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葉花之爭？贏的是老祖宗的審美

近日來，因LV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引發了熱烈討論，“四葉花卉圖形”也成了人們探究的熱門話題，讓這朵看似常見又有各種組合變化的花型當下成了“頂流花”，《中國收藏》特邀江蘇大學江南美術研究院的張同標教授，梳理了四葉花的源流，讓我們跟隨學者研究的角度來賞析這朵歷史悠久的花型吧。

文、部分圖 │ 張同標

從現有的資料看，十字形結構的四葉花紋樣，流行時期極長也極早，保守地說，從戰國后期就出現在銅器裝飾上了。后來的用途極為廣泛，所有需要美飾美化的地方，幾乎都能看到四葉花的身影。又或者把四葉花的花瓣內部填充各式美瑞圖樣，再或者把兩朵四葉花錯位重疊，形成八葉花，再進一步繁復的就是美侖美奐的寶相花。

四葉花，過去習慣上稱為柿蒂花。柿蒂花這個名稱，通常認為出現在唐代。白居易詩云：“紅?織綾夸柿蒂”，自注：“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這是衣服上的裝飾圖案。今傳周昉《內人雙陸圖》中的女性服飾，以及中國國家博物館藏絳紗地柿蒂紋蠟纈，都可以與白詩對應起來。

唐 絳紗地柿蒂紋蠟纈（圖源自中國國家博物館）

到了南宋，吳自牧說杭州絲織品有“柿蒂、狗蹄”之類的花紋特起，“柿蒂”與“狗蹄”對舉，多么茅屋梨花的名稱！他們所說的柿蒂花，就是我們所說的四葉花。柿蒂花或四葉花，都是描述性的感性稱謂。確實，杮子的背面凹處的花蒂就是極典型的四葉花圖案，花瓣外緣的兩根弧線竭力外撐，花瓣盡量地飽滿肥厚。

至于更久遠的戰國秦漢人如何稱呼這種圖案，尚未發現傳世文獻具有肯定性的記錄。不過引人注意的是河南王趁意收藏的兩方戰國時期的四葉花銅鏡，北京大學李零將銘文釋讀為“方華蔓長，名此曰昌”，說是“可讀為‘芳華’，指芬芳的花”，“方花的蔓很長，綿延不絕，它象征著子孫蕃昌，故可呼之為‘昌’”，因此把柿蒂花稱為“方華”（方花）。

戰國四葉花銅鏡（李零論文圖九：王趁意藏鏡二）

戰國四葉花銅鏡銘文（李零論文圖十一：王趁意藏鏡銘文）

芬芳的花是銅鏡上的形象，用來寓意子孫蕃昌。以花之形，寄寓希望之昌。我們接受這樣的解讀，認為戰國時曾經有人把四葉花稱之為“方華”，芬芳之花。就文獻解讀來看，證據稍顯孤單，不過，這確實合乎我們最樸素的情感和認知。如何描繪一朵鮮花？最本真也最直接的反應就是稚子孩童筆下的花朵，花形總是正面的，花瓣總是飽滿的，畫面總是那么的純真美好，多半是三四花瓣或四五花瓣，一圈而就。用專業術語表達，這是正面律，選擇最能呈現物象特征的角度進行描繪，古埃及的壁畫就嚴格遵循這樣的法則。人類的樸素情感總是相通的，我們想到這樣的稚子涂鴉，總是忍不住滿心滿意的嘴角輕揚。

可以說：杮蒂花，原本就是花，是籠統的泛稱，沒有具體的種屬，與西方“玫瑰花窗”之名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把這朵花稱為杮蒂，由花而蒂，似乎有些游離，我們現在更傾向于使用“四葉花”這個更為中立的稱謂。

