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農村,2013年深秋。
“媽……”
蘇慧妍的雙腿像灌了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攥著的信紙,從指縫間滑落。
鐵盒里的東西刺得她眼睛生疼——外公遺囑的原件、三本房產證、一張存折,還有母親蘇碧萱臨終前寫的信。
信紙皺巴巴的,像是被眼淚泡過又晾干的。
母親的字歪歪扭扭,最后幾行幾乎認不出來。
窗外秋風掃起滿地的落葉,從門縫鉆進來,涼颼颼的。
蘇慧妍把信貼在胸口,眼淚撲簌撲簌掉。魏俊杰蹲在她身邊,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以為這輩子跟那個家徹底斷了。
可這個包裹告訴她——她的親生母親,是被父親軟禁了十年的人。
![]()
01
2008年,迪拜。
這座城市熱得很,太陽照在身上像火烤。街上到處是豪車和高樓,穿著白袍的當地人走來走去,跟電視里演的一個樣。
蘇慧妍坐在車里,空調開得很大,可她還是覺得悶。
“姐,你非得去工地啊?”開車的蘇雅靜嘟著嘴,“熱死了,咱去商場不好嗎?”
“旭堯哥說工地出了點事,我得去看看。”蘇慧妍看著窗外,心里有點煩。
謝旭堯是她媽那邊的遠房侄子,在工地上當工頭。
前兩天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一個工人受了傷,謝旭堯急得團團轉。
蘇慧妍答應了幫他去協調,不能不去。
“你呀,就是愛管閑事。”蘇雅靜撇撇嘴。
蘇慧妍沒接話。
她不是愛管閑事。她是閑得慌。
從小在蘇家長大,父親蘇永富是迪拜華人圈里有頭有臉的地產商。
外人看來,她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家有多讓人窒息。
父親對她只有一個要求:聽話。
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飯、交什么朋友、學什么專業,全部要聽他的。
蘇慧妍十八歲那年想學藝術,蘇永富一句話就給否了:“學那個有什么用?學商科,以后幫我打理生意。”
母親蘇碧萱在旁邊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從小到大,蘇慧妍就沒見母親硬氣過一次。
在父親面前,母親永遠低著頭,說話輕聲細語,像只驚弓之鳥。
蘇慧妍有時候恨母親懦弱,可更多時候是心疼。
車停在工地門口,蘇慧妍下了車。熱浪撲面而來,她瞇著眼往里走。
工地上亂糟糟的,到處都是鋼筋水泥。工人們光著膀子干活,看見她來了,都偷偷打量。
“慧妍!”謝旭堯從里頭跑出來,滿頭大汗,“你可算來了。”
“怎么樣了?受傷的人呢?”蘇慧妍跟著他往里走。
“送醫院了,問題不大。”謝旭堯邊走邊說,“就是賠償的事跟老板談不攏,鬧起來了。”
兩人走到工棚前,里頭圍了好幾個人。一個光膀子的年輕人站在中間,跟一個穿西裝的老板模樣的男人對峙。
“我說的就是道理!”那個年輕人聲音不大,但很穩,“人是在你們工地上傷的,你們不能不管。”
“你一個打工的,懂什么?”西裝男揮揮手,“我跟你們工頭說,輪不到你插嘴。”
“我是代表工友們說的。”年輕人不卑不亢,“咱們出來打工,圖的是掙口飯吃。出了事你們就推責任,以后誰還敢給你們干活?”
