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志愿”如同射箭
高金國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7月27日 第 09 版）
每年7月，正是高考生們絞盡腦汁填報志愿的時候。所謂“志愿”，就好比射箭，“志”是靶心，“愿”是射箭的動作。一個人既要“有的放矢”，有志向、有目標(biāo)，同時也要有意愿、有能力，才能射中目標(biāo)。
今人只當(dāng)這是比喻，古人卻有據(jù)可考——“志”在古文中，還真有“靶心”的含義。
“志”以“心”為底，本義是內(nèi)心志向，《尚書·堯典》中說“詩言志”，意思是詩歌能夠抒發(fā)所思所想。
古人又將它假借，用來代指箭靶。《尚書·盤庚》記載，商王盤庚對臣子說：“予告汝于難，若射之有志。”這句話歷來有兩種理解：一說“志”即箭靶靶心，全句意思是應(yīng)對危難當(dāng)如射箭瞄準(zhǔn)，心中須有堅定的目標(biāo)（并為之努力）；另一說則認為此處的“志”特指練習(xí)射箭所用的骨矢（骨頭做的箭）。依此解讀，盤庚是勸誡眾人要想克服困難，就要像射箭一樣，平時多練習(xí)，才有準(zhǔn)頭。
射箭最初是古人狩獵、自保的生存技藝，西周時已納入貴族子弟必修的“六藝”體系——禮、樂、射、御、書、數(shù)。
春秋時期，孔子進一步升華了“志”的文化意蘊，認為射箭屬于“君子之爭”，具有君子之風(fēng)。“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論語·八佾》）意思是君子沒什么可爭的事情，如果有，一定是射箭吧！（射箭時）先相互行禮，然后登堂比賽，（射箭完畢）下堂共同飲酒。這種比拼彬彬有禮、寓競爭于禮制之中，本質(zhì)依然是以和為貴，這就是君子之風(fēng)。反之，如果互不相讓、不擇手段、弱肉強食、零和博弈，那就成了今人所說的叢林法則。
這還不算完。《中庸》引孔子語：正鵠就是靶心。他說射箭和君子的風(fēng)格很像，沒射中靶心，射手會反思自己的問題。這正應(yīng)了孔子的另一句名言“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對自己提要求，遇事從自身找原因；小人則相反，苛求別人，推卸責(zé)任。箭射偏了，小人會說：一定是箭靶子沒擺正位置！它為什么不主動迎合我呢？
除了領(lǐng)悟“志”作“靶”解的修身智慧，我們更應(yīng)深刻體會“志”字的原始含義——志向。立志，乃君子之風(fēng)所由始，是成才的重要起點。
孔子是“立志”的模范。他“十有五而志于學(xué)”，15歲就立志做學(xué)問了。所謂學(xué)問，既包含人生大道，也包含類似于今天學(xué)生填報志愿時考慮的謀生之道。古代也分“小學(xué)”“大學(xué)”，“小學(xué)”主要學(xué)習(xí)識字、音韻、生活禮儀等基礎(chǔ)內(nèi)容；“大學(xué)”就要立志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了。孔子15歲立志，顯然是后者。
光有志向不行，還要有意愿、有行動力。因此，古人將堅韌的品格也納入君子之風(fēng)。《晉書·謝安傳》載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說的是謝安雖肩負朝廷重任，卻始終未改歸隱之志。后世據(jù)此典故引申出成語“矢志不渝”。
“矢”本義為“箭”，大抵是由于箭出必不回頭，因而在古文中常通“誓”，引申為堅定、決絕。箭無回頭，誓不更改，正是君子持志的寫照。
瞧瞧，古人多睿智。射箭，本是一項生存技能、一項運動，竟被寄寓了立志、自省、堅韌這樣的君子之風(fēng)。都說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哲學(xué)大概也來源于生活吧？
（作者系尼山世界儒學(xué)中心〔中國孔子基金會秘書處〕高級編輯）
高金國，筆名高了高，高級編輯，著有《〈大學(xué)〉〈中庸〉譯讀》《孔門問學(xué)：儒學(xué)的當(dāng)代價值》《好父母養(yǎng)出好孩子》《寫給孩子的趣味中國歷史（12冊）》《少年讀史記故事（3冊）》《中國歷史超好看（6冊）》《人生是一場修行》《唐朝那層窗戶紙》《齊國那些事兒》等圖書18部、34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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