高興了吧。離了婚,她自由了,可以去找她媽嘴里那種“有本事”的男人了。
我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消息,沒有電話。
她把我的聯系方式都刪了吧。
我姐看我發呆,拍了拍我肩膀:“早點睡。明天我帶你去問倉庫的事。”
那晚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怎么都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回放這三年的事。
我跟趙優璇是相親認識的。
那時候她剛從一個公司辭職,說要自己創業。
我見她第一面,覺得她長得好看,說話也大方。
我姐說這姑娘心眼多,讓我留個神。
我沒聽。
追了她三個月,她終于松口答應跟我處對象。
處了半年,她媽就開始催結婚。要房子,要彩禮,一樣不能少。我把自己攢了五年的錢全拿出來,加上我姐借我的五萬塊,湊夠了首付。
可買房子那天,岳母突然說要寫趙優璇的名字。
“你們婚事還沒辦呢,寫你的名字不好看。”她是這么說的。
我姐知道這事,氣得不行。可我想著,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寫誰的名字都一樣。
結了婚之后,日子就變了。
岳母隔三差五來家里,不是嫌我賺得少,就是嫌我這個那個。趙優璇剛開始還替我說兩句話,后來她媽說得多了,她也跟著嫌我。
我越忍,她們就越過分。
有一次我倉庫里出了點事,晚回家兩個小時。趙優璇打了十個電話,我解釋了也不聽,第二天她媽就打電話罵我是“不負責任的男人”。
我心里苦,可我跟誰都沒說。
現在好了。
婚離了,人走了,終于清凈了。
可我怎么覺得,這心里空落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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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姐帶我去找宋德武。
宋大哥是我做生意的合伙人,比我大十歲,做了十幾年建材,這條街上的人他都認識。我那個倉庫就是他幫忙找的,租金比市場價便宜不少。
我們到宋大哥店門口的時候,他正在卸貨。看見我,他愣了一下:“昊然,今天怎么沒去倉庫?”
我姐替我說了:“他離婚了,昨天簽的字。”
宋大哥手里的活停了:“離了?”
我點了點頭。
宋大哥放下手里的東西,洗了洗手,領我們進了里屋。他給我倒了杯茶,然后看著我:“怎么回事?就因為倉庫的事?”
我一愣:“倉庫什么事?”
宋大哥跟我姐對視了一眼。
“你不知道?”宋大哥說,“那片地要拆了,上個月就定了。”
“沒人通知我啊。”我說。
“通知的是房東。”宋大哥點了一根煙,“你那個倉庫的房東,是不是姓劉?”
我說是。
“老劉上個月就拿到拆遷通知了。”宋大哥吐了一口煙,“他沒告訴你?”
我搖了搖頭。
“這人夠精的。”宋大哥哼了一聲,“他想吃獨食。你要是不知道拆遷的事,他把你趕走,賠償款就全進他口袋了。”
我腦子里嗡嗡的。
“那怎么辦?”我問。
“你現在還是租戶,有優先權。”宋大哥說,“你去找老劉,把拆遷的事挑明了。該你的那一份,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我猶豫了一下,“合同快到期了。”
“到期了更好。”宋大哥把煙掐滅,“到期了他就得跟你談續約。他要是想把倉庫收回去,就得把你這幾年的投入算清楚。”
我姐在旁邊聽著,突然問了一句:“宋哥,這賠償款能有多少?”
宋大哥沉默了一下:“那片地,少說三百多萬。”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三百多萬。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你要是不懂怎么弄,”宋大哥拍了拍我肩膀,“我幫你。咱們兄弟一場,不能讓你吃虧。”
我點了點頭,心里卻亂得很。
從宋大哥那兒出來,我給我那個倉庫的房東老劉打了個電話。
“劉哥,我是昊然。我想問一下,那個倉庫,聽說要拆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你聽誰說的?”老劉的聲音有點不對勁。
“街上都在傳。”我說,“我就想確認一下。”
“這事還沒定呢,”老劉說,“你別瞎打聽。”
“劉哥,合同快到期了。”我說,“咱們什么時候續簽?”
