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所在的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大學？

2026年7月23日，美國費城。35歲的數學家王虹站上了菲爾茲獎的領獎臺。這是中國籍數學家首次獲得這一被稱為“數學界諾貝爾獎”的榮譽。

消息傳回法國，總統馬克龍親自致電祝賀。

法國國防部長凱瑟琳·沃特蘭（Catherine Vautrin）也在社交媒體上發表祝賀，貼文附了一張照片：王虹身著拿破侖時代風格的雙排金扣海軍藍大禮服，頭戴二角帽，眉眼青澀。

照片一出，網友懵了：一個中國姑娘，在法國念個書，怎么還穿上軍裝了？
這就要從王虹就讀的巴黎綜合理工學院說起了。
這所學校，法國人管它叫“X”。1794年，法國大革命正酣，新政府急需大量精通數理的技術人才，用以重建基礎設施、管理國家機器、發展軍事工業，社會精英們也意識到國家的未來離不開理工人才，于是一所肩負國家工程、科學、軍事使命的學校在亂世中成立，并于一年后正式更名為école Polytechnique，即綜合理工學院。

它的特點，自創校以來從未改變：

“數學是基礎，理性是信仰，科學是權力。”

1804年，拿破侖從埃及返回法國，親自將這所學校改造為軍校，贈予校訓“為了祖國、科學和榮耀”。
拿破侖對這所學校愛到什么程度？1814年反法聯盟兵臨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學生要求參戰，拿破侖一口回絕：“我不愿殺掉我那只會下金蛋的母雞。”

兩百多年過去了，這所學校至今仍隸屬于法國國防部。1970年它不再是一所嚴格意義上的軍校，不過軍事傳統保留了下來。新生入學要參加三周軍訓。每個學生都配發一套盛裝制服——帶金色肩章的雙排扣禮服、二角帽、禮儀佩劍。不分國籍，一視同仁。王虹那張引爆網絡的照片，就是她在校期間重大典禮上穿的這套行頭。
國際留學生在入學時穿著這套軍服拍照，留下的就是所謂的“軍服標準照”。這跟學生的國籍無關，也不表示學生是軍人，只是這所“法國國防科大”兩百年軍校血統的遺存。

可別被這身軍裝唬住了，以為這是什么二流軍校。
2026年QS世界大學排名，巴黎綜合理工學院位列全球第41位、法國第2位。在法國工程師學校排名中，它常年穩居榜首。畢業生就業能力排名全球第26位。這所學校的校友名單拿出來能砸死人：3位法國總統、4位諾貝爾獎得主，以及半數以上法國企業的CEO。
但真正讓這所學校在數學史上留下印記的，不是總統也不是CEO，而是一群不穿軍裝、只跟公式打交道的人。

數學家王虹在2014年獲得了X的工程師學位及巴黎薩克雷大學的數學碩士學位

王虹在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拿到工程師學位后，又去巴黎薩克雷大學讀了碩士。2019年從MIT博士畢業。2025年9月，她回到法國，出任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ES）終身教授——這是該所歷史上首位華人、首位亞裔終身教授。
IHES是什么地方？那是純數學研究的天花板。建所以來13位數學終身教授中，有8位拿過菲爾茲獎。王虹加入后，這個數字變成了9位。
王虹自己是這樣形容IHES的：“當時我感覺自己置身于一個真正與眾不同的地方，在這里可以全身心投入數學研究。”她特別提到了一個人——讓·布爾甘（Jean Bourgain），IHES曾經的終身教授，“他是我心目中的數學英雄。他總能找到解決那些無人能解之題的方法，這至今激勵著我前行。”
布爾甘是誰？1994年菲爾茲獎得主。數學家陶哲軒曾經走到布爾甘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辦公室門前，卻不敢敲門拜訪。陶哲軒說自己的早期工作可以概括為：“讀讓的論文，學會他的技巧，嘗試做些改進。”布爾甘2017年又拿了突破獎，獲獎理由是“對分析學、組合學、偏微分方程、高維幾何和數論的多項變革性貢獻”。2018年，他因癌癥去世。
王虹的研究，正是建立在布爾甘2010年代發展的“解耦技術”基礎上。從布爾甘到王虹，從IHES到菲爾茲獎，這是一條清晰的學術傳承線。而這條線的起點之一，就是那所讓學生穿軍裝的巴黎綜合理工學院。

說到這里，你大概能理解這所學校有多特殊了。
在國內，多少“學院”擠破頭想升格為“大學”。名字里多個“大學”二字，仿佛就能多幾分底氣。可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呢？它至今仍叫“理工學院”，在中文里甚至被翻譯成“學院”。它隸屬于國防部，學生穿軍裝、戴二角帽、配佩劍。它不追求大而全，只做精英教育——錄取率約10%。它的工程師項目一屆只招幾百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學院”，走出了改變數學史的人。
王虹16歲考入北大，一度懷疑自己的研究方向，甚至短暫接觸過建筑專業。去了法國之后反而“變活潑了”。在IHES沒有“非升即走”的考核壓力，不用年年趕論文湊KPI。她可以全身心投入那個“一根針在三維空間中旋轉掃過的最小區域”的百年難題。2025年2月，她和合作者發表127頁論文，攻克三維掛谷猜想。萊斯大學數學家評價這項成果“百年一遇”。
2026年7月，她站上了菲爾茲獎的領獎臺。
王虹曾說，多年后重返IHES任教，“仿佛完成了一次輪回”。從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軍服標準照，到IHES的終身教授席，再到菲爾茲獎的領獎臺——這條路上有拿破侖兩百年前種下的軍校基因，有布爾甘那一代數學大師開辟的道路，有一個讓學者可以“全身心投入研究”的學術環境。

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到底是一所什么樣的大學？
它是一所讓學生穿軍裝的大學，是一所隸屬國防部的大學，是一所被稱為“X”的大學。但它更是一所讓王虹這樣的年輕人——無論來自哪個國家——能夠從青澀的軍服照出發，一路走到世界數學之巔的大學。
名字叫“學院”還是“大學”，從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這里有沒有能讓天才安心生長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