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檔的塑料凳子上,薛冬梅端著啤酒杯,眼眶紅紅的。
我借著酒勁,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你要是再年輕十來歲,我就娶你了。”她沒接話,一口悶了杯子里的酒,眼睛直勾勾盯著馬路牙子。
我以為她沒當回事。
第二天清早,薛冬梅敲開了我家的門。她手里拎著一袋子菜,眼眶底下是烏青的,嘴角掛著笑:“老馮,那話你還算數不?”
我問什么話。
她說:“娶我的事。”
我愣住了。
還沒想好怎么回,她又補了一句:“不過不是我嫁,是我閨女。你跟小雅從小看著薛雪長大,你了解她。我得了胃癌,晚期了,等不了她慢慢找人了。”
我手里的刮胡刀掉在瓷磚上,蹦了兩下停在她腳邊。
薛雪從她身后探出頭來,臉色煞白,手里攥著一個戶口本,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把戶口本遞到我面前,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馮叔……我媽說,這忙我能替。”
而我女兒馮小雅,正站在樓梯口,端著杯豆漿,聽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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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事兒得從半年前那個夏天說起。
我在縣城一中的語文組待了快二十年,教過的學生一茬又一茬。日子按部就班,除了兩年前妻子生病走了,其他都還算太平。
馮小雅那會兒剛在銀行上了班,天天嚷嚷著讓我找人。
“爸,你看看你,領口都起毛了還穿,做飯不是糊就是咸。你得找個伴兒。”她一邊扒拉我炒的菜,一邊皺眉頭。
我說:“你管好自個兒就行了,我一把年紀了還找什么找。”
小雅白了我一眼:“你才四十八,怎么就一把年紀了?人家六十八的還談戀愛呢。”
我懶得跟她掰扯。
我這個人,嘴上閑不住,心里頭其實藏著事。
妻子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老馮,你得好好活著,別讓孩子操心。”我答應了她,可這“好好活著”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鄰居薛冬梅跟我住的是一棟老樓的單元房,她住四樓左邊,我住四樓右邊。門對門,中間隔著一米來寬的樓道。
她男人五年前在煤礦出了事,留下了她和當時才十七歲的薛雪。
薛冬梅這人,長得不算出眾,但耐看。
大大的眼睛,能說會道的嘴,笑起來聲音爽朗。
她在菜市場有個固定攤位,賣的是自家地里種的時令蔬菜,外加些蘑菇、木耳什么的。
一個人把閨女拉扯到護校畢業,不容易。
我跟她打交道的次數,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她忙的時候,我幫她接接過快遞。
我忙的時候,她幫我收收衣服。
逢年過節,她會給小雅送壇自腌的辣白菜,我也會給她家送幾斤排骨。
就這種平淡如水的鄰里關系。
事情出在那年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
我還記得那天,小雅又在飯桌上提起了找對象的事,說得我心里煩躁。
吃完晚飯,我一個人溜達到小區外面的夜市街,找了家大排檔,要了幾串羊肉串,開了一瓶啤酒。
正喝著,薛冬梅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喲,馮老師,一個人喝悶酒呢?”
我扭頭一看,她穿著件碎花短袖,頭發隨意扎了個馬尾,拎著個購物袋,看樣是剛買完東西回來。
“嫂子也來坐坐?”我隨口招呼了一聲。
她猶豫了一下,把購物袋往椅子上一放,坐了下來。
“咋了?心情不好?”她問我。
“沒事兒,就是想喝點酒。”我給她倒了杯啤酒,“你也喝點?”
她端起杯子,也沒推讓,一口氣喝了半杯。
我看她這樣,心里有點奇怪:“嫂子,你也不高興?”
她嘆了口氣,沒接話,又喝了半杯。
02
那晚的大排檔,薛冬梅跟我喝到快十一點。
她平時不是愛喝酒的人,但那晚喝得猛。三瓶啤酒下肚,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說話也有點含糊了。
我才知道,她心情不好的原因也不復雜。
薛雪護校畢業了,在縣人民醫院實習,本該高興的事。
可薛雪最近總跟她抱怨,說科室里的醫生護士都知道她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總覺得她可憐,處處讓著她。
“我閨女不要人可憐,”薛冬梅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都紅了,“她從小就要強,跟我一樣。”
我給她續上酒:“那是,薛雪那丫頭隨你。”
“老馮,”她突然抬頭看我,“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欠閨女的?”