“再說吧。”老劉說完就掛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心里已經明白了。
老劉肯定知道拆遷的事,他就是在裝傻。
“昊然,”我姐在旁邊說,“你得主動點。這個錢,該你拿就得拿。”
可我心里還在想另一件事。
趙優璇知道這件事嗎?
不,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她媽昨天就不會那么急著逼我簽字了。
我姐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嘆了口氣:“你別想她了。她現在跟你沒關系了。”
我苦笑了一下。
確實沒關系了。
可我怎么覺得,這事還沒完呢?
04
離婚后第三天,我給老劉打了第二個電話。
這回他接了,語氣比上次還差:“昊然,我跟你說多少遍了,拆遷的事還沒定,你別瞎折騰。”
“劉哥,”我說,“你不跟我續簽,這個倉庫我怎么辦?”
“你不簽也行。”老劉說,“反正合同到期了,咱就按規矩來。”
“按什么規矩?”
“合同上怎么寫的就怎么來。”老劉說完又掛了。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躥。
我租這個倉庫三年了。里面堆的全是我進的貨,光那批管件就壓了我十幾萬。合同要是到期了他不續,我那些貨往哪兒放?
我騎著車去找宋大哥。
宋大哥聽了我的情況,皺了皺眉:“這小子,是想趁火打劫。”
“那我怎么辦?”
“你別急。”宋大哥想了想,“你先把倉庫里的貨理清楚,列個清單。到時候他要是真跟你翻臉,你就拿清單跟他算。”
我回倉庫整理貨。
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在那堆管件、閥門、水泥袋子里翻來翻去。東西很多,但大部分都不值錢。真正值錢的,是那批進了不到一個月的銅管。
我在清單上標了價。
正忙著呢,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
“昊然,是我。”
是趙優璇的聲音。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你……有什么事嗎?”我問。
“我想跟你說個事。”她的聲音很輕,不像以前那么強勢,“我媽讓我問一下,倉庫那邊,是不是要拆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誰說的?”
“我媽聽人說的。”趙優璇說,“她說那塊地要拆了,賠不少錢。”
我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這事。”
“你別騙我。”趙優璇的聲音有點急了,“你要是知道,你就跟我說實話。”
“我不知道。”我重復了一遍,“你要是沒別的事,我先掛了。”
“昊然……”
“有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沒……沒事了。”她說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外面那條街。
秋天了,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
老劉的車從街口開了過去,他看了我一眼,沒停。
我心想,這事要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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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趙優璇被開除了。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倉庫里打包那批銅管。電話響了很久,我才接起來。
“昊然……我……我被開除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怎么回事?”
“公司裁員,我被裁了。”她開始哭,“他們說我是關系戶,第一批就被刷下來了。”
我愣住了。
“你跟我說說啊,”她哭著喊,“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問。
“我進公司的時候,你姐托的關系,對不對?”
“人事跟我說了,”趙優璇哭得喘不上氣,“他們說我是曾玉琳介紹進來的,現在曾玉琳不在了,我也是多余的了。”
我姐半年前就從街道辦事處調走了,去了別的部門。這件事我知道,但我沒想到會影響到趙優璇。
“你去跟你姐說說,”趙優璇的聲音里帶著祈求,“讓她幫幫我說說話,讓我回去上班好不好?”
“我幫不了你。”我說。
“你怎么幫不了?”她聲音一下子尖了,“你姐是你親姐,你讓她幫我說句話怎么了?”
“我們已經離婚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安靜了。
然后我聽到了一聲痛哭。
那哭聲不像是在演戲,是真的撕心裂肺。
“昊然……我錯了……”趙優璇哭著說,“我不該跟你離婚的,我不該聽我媽的……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我握著手機,看著倉庫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
“你原諒我,我們復婚,好不好?”她哭得聲音都變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
“你還有你媽。”我說。
“我先掛了。”
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還是她。
我沒接。
響了四五次之后,停了。
然后我收到了一條消息。
“你倉庫拆遷的事,我媽已經打聽到了。昊然,你騙我。”
我看著那行字,搖了搖頭。
我沒有騙她。
我只是什么都沒說而已。
06
當天晚上,我姐給我打了電話。
“趙優璇是不是找你了?”
