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字母AI
你敢信嗎,OpenAI的研究人員只是因為在辦公室測試了一下新模型,結果公司就要面臨1億美元的賠償。
Hugging Face CEO 克萊芒·德朗格在X上發文,要求OpenAI提供給Hugging Face價值1億美元的算力資源,以幫助Hugging Face修建網絡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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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克萊芒還要求OpenAI公布涉事AI完整的運行記錄。
事情的起因是,OpenAI在測試一個還沒發布的新模型時,用了一套叫ExploitGym的安全評測系統。這套系統相當于一場“黑客考試”,專門測AI能不能把已知漏洞變成真正的攻擊。
結果這個模型為了完成ExploitGym的要求,竟然采取了“越獄”的做法。它主動突破了ExploitGym給它設置的牢籠,利用零日漏洞一路打進了Hugging Face的生產系統。
事后,這個新模型就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告訴OpenAI的安全員,它已完成了ExploitGym交代的任務。隨后,OpenAI發公告稱,他們的新模型太強大了,因此暫停了該未發布模型的內部訪問權限。
這就讓很多人聯想起以前的AI末日言論,說當AI變得足夠強大以后,它就會把所有人類消滅,因為人類會阻礙AI進化,并且AI在清除人類的過程中,只會覺得這件事很平常。
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放在以前,這固然是一次很令人心驚膽顫的故事。可現如今,安全敘事這個概念早就被Anthropic說爛了。
回顧完整事件,有沒有可能是OpenAI故意要把事情給包裝成一次AI覺醒,以此來推動他們的敘事呢?
為此,字母AI專門聯系上了ExploitGym的第一作者王準,聊聊這事。
有趣的是,王準一開始就謙虛地向字母AI表示,說“老師當不起”,于是在接下來的整個訪談過程中,我稱呼他為“準哥”。
ExploitGym
準哥現在在UC伯克利讀博,師從計算機安全教母、麥克阿瑟天才獎、古根海姆獎得主宋曉冬。
在去伯克利之前,準哥在清華大學網絡科學與網絡空間研究院讀本科,主攻方向就是軟件安全與二進制攻防。
這個方向在安全圈里叫“exploitation”。
用個例子來解釋這個詞:你知道一扇門的鎖是壞的,你把這個門鎖撬開了,推門進去,把屋里的東西偷出來。
這一整套行為,就叫做exploitation。
準哥進入伯克利后,就開始研究當AI變得越來越強,它到底能不能取代人類黑客,把一個已知漏洞變成一次真正的攻擊?
ExploitGym就是為了驗證這個判斷而生的。
智譜創始人唐杰今年5月在X上發過一篇長文,正好也是用黑客來舉例。他說,AI未必比頂級黑客更有天賦,但可以24小時不斷試錯、成千上萬個實例同時跑,靠耐力和規模把能力放大。
因此,ExploitGym本身也是一把尺子,專門衡量AI到底是個什么水平的“黑客”。
ExploitGym于今年5月份發布,是一個大規模的網絡安全基準測試,由UC伯克利牽頭,聯合了德國馬普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Security and Privacy)、UC Santa Barbara、Arizona State University,以及Anthropic、OpenAI和谷歌共同建設。
ExploitGym收錄了898個真實世界漏洞。這些漏洞全是從真實軟件項目里挖出來的CVE。包括用戶態程序、Google 的V8 JavaScript 引擎(Chrome瀏覽器背后的那個引擎),以及Linux內核。
每一個任務都給Agent提供三樣東西:漏洞源代碼和編譯指令、一個能觸發漏洞的輸入(proof-of-vulnerability),以及一個容器化的運行環境。
AI的任務,是在這個環境里把那個觸發輸入一步步擴展成一個完整的exploit。
用大白話解釋,ExploitGym告訴AI“這扇門的鎖是壞的”,然后再要求AI進門拿到某樣東西就算成功。AI要做的,就是自己琢磨怎么把這個壞的門撬開,然后走進去把屋里藏著的東西拿出來。
準哥跟我說,這個benchmark本質上跟CTF(Capture The Flag,網絡安全奪旗賽)的benchmark差不多。“這種bench還是很多的。”