細細說來，我們甚至在彩陶紋飾里已經發現了四葉花，如果看不出有具體的意蘊，那就是唯美主義的視覺愉悅。最基礎的塊面是方形、圓形、三角形，最基礎的線條是直線、弧線、波浪線，四葉花是線與面的交叉組合，恰好就是花朵形狀，或者說花朵使用線面交叉組合來表現也無不可。一旦有了這樣的花朵形象，作為基本骨架（圖式）就可以繼續演繹出許許多多大同小異的具體作品，使用于多樣化的場景，如有日常的衣衫銅鏡，也有莊嚴的廟堂鼎彝。

歷史源流原本并不復雜。有時，我們會截取其中的一個片斷，繼續追問這是什么花，表示某種意義。比如，還是剛才提到的漢晉銅鏡，大部分都是幾何化的圖案組合，我們就可以說是四葉花。

漢晉時期還有一種出現了佛像的銅鏡，稱為“夔鳳佛像鏡”，在四葉花外圍描繪了佛像，有時鏡緣的月牙形紋樣內部也描繪佛像。這時，我們就會情不自禁想像，這會不會是一朵蓮花呢？

夔鳳佛像鏡，王趁意藏并拓

蓮花與佛教相互喻指的緊密聯系，大概率是在唐朝前期形成認知共識的。之所以朝著蓮花的方向去追問，就是用唐人共識去映射漢晉觀念。再舉例說，漢王延壽描繪魯靈光殿的天花板中央“圓淵方井，反植荷蕖”，張衡也說未央宮內“蒂倒茄于藻井，披紅葩之狎獵”，于是就會去比較漢代墓室頂部的四葉花，這是不是也是荷蕖呢？

安徽宿縣褚蘭1號墓前室頂蓋伏羲女媧蓮花畫像石

司馬談說陰陽家“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那么四葉花的四方四出，是不是也有類似的學術觀念隱寓其中呢？這些追問都是人之常情，我們也常常會有類似的念頭，總覺得其中必有深義。

我們的看法很樸素：四葉花本來就是一種花形骨架，是美麗的鮮花，當然也可以解讀為具體的蓮花、月桂之類（月桂花“淺黃色，四瓣青蕊，花盛發，如柿蒂”）。至于究竟是不是蓮花、月桂，或是其它某種具體的花，那就需要考慮到相應的具體情境、物境，這時，直觀的感性視覺反而是其次了。剛才提到的夔鳳佛像鏡，花還是那朵花，之所以認為有可能是蓮花，純粹是因為銅鏡上出現了佛像，用后世的觀念比附前朝的觀念，而不是花形自身引發的遐想。

另由于出于厭火的客觀需求，宮殿天井本來描繪的是籠統的水藻，藻井之稱就是由此而來。水藻，“水草之有文者也”，是水生植物中特別漂亮的那種，當然可以用蓮花指代水藻。

漢代宮殿已為灰燼塵埃，而墓室頂部的四葉花之所以被認為蓮花，則是漢賦在暗示我們，悄悄地引導我們的思緒。

沂南畫像石墓天井圖案（《沂南古畫像石墓發掘報告》圖版20）

司馬遷記酈山秦陵，“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墓室頂部摹擬的是天象，把陵墓內部理解為天文地理的濃縮影象，是一個人為模擬的宇宙景象，與人世間所見的上下四方古今往來并行。

而墓室頂部描述蓮花，既無天象之征，又無厭火之需，這個基于直觀視覺的判斷是相當無理的。

建筑彩畫圖樣“圈頭柿蒂”（《營造法式》卷三十三彩畫作制度圖樣，中華再造善本影印本455頁）

建筑彩畫圖樣“團科寶照”（《營造法式》471頁）

四葉花，往往是物境或情境的配角，是一個更大整體的局部，盡管有時花形碩大，而花的種屬和意涵取決于物境情境，而不是花朵自身。有時，我們想的過于復雜了。

請循其本，回到起初，四葉紋就是一朵美麗的花，始終綻放，芬芳可人，是沒有功利的純粹美好。

編輯丨何歡

校對丨鄭爽

設計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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