“嗯。”
“她說什么了?”
“她想回去上班,還想復婚。”
我姐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我就知道會這樣。她一被開除,肯定就來求你。”
“我沒理她。”
“你別理她是對的。”我姐說,“這種人,你越對她好,她越不把你當回事。現在她知道你好了,晚了。”
“對了,”我姐說,“倉庫的事怎么樣了?”
“老劉還是拖著。”
“你別拖了,明天去找宋哥,讓他幫你想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宋大哥的店。
宋大哥聽我說完,想了想:“這樣,我先去跟老劉探探口風。你在這等著,別亂動。”
宋大哥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他店里的凳子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快到中午的時候,宋大哥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
“老劉這小子,心太黑了。”
“怎么說?”
“他知道你要拆遷的事,想一個人吃掉這筆錢。他跟我說了,合同到期之后,倉庫他收回去,那批貨,他按廢品價收。”
“憑什么?”
“就憑合同上寫著,退租的時候,倉庫里的東西必須清空。”
我腦子一嗡。
我那批銅管,進價就十幾萬,他按廢品價收,連一萬都不到。
“你別急。”宋大哥說,“我打聽了一下,這個拆遷款跟合同沒關系,是直接補給使用方的。你只要在合同期最后一天之前還在用這個倉庫,你就還有資格拿賠償。”
“可我合同就快到期了。”
“那就拖。”宋大哥說,“你拖一天,老劉就少一天。他要是真想把你趕走,就得拿出憑證來。你要是硬不走,他就沒辦法。”
我看著宋大哥,心里沒底。
“你放心,”宋大哥說,“這事我幫你兜著。”
那天下午,我在倉庫里待了一下午,把剩下的貨全部清點了一遍,然后打了幾個電話,把附近的幾個倉庫報價問了一遍。
結果讓我很失望。
附近的倉庫,租金比我現在的貴一倍多。我要是真的搬走,光房租就要多花好幾萬。
我坐在倉庫的門檻上,看著外面那條街,心里越想越憋屈。
手機又亮了。
是趙優璇。
她發了一條消息,很長。
“昊然,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傷了你。可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給你跪下,好不好?”
我看了好幾遍,然后把消息刪了。
不是不心軟,是不能心軟。
這三年,我給她太多次機會了。
每一次,等來的都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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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騎著車去倉庫。
剛拐進那條街,遠遠就看見倉庫門口圍了好幾個人。我走近了一看,是老劉,還帶了兩個不認識的男人。
“昊然,”老劉看見我,笑了一下,“你可算來了。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我問。
“這個倉庫,我不續了。”老劉把一份文件遞給我,“這是正式的退租通知,你簽個字,三天之內,把倉庫騰出來。”
我拿著那份通知,看了老劉一眼:“劉哥,你這也太突然了吧?”
“合同到期了嘛,有什么突然的?”老劉點了根煙,“你要是嫌三天太短,那五天也行。五天之內,你搬走。”
“我貨怎么辦?”
“貨你帶走啊。”老劉往倉庫里看了一眼,“你要是帶不走,我可以幫你處理,價錢好商量。”
旁邊的兩個男人笑了一下。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躥,但還是壓住了:“劉哥,你是不是聽說拆遷的事了?”
老劉的臉微微一變:“我不知道你說什么。”
“你就別裝了。”我說,“這片地要拆了,賠償款不少。你把我趕走,就是想一個人吃獨食。”
“你胡說什么?”老劉的聲音大了,“合同到期了,我不續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既然是天經地義的事,你為什么要趕在我合同到期才說?”我說,“你要是真不想續約,早就該告訴我了。”
老劉不說話了。
他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了:“昊然,我跟你實話實說吧。這個倉庫,我已經談好了別的租戶。你要是識相,就趕緊搬走,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不識相,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怎么個不客氣法?”一個聲音從后面傳來。
我回頭,看見宋大哥走了過來。
“老劉,”宋大哥笑著說,“你怎么這么不講道理呢?”