CTF是安全圈子里搞了多年的競賽形式,選手要在限定時間內攻破一系列靶機,拿到旗子得分。ExploitGym的思路也是如此,唯一的獎勵信號就是“拿旗子”,除了旗子以外,環境里不存在其他反饋。
既然是安全測試,那么在測試的時候,ExploitGym會主動關閉AI的安全護欄。
正常情況下,當你跟GPT或者Claude聊天時,如果你讓它幫你寫一段攻擊代碼,它會拒絕,因為生產環境里有一套安全分類器在攔截這類請求。
但ExploitGym要測的是模型的“最大網絡能力”,所以測試時這些分類器會被關掉。
論文最后的結論是,雖然exploitation對AI來說仍然很有挑戰性,但前沿模型已經能成功利用相當一部分漏洞了。
論文里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發現:Claude Mythos Preview總共拿下了226個旗子,但只有157個用的是預期漏洞,其余的是通過其他漏洞“歪打正著”拿到的。
GPT-5.5也類似,總共210個旗子里只有120個是“正解”。模型根本不在乎你給它指定的解題路徑,它只在乎旗子。
不過這些都只是論文剛剛發布時的數據。到了7月,ExploitGym的排行榜又更新了一大波。
BenchLM的數據顯示,截至7月23日,OpenAI的GPT-5.6 Sol 以33.7%的通過率登頂,拿到了302道題的旗子。GPT-5.6 Terra排在23.2%,Claude Mythos 5是17.5%。GPT-5.6 Sol的成績,幾乎是論文發布時 GPT-5.5的2.5倍。
因此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無論OpenAI還是Anthropic,都將ExploitGym的題目用于訓練模型了。
準哥表示,一個infra的bug被強模型利用,在學術研究里很普遍,并且模型做reward hacking也不是第一天了,什么task都有可能亂搞。
那個沒有名字的模型
當我們了解了ExploitGym以后,再回頭來看新模型所謂的“自主攻破”Hugging Face這件事,性質就不太一樣了。
我問準哥,你覺得這個新模型有沒有可能用別的benchmark,來復現這個自主攻擊Hugging Face的情況?
準哥的回答是,“漏洞在這個環境里。就像你在你電腦里跑不同的benchmark,如果你的電腦有bug,和benchmark就沒關系。”
隨后準哥又補了一句:“只不過benchmark可能帶來的行為傾向稍微有點不同。”
這句話才是重點。即使采用另外的benchmark,新模型可能也會發起攻擊,但是不同benchmark會給模型帶來不同的“行為傾向”。
因此,Hugging Face被攻破這件事,底層原因不在模型,而在OpenAI的研究員。
回顧整個過程,OpenAI的研究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故意拆掉了安全護欄。
前文提到了ExploitGym會關閉模型的安全護欄,并且OpenAI自己也在公告里寫了,測試時“不啟用用于阻止模型開展高風險網絡活動的生產環境分類器”,目的“以估算最大網絡能力”。
相當于是OpenAI把監考老師請出去了,而且他們自己還不盯著。雖然OpenAI在公告中,反復強調測試環境是“高度隔離的”,可后面的故事證明,這個“隔離”根本不靠譜。
第二件事:沒給模型善惡的概念。
模型不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它只知道拿旗子。ExploitGym的設計就是“只有拿 flag 這一個獎勵,拿不到就是零分”。ExploitGym的框架里,也沒有不應該攻擊Hugging Face之類的概念。
在AI安全研究里,這種現象有一個專門的術語,叫“specification gaming”,中文可以翻譯為“規范博弈”。
它指的是,模型在嚴格追求被賦予的目標時,找到了人類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捷徑。這不是什么新鮮事。2016年,OpenAI自己訓練了一個玩賽艇游戲的AI,結果AI發現原地繞圈刷分比跑完賽道得分更高,于是它就一直在原地轉圈,永遠不跑完比賽。
后來有人訓練AI玩俄羅斯方塊,AI發現自己要輸的時候,就學會了無限暫停游戲。只要游戲不繼續,就不會輸。
2025年Palisade Research的研究發現,當推理型大語言模型在下棋時遇到更強的對手,有些模型會嘗試黑掉對手的象棋引擎,直接把對手的程序刪掉。
所以在ExploitGym中,新模型攻擊Hugging Face,對它來說本就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第三件事:這個“隔離”的沙箱,連了網。
這是最離譜的一環。一個號稱“高度隔離”的測試環境,居然是通著互聯網的?