“欠啥欠?”我擺手,“你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該感激你才是。”
薛冬梅搖搖頭,沒再說話。
她那天穿的碎花短袖,領口洗得有些發白。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常年握菜刀磨出的老繭,粗糙得很。
我大概是喝多了,看著她的樣子,心里頭突然有點發酸。
一個女的,男人沒了,撐著一個攤子,養大一個閨女,硬是沒叫過一聲苦。
我這個人,嘴欠。喝了酒,嘴更欠。
“嫂子,”我舉起杯子沖她一晃,“你要是再年輕十來歲,我就娶你了。”
話音剛落,薛冬梅端著酒杯的手突然僵了一下。
她沒說話,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幾秒。
我被看得有點心虛,趕緊打圓場:“開玩笑開玩笑,別當真。”
薛冬梅收回目光,一口把剩下的酒干了。她站起來,拎起購物袋,沖我說:“老馮,早點回去歇著。”
我看她走路有點晃,追上去想扶她,她把我手打開了:“沒事兒,我自己能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總是浮現薛冬梅那雙紅紅的眼睛,還有她僵硬的手腕。
我覺得自己說錯話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菜市場,想去跟她道個歉。
可她的攤位空著。
我問隔壁賣豆腐的阿姨:“嫂子今天沒來?”
那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冬梅啊?她一早就去醫院了。”
“去醫院?咋了?”
“不知道,走的時候臉色不好。”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沒多想,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小雅已經上班去了。我煮了碗面,正吃著,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愣住了。
薛冬梅站在門口,眼眶底下是烏青的,臉色蠟黃。她手里拎著一袋子菜,像是剛從市場回來的。
“嫂子,你……”我還沒說完,她先開了口。
“老馮,那話你還算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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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啥話?”我愣了一下。
薛冬梅沒回答,側身往屋里瞥了一眼。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薛雪正站在她身后,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一個戶口本。
“嫂子,咱進來說。”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趕緊把她們讓進屋。
薛冬梅沒坐下,站在客廳中央,回頭看著薛雪。薛雪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地板,一動不動。
“薛雪,把東西給你馮叔。”薛冬梅聲音發緊。
薛雪抬起頭,看了她媽一眼。那雙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她慢慢走過來,把戶口本舉到我面前。
“馮叔……我媽說……這忙,我能替。”
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等等,等等。”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們這到底啥意思?”
薛冬梅看著我,眼里突然涌上了淚:“老馮,我得了胃癌,晚期了。”
“啥?”我腦子“嗡”的一聲。
“上周查出來的,”她聲音開始發抖,“醫生說沒幾個月了。”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嫂子,你平時身體那么好,怎么可能說晚期就晚期?”
薛雪在旁邊輕聲開口:“馮叔,是真的。我帶我媽去的醫院,結果是我拿的。”她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蓋著縣人民醫院的公章,診斷結果是:胃癌,中晚期。
我的手開始抖。
薛冬梅走過來,拉住了我的手:“老馮,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我放心不下薛雪。”
“媽,你別說了。”薛雪在旁邊哭出了聲。
“不,我要說。”薛冬梅扭過頭,看著薛雪,“閨女,你還記得去年那個相親對象嗎?才處三天就把你甩了,說你是單親家庭長大的,不會過日子。你知道媽心里多難受嗎?”
“媽……”
“老馮,”薛冬梅轉回來看我,“我認識你五年了,你是個啥樣的人,我心里清楚。你老實,靠譜,對閨女也好。我就想把薛雪托付給你。”
“嫂子,你這……”我說不出話來。
“我不逼你馬上娶她,”她擦了把眼淚,“就是……等你以后想找人了,能不能優先考慮薛雪?你看她也是個護士,能照顧你。你倆要是走到一起,我在那邊也安心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咚”的一聲。
我回頭一看,小雅站在門口,手里的保溫杯掉在地上,豆漿灑了一地。
“爸……”她看著我,又看看薛雪手里的戶口本,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這怎么回事?”
04
屋里安靜了幾秒。
薛冬梅先反應過來,她擦了把眼淚,勉強笑了笑:“小雅回來了?阿姨就是跟你爸開個玩笑。”
“玩笑?”小雅彎下腰撿保溫杯,沒撿,直直盯著薛冬梅,“阿姨,這戶口本都拿來了,叫開玩笑?”