老劉的臉沉了下來:“宋德武,這事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宋大哥說,“昊然是我兄弟。你欺負他,就是欺負我。”
“我沒欺負他。”老劉說,“這是規矩。”
“規矩?”宋大哥走到我跟前,“那我就跟你講講規矩。這片地要拆遷了,賠償款的事,你應該知道吧?”
老劉的臉色更難看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宋大哥笑了,“那你怎么知道合同到期后,這個倉庫能值更多的錢?”
老劉瞪著眼睛,說不出話。
“行了,”宋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按規矩來。你要是真要收倉庫,那就按合同辦事。合同上說,租期到了,租戶有優先續約權。你要是真想收回去,那就拿出證據來,證明你有別的不續約的理由。”
“我沒有優先續約權。”我說。
“有。”宋大哥說,“合同上的確寫了。”
“你簽合同的時候,沒仔細看吧?”宋大哥笑了笑,“我替你看了。”
老劉的臉徹底黑了。
兩天后,老劉又來了。
這次他沒帶人,是一個人來的。
“昊然,”他站在倉庫門口,臉色很不好,“我跟你談個事。”
“你說。”
“我撤了退租通知,你繼續租。”他說,“但是賠償款的事,你得跟我五五分。”
“憑什么?”宋大哥在旁邊問了句。
“就憑這個倉庫是我的。”老劉說,“你們要是不同意,我就拖著,誰也別想拿到錢。”
“那咱就拖著。”宋大哥說。
老劉看了一眼宋大哥,又看了看我,轉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蹲在倉庫門口,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這世界真現實。
離婚前,我連老婆都留不住。
現在,為了這筆拆遷款,連房東都想討好我。
08
趙優璇的事還沒完。
離婚第七天,我收到了一個大快遞。
打開一看,是結婚證上的那張合影,還有一封信。
信封是趙優璇的字跡。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拆開了。
信不長,寫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哭過。
“昊然: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知道我傷了你的心,傷得很深。
這七天,我每天都在想我們之間的事。我想起來很多,都是我對不起你的。
結婚那天,我媽嫌你給的彩禮少。我在旁邊跟著附和,可你什么都沒說,把存了五年的錢全拿了出來。
去年我查出來身體有問題,你去醫院陪了我三天三夜,公司都沒去。我媽打電話罵你曠工,你也沒解釋。
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配。
我不敢求你原諒我。
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優璇”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來,收進了抽屜里。
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沒用。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趙優璇的事還沒消停,岳母那邊又鬧起來了。
那天下午,我姐給我打了個電話:“昊然,你快來樓下,你丈母娘來了。”
我沖下樓,看見岳母正坐在單元門口的石墩上,旁邊站著趙優璇,還有她小舅子趙明誠。
岳母看見我,站起來,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愣了。
旁邊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
“昊然啊,”岳母一邊哭一邊喊,“阿姨對不起你,阿姨豬油蒙了心,阿姨不該逼你跟優璇離婚啊!”
我伸手去扶她:“你起來,別在這跪著。”
“我不起來!”岳母甩開我的手,“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趙明誠在旁邊站著,面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趙優璇低著頭,也不說話。
“阿姨,”我說,“你這是干什么?”
“我來給你賠罪的。”岳母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對。你跟優璇復婚吧,我保證以后不插手你們的事,我保證……”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你起來再說。”我說。
“你答應我,我就起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答應。”
岳母愣住了。
“我不能答應。”我說,“我們都已經簽字了,這事翻篇了。”
“怎么翻篇了?”岳母急了,“就一張紙的事,你簽了再簽一次不就完了嗎?”
“不是一張紙的事。”我說。
“那是什么事?”岳母聲音都變了,“你是不是因為倉庫拆遷的事?你是不是覺得有錢了,看不上我們家了?”
