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異常悶熱的夏日午后,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蛷d里到處是敞開的紙箱和散落的衣物,膠帶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長達半年的爭吵、冷戰、摔砸東西之后,我爸和我媽終于辦完了離婚手續。他們出奇地平靜,沒有再吵一句,只是默契地開始分割這個家里最后的一點東西。包括家電、存款,還有我們三個孩子。
我十一歲,我妹七歲,我弟剛剛四歲。
我媽蹲在地上給弟弟穿鞋,弟弟不懂發生了什么,死死抱住她的脖子。我媽眼眶紅了,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頭也不抬地對我爸說:“我只要明明。我一個女人,帶不了太多,但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必須帶走?!?/p>
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煙霧繚繞中,他看了看縮在角落里的妹妹,又看了看站在房門邊的我。妹妹從小嘴甜,長得像我爸,性格也溫順。我則是家里最尷尬的存在,既不是長子,也不是最小的,性格像茅坑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平時挨罵最多的就是我。
“萍萍跟我走。”我爸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站起身,“她還小,聽話,跟著我好管。你年紀大了,心眼多,跟著我只會跟我作對?!弊詈筮@句話,他是對著我說的。
我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我媽拎起兩個大包,牽著弟弟的手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她停頓了一下,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塞進我手里,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你在家聽你爸的話,媽安頓好了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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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半個小時后,我爸也收拾好了他的東西。他把妹妹抱上摩托車的前座,回頭對我說:“冰箱里還有點剩飯,你自己熱熱吃。明天我把你送回老家去?!?/p>
摩托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六十平米的房子里,突然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滿地沒用的廢紙屑。那是二零零六年的夏天,爸媽離婚后,我媽抱走了我弟,我爸帶走了我妹,唯獨我沒人要。
那天晚上我沒有哭。我吃光了冰箱里剩下的半盤冷菜,把門反鎖,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我只是覺得胃里像墜了一塊鉛,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第二天下午,我爸如約出現。他拿了一個編織袋,把我的衣服胡亂塞進去,然后帶著我坐上了開往鄉下的大巴車。
奶奶住在離縣城四十多公里外的村子里。她七十歲了,背駝得厲害,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吹轿野诸I著我進門,奶奶正在院子里擇菜,動作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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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從口袋里掏出兩千塊錢放在堂屋的方桌上,語氣有些生硬:“媽,我離婚了。我帶著萍萍在城里租房子,干活不方便帶兩個。她大了,能幫您干點活,就在村里上學吧,這錢您先拿著給她交學費?!?/p>
奶奶沒有看那疊錢,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爸:“你們兩口子造孽,把個半大閨女往我這半死不活的老婆子手里塞。我哪天兩腿一蹬,她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