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的爸媽,真的很愛他。
《笑傲江湖》最慘烈的一幕,是林平之后來殺了余滄海與木高峰,臉上被咬下肉來,雙目已瞎,疼痛難當(dāng),卻哈哈大笑,叫道:“我報了仇啦,我報了仇啦!”
想想?yún)s也難怪:他終于能為父母報仇了。
他本是個挺好的青年,打獵,打抱不平救岳靈珊,誤殺余家子弟。目睹青城派貓捉老鼠一般滅門。父母都被擒。忍辱負(fù)重逃亡,又一路被木高峰和余滄海欺壓。拜入岳不群門下,但父母都喪了。
林平之后來黑化,更像是一個沒有主角光環(huán)的男子,在扭曲的權(quán)力漩渦中異化,竭力求生與復(fù)仇。他少年時行俠仗義一腔熱血,結(jié)果這腔熱血被利用了;他信賴過木高峰與岳不群,又被辜負(fù)欺騙了;他于是只相信弱肉強(qiáng)食,不惜自宮練劍,想盡一切法子活下去。付出代價太大,過于痛苦,復(fù)仇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所以瞎了眼睛、自宮練劍、疼痛難當(dāng),都是小事了,“我報了仇啦!”
一個比較少人提的前因:林平之失去的是什么?
《笑傲江湖》第一回,林平之整個鏢局被余滄海折辱滅門,仿佛驚悚小說。從內(nèi)心到肉體寸寸分割,尊嚴(yán)與性命全部擊碎。但在此期間,也寫了林平之父母對他有多好。
開場林平之帶人出門打獵,鏢局中人還打趣“史鏢頭,今兒再抬頭野豬回來,大伙兒好飽餐一頓。”——林平之確實打過一頭野豬。
林平之回家看到父親,父親第一句話是:“去打獵了?打到了野豬沒有?”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于是笑著舉煙袋跟他喂招。
作為父親,他記得兒子獵過野豬;看兒子不高興了,還能立刻讓兒子分心。
后來林震南知道林平之殺了青城派的人,招致了禍?zhǔn)拢]責(zé)怪他。當(dāng)時林平之已經(jīng)要自我歸咎了:“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這么大的禍?zhǔn)聛恚 ?/p>
林震南高聲道:“咱們姓林的殺了人便殺了,又怎么樣?這種人倘若撞在你爹爹手里,一般的也是殺了。”
林平之的媽媽聽了根由,也是無條件站林平之這邊,“咱們邀集人手,上四川跟青城派評評這個理去。連我爹爹、我哥哥和兄弟都請了去。”
林平之是好漢:“這件事是孩兒做出來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身當(dāng),孩兒也……也不害怕。”其實是怕的。
于是他媽媽道:“哼,他們要想動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將你娘殺了。”
之后林震南出門探查,讓夫人陪伴林平之。最妙的一個細(xì)節(jié),到晚上要睡了,林震南哄林平之:“平兒,你母親這幾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敵到來,你這幾晚便睡在咱們房外的榻上,保護(hù)母親。”
王夫人剛覺得好玩:自己哪需要兒子保護(hù)?立刻意識到了:丈夫要兒子保護(hù)自己是假,實則是夫婦倆就近保護(hù)兒子,這寶貝兒子心高氣傲,要他依附于父母庇護(hù)之下,說不定他心懷不忿,自行出去向敵人挑戰(zhàn),那便危險之極,當(dāng)即改口道:“正是,平兒,媽媽這幾日發(fā)風(fēng)濕,手足酸軟,你爹爹照顧全局,不能整天陪我,若有敵人侵入內(nèi)堂,媽媽只怕抵擋不住。”
林平之惹禍,父親替他撐腰,母親替他出頭,從頭到尾沒一句責(zé)怪。
甚至為了保護(hù)兒子的自尊心,媽媽保護(hù)兒子,還要說成請兒子保護(hù)媽媽。
真是好父母。
木高峰與余滄海逼迫林震南夫妻時,林震南想得清楚,知道一旦說了辟邪劍譜的下落,“這駝子第一件事,便是去取劍譜;第二件事便是殺咱們的孩兒。倘若我們不說,這駝子要得劍譜,非保護(hù)平兒性命周全不可,平兒一日不說,這駝子便一日不敢傷他。”于是林夫人道:“不錯,駝子,你快把我們夫婦殺了罷。”為了林平之,他們夫妻真是寧可自己死了。
到最后林震南托令狐沖將秘密轉(zhuǎn)告林平之辟邪劍譜的秘密,但也說“他曾祖遠(yuǎn)圖公留有遺訓(xùn),凡我子孫,不得翻看,否則有無窮禍患,要……要他好好記住了。”到最后他都沒讓林平之自宮練劍,也沒提報仇,只是希望兒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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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平之沒守這規(guī)矩——想想也對。
林震南是個講江湖規(guī)矩的人。他一直強(qiáng)調(diào)自己對余滄海禮敬有加,他相信送禮、講理與求人,希望打通關(guān)節(jié),希望江湖有秩序。但余滄海不講道理,徑來滅門。林平之親眼看到了:江湖不講道理。
他也曾經(jīng)試圖重建信任,他在華山派時依然是個好孩子,直到發(fā)現(xiàn)岳不群的真面目。余滄海讓他失去了父母,以及對江湖的信任;岳不群則讓他本來在恢復(fù)的信任再度坍塌。
終于林平之只能相信弱肉強(qiáng)食,為此不惜自宮練劍。世上沒有道理了,只有逝去的父母。
金庸小說里不止一個孩子失去父母:郭靖如此,楊過如此,胡斐如此。
但林平之最不同:郭靖從沒見過郭嘯天,楊過從沒見過楊康,胡斐襁褓之中父母違。林平之卻是好好地在父母關(guān)愛下長大。被父母毫無保留愛過的記憶過于美好具體,所以此后的生活,都沒那么美好了。
林震南從沒有逼林平之為自己報仇,是林平之自己要報仇:他有過那個打獵歸來、父親笑著問一句"打到野豬沒有"的家,有過母親“除非先將你娘殺了”的美好往昔。
所以也能理解林平之不惜自宮盲目受傷都在所不惜,為了報仇而狂笑不已:失去的一切如此珍貴又難以歸來,那現(xiàn)有的一切都不再有價值都可以被舍棄。
只要可以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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