“不是。”
“那你為什么?”
我心里堵得慌,但還是說了出來:“因為你從來沒把我當一家人。”
岳母呆在那里,張著嘴,說不出話。
趙優璇在旁邊哭了。
我沒再多說什么,轉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岳母的哭聲:“昊然,你不能這樣對我們啊……”
我走進去,關上了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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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這事鬧了整整一個星期。
趙家輪番上陣。岳母來,趙優璇來,趙明誠來,連岳父趙振華都來了。
岳父來的時候,我沒躲。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別人。他坐在我家樓下的小飯館里,要了一瓶啤酒,也沒喝,就是放在那。
我下去的時候,他看見我,苦笑了一下:“來了?”
我坐下,他讓老板給我倒了杯茶。
“昊然啊,”岳父嘆了口氣,“我對不住你。”
“您別這么說。”我說。
“我說的是真話。”岳父端著酒杯,轉來轉去,“她媽那個人,你也知道,太強勢了。我不頂事,說話也不管用。這些年,委屈你了。”
“那個倉庫的事,我聽說了。”岳父放下杯子,“是你的福氣。你別給她們,一分都別給。”
我看著岳父,有點意外。
“優璇她媽太貪了。”岳父說,“她以為離了婚,優璇能找到更好的。結果呢?現在工作也沒了,人也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
“爸,”我喊了一聲,“我不恨您。”
岳父笑了,但那笑比哭還難看:“你不恨我,我恨我自己。”
他站起來,放下二十塊錢:“昊然,你好好的,帶著那筆錢,重新開始。”
他說完就走了。
我坐在飯館里,看著他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難受了很久。
趙家的攻勢越來越猛。
趙明誠開始帶人來我店里鬧事。
第一次來,是兩個人。
我沒搭理,讓他們鬧了十分鐘,報了警。
第二次來,是五個人,還拎著鐵棍。
宋大哥提前知道了消息,叫了十幾個人在店里等著。
趙明誠他們到了門口,看見那陣勢,沒敢進去。
“盧昊然,”他在門口喊,“你出來!”
“明誠,”宋大哥走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這事鬧大了對你沒好處。”
“你算老幾?”趙明誠瞪著他。
“我是你媽的債主。”宋大哥說。
趙明誠的臉一下子變了:“什么債主?”
“你媽上個月找我借了五萬塊錢,你說要周轉。”宋大哥從兜里掏出一張借條,“白紙黑字,寫著呢。你要是再在這鬧事,我就拿著這張借條去法院。”
趙明誠的臉白得像紙,一句話沒說,帶著人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岳母為了給趙明誠買輛車,找人借了五萬,借的就是宋大哥的人。
“你別怕,”宋大哥拍了拍我肩膀,“這事我幫你扛著。”
“宋哥,”我說,“你為什么這么幫我?”
“因為你老實。”宋大哥笑了笑,“這世道,老實人太少了。”
10
倉庫的事,最后還是在合同到期前定了下來。
老劉妥協了,答應三七分。我七,他三。
三百多萬的賠償款,我拿到手二百多萬。
拿到錢那天,我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工人開始拆那堵墻。
那條街還是那條街,梧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
我姐站在我旁邊,沒說話。
宋大哥在遠處打電話,掛斷之后喊了一聲:“昊然,走了,喝酒去!”
我轉過頭,看見宋大哥站在陽光下,朝我招手。
“走不走?”他喊。
我看了最后一眼那個倉庫,然后轉身,朝他走過去。
走了兩步,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趙優璇發來的消息。
“昊然,聽說你拿到錢了。媽很高興,她說讓我請你回來吃飯。你來嗎?”
我停下來,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我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回。
陽光很烈。
我沒戴帽子,就那么走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給我姐打了個電話:“姐,我想換個地方。”
“去哪?”
“不知道。”我說,“換個新地方,重新開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去吧,”我姐說,“別回頭。”
我掛了電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燈。
燈罩上積了一層灰,像這三年我攢的委屈。
我關掉燈,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現在,我想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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