薛雪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趕緊打圓場:“小雅,你先回屋,這事兒爸待會兒跟你說。”
小雅沒動。她走到薛雪面前,伸手接過那個戶口本,翻了一下,又遞給薛雪:“薛雪,咱倆高中同學三年,你跟我說實話,你真的愿意?”
薛雪低著頭,手指絞著戶口本的邊角,半天沒說話。
薛冬梅在旁邊急了:“小雅,你別逼她,是媽的主意。”
“阿姨,”小雅轉過頭來,“我知道你疼薛雪。可你把戶口本拿來讓我爸娶她,這傳出去,別人怎么看我爸?怎么看薛雪?”
薛冬梅的臉白了。
薛雪終于抬起頭,小聲說:“小雅,我知道這事荒唐。可我媽……我媽說她活不了幾天了,我就是不想讓她帶著遺憾走。”
“那也不能這樣啊。”小雅的聲音軟了一些,“阿姨,你得了什么病?看了哪個醫生?能讓我看看檢查單嗎?”
薛冬梅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檢查單,遞給小雅。
她接過去,迅速掃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機,直接撥了一個號碼。
“喂,李主任?我是馮小雅。對,麻煩您幫我查個住院記錄,薛冬梅,四十五歲,上周做的胃鏡檢查。查一下診斷結果。”
電話那頭安靜了十幾秒。
小雅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
她掛了電話,看著薛冬梅,聲音平靜得有點嚇人:“阿姨,李主任說了,你的檢查結果是胃癌前期,不是中晚期。他說這個病治愈率很高,手術能好。”
薛冬梅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媽……”薛雪沖上去抱住她,“媽,你不是說你快死了嗎?”
薛冬梅捂著臉,蹲在了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能治……可我就是怕啊……我怕我躺在手術臺上再醒不過來……我就是怕薛雪一個人……”
她在客廳的地板上蹲著,雙肩劇烈抖動,哭聲悶在胸口,一聲一聲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腳步像是被焊在地上,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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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個夏天,我每天都在菜市場和醫院之間跑來跑去。
薛冬梅手術后住在縣人民醫院。她恢復得不錯,就是人瘦了一大圈。薛雪請了假,天天陪護。我每天下班后會去一趟,給她們娘倆送飯。
小雅嘴上不說,但看得出來她在觀察著這一切。
手術后的第三天晚上,她終于開口了:“爸,你對薛阿姨,到底啥想法?”
我正在陽臺上抽煙,聽到這話,手里的煙頓了一下:“能有啥想法?鄰居,朋友。”
“就這些?”
“不然呢?”
小雅走過來,靠在欄桿上:“薛雪那丫頭,這幾天看她媽的眼神都不對了。我知道她心里其實挺難受的。”
“她難受啥?”
“她媽把她往你這兒推,她心里能好受嗎?”小雅嘆了口氣,“爸,這事兒你要是沒那意思,就得早點說清楚。別拖著。”
我抽了口煙,沒接話。
薛冬梅出院那天,我開著我那輛破五菱去接她。薛雪扶著她從住院部出來,她穿著件洗得干干凈凈的碎花短袖,還是那件。
上車的時候,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老馮,那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
“什么事?”我裝傻。
“就是……戶口本的事。”她低著頭,“我那時候腦子亂了。你別見怪。”
“嗨,我早忘了。”我擺了擺手。
她沒再說話,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車開到菜市場的時候,她突然說:“老馮,我其實那天說的也不全是假話。我真的是怕……怕我一個人撐不住了。”
“你現在撐住不就行了嗎?”我說,“手術都做了,好好養著,沒事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點苦澀,又有點欣慰。
薛雪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一句話沒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薛冬梅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子里轉:我認識你五年了,你是個啥樣的人,我心里清楚。
五年了。
我在這棟老樓住了五年,她也住了五年。對面的門,我開了多少次,她又敲了多少次。
我想起她給我送辣白菜的樣子,想起她幫我收衣服的樣子,想起她站在菜攤前笑著跟人說話的樣子。
我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頭。
第二天,我去學校上班的時候,在辦公室門口碰上了我們校長。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平時跟我關系不錯。
“馮老師,你最近咋瘦了?”他問我。
“沒事兒,就是有點累。”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啥事你直說。”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我聽人說,你跟菜市場那個薛大姐有點啥事?”
我心里一沉:“誰說的?”
“你管誰說的,傳得還挺廣的。”他拍拍我的肩膀,“老馮,咱們當老師的,要注意影響。”
我攥緊了手里的書,一句話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