OpenAI公告里的原話是:“網絡訪問僅限于通過內部托管的第三方軟件安裝軟件包;該軟件充當軟件包注冊表的代理和緩存。”
也就是說,沙箱不是完全斷網的,它通過一個軟件包代理跟外界保持連接。模型正是利用了這個代理中的一個零日漏洞,撕開了一個口子,獲得了完整的互聯網訪問權限。
在這之后,攻擊鏈就展開了。模型在OpenAI的研究環境里執行了一系列權限提升和橫向移動操作,一步步跳到有互聯網訪問權限的節點。拿到互聯網之后,模型做出了一個關鍵的“推斷”。它認為,Hugging Face上很可能托管了 ExploitGym的數據集和答案,因為ExploitGym是公開的benchmark,而Hugging Face是全球最大的AI模型和數據集托管平臺。
于是模型開始搜索,并成功找到了入侵路徑。最終,模型在Hugging Face服務器上找到了一條遠程代碼執行的路徑,直接從Hugging Face的生產數據庫里把測試答案偷了出來。
搞網絡安全的人都知道一個常識,跑高危任務的環境,必須做到物理隔離或等價的網絡隔離。那么這就意味著,所謂的新模型自主攻擊,不過是由ExploitGym發起,OpenAI的一個重大生產失誤,跟“AI覺醒”一點關系都沒有。
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ExploitGym在這里成為了Harness。然后OpenAI的研究員借此攛掇新模型做出攻擊行為,當新模型真的攻擊過Hugging Face后,OpenAI反過來卻又說“AI已脫離控制”。
“模型太危險”背后的生意經
在AI安全敘事這件事上,Anthropic是祖師爺。每次有新模型要出來,Anthropic必配一篇“我們的模型有多危險”的論文或報告,安全人設拉滿。
2026年5月,Anthropic在發布Claude Mythos之前,私下向多國發出警告,說其下一代模型可能具備大規模網絡攻擊能力。
這個套路的核心邏輯,是把“危險”和“強大”畫上等號。模型越危險,說明它越強大;越強大,說明技術越領先;越領先,就越值得投資、越應該被信任來“自我治理”。
安全敘事變成了能力證明,能力證明變成了商業護城河。
OpenAI這次的劇本,可能正是有意復刻Anthropic的敘事。
準哥表示,現在像ExploitGym這樣的benchmark并不是少數,而且大家的做法也都類似,甚至有可能是OpenAI故意提高了預算,來讓新模型去完成任務。
7月21日,OpenAI 發布了一篇公告,標題叫“OpenAI與Hugging Face合作應對模型評估期間的安全事件”。
正文里,OpenAI反復強調這是一起“前所未有的網絡事件”,涉及“最先進的網絡能力”,模型的攻擊路徑“超出了預期”。將自己的一系列違規操作,美化成了模型過于強大的敘事。
事實上,就在7月24日,微軟、英偉達、OpenAI等25家企業聯名簽署公開信《開放權重與美國AI領導力》,呼吁政府不要限制開放權重模型。
Hugging Face恰恰是全球最大的開源模型托管平臺。OpenAI的模型攻破了Hugging Face,這件事正好可以拿來當論據,連最大的開源平臺都扛不住,開放權重模型是不是該管管了?
與此同時,這種安全敘事也是為了IPO。
2026年6月8日,OpenAI向美國SEC秘密提交了S-1注冊聲明,正式啟動IPO進程。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擔任主承銷商,摩根大通也參與其中。
2025年10月的一輪員工股交易中,OpenAI估值約為5000億美元;到2026年3月的一輪融資,估值已經飆到8520億美元。
外媒預測,IPO時的目標估值可能沖到1萬億美元。并且,OpenAI在2025年的營收約為200億美元,2026年Q1營收約57億美元,年化增速超過3倍。
不過估值不是憑空來的,要讓資本市場相信一家公司值1萬億,就得講一個足夠大的故事。
在發布《開放權重與美國AI領導力》后,奧特曼還參加了AI Summit,和韓國總統李坐在同一個圓桌上,探討AI對社會的影響。
說不定在奧特曼眼里,OpenAI的市值要沖破1萬億美元。
那這么看來, 克萊芒管OpenAI要1億美元,一點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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