蘇慧妍站在一邊,看著那個年輕人。
他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滿臉都是灰。
可那雙眼睛,很干凈。
不是那種巴結討好的眼神,也不是那種裝腔作勢的狂妄,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你,像在看一個普通人。
她見過太多人對她獻殷勤,也見過太多人對她敬而遠之。可這個人,看她的眼神跟看路邊的石頭差不多。
“你誰啊你?”西裝男不耐煩了。
“我叫魏俊杰,安徽來的。”年輕人說,“這個事你要是不解決,我們就去勞動局。”
西裝男臉色變了變,最后罵罵咧咧地掏出錢包:“行,你狠。”
事情解決了。謝旭堯送走那個西裝男,回來拍了拍魏俊杰的肩膀:“行啊你小子,平時悶不吭聲的,關鍵時候還真有兩下子。”
魏俊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看不慣他們欺負人。”
蘇慧妍走過去,伸出手:“你好,我叫蘇慧妍。”
魏俊杰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伸手握了一下:“你好。”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繭。握完就松開了,沒多握一秒鐘。
“你是旭堯哥的朋友?”魏俊杰問。
“算是親戚。”蘇慧妍說,“剛才謝謝你。”
“謝啥,又不是幫你。”魏俊杰撓撓頭,“我就是替工友們說句話。”
說完,他轉身走了。
蘇慧妍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怎么了?”謝旭堯問。
“沒怎么。”蘇慧妍笑了笑,“你這工人,挺有意思的。”
從那以后,蘇慧妍隔三差五就往工地上跑。
謝旭堯問她來干啥,她說“閑著沒事”。謝旭堯也不多問,就讓她在辦公室里坐坐,喝喝茶。
可蘇慧妍待不住,老往工地上竄。
她看見魏俊杰在那兒搬磚、扛水泥、爬腳手架,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中午吃飯的時候,工人們蹲在樹蔭底下,端著飯盒扒拉幾口。
魏俊杰總是最后一個去打飯,有時候飯菜都沒了,他就就著咸菜吃饅頭。
“你怎么不早點去打?”蘇慧妍問他。
“讓兄弟們先吃,我不急。”魏俊杰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蘇慧妍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次,她帶了一盒點心過去,遞給魏俊杰:“給你嘗嘗。”
魏俊杰看了一眼,沒接:“你吃吧,我不愛吃甜的。”
“你不是不愛吃甜的,你是覺得欠我的。”蘇慧妍說。
魏俊杰愣了一下,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你挺聰明的。”
“那當然。”蘇慧妍笑了。
兩人就這么熟了。
慢慢地,蘇慧妍發現,魏俊杰跟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他不巴結她,不討好她,不會因為她有錢就高看她一眼。
該懟就懟,該笑就笑,把她當成一個普通人。
有一次蘇慧妍抱怨她爸管太嚴,魏俊杰說:“你爸管你是因為在乎你。我小時候想讓我爸管我,他還不管呢。”
蘇慧妍問:“你爸呢?”
“走了。”魏俊杰說,“我媽也走了。我一個人過來的。”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可蘇慧妍聽得心里發酸。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她問。
“攢夠了錢,回老家蓋個房子,種點地,過安穩日子。”魏俊杰說,“我就這點出息。”
蘇慧妍笑了:“有點出息挺好的。”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往工地跑。一天不見魏俊杰,心里就像缺了點什么。
那種感覺,她說不上來。
02
事情是從那天晚上開始變化的。
蘇慧妍約魏俊杰出去吃飯,就在工地旁邊的大排檔。點了幾個菜,要了兩瓶啤酒。
“你平時都不跟女孩子吃飯的嗎?”蘇慧妍問。
“沒空。”魏俊杰倒了一杯酒,“天天干活,哪有那閑工夫。”
“那你覺得我怎么樣?”
魏俊杰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說……”蘇慧妍深吸一口氣,“我喜歡你。”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臉燒得慌。
魏俊杰愣了好一會兒,放下酒杯:“你開什么玩笑。”
“我沒開玩笑。”蘇慧妍看著他,“我是認真的。”
“你一個大小姐,喜歡我一個搬磚的?”魏俊杰搖搖頭,“你別逗我了。”
“搬磚的怎么了?”蘇慧妍有點急了,“搬磚的就不能有人喜歡了?”
“不是……”魏俊杰撓撓頭,“咱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爸是誰,我又是誰?你別一時沖動。”
“我沖動什么沖動?”蘇慧妍聲音大了,“我想了一個月了,我才說的。”
魏俊杰不說話了,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地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值得更好的人。”
“值不值得,我自己說了算。”蘇慧妍盯著他,“你就說,你喜不喜歡我?”
魏俊杰沒接話,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蘇慧妍回到家,發現父親坐在客廳里等著她。
“去哪兒了?”蘇永富聲音不大,但聽著就讓人發怵。
“跟朋友吃飯。”蘇慧妍換了鞋,想回房間。
“什么朋友?”蘇永富叫住她,“我聽人說,你老往工地上跑。”
蘇慧妍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認識了一個朋友。”
“什么朋友?”蘇永富的聲音往上提了一度。
“一個……一個挺好的朋友。”
“是不是那個安徽來的工人?”蘇永富站了起來,“你當我什么都不知道?”
蘇慧妍咬著嘴唇不吭聲。
“我告訴你,別給我丟人現眼。”蘇永富指著她,“你是我蘇永富的女兒,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配得上的。”
“爸!”蘇慧妍急了,“他憑什么就配不上我了?”
“憑他是來打工的!”蘇永富一拍桌子,“憑他一分錢都沒有!憑他給不了你好的生活!”
“我不在乎那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蘇永富吼道,“我養你這么大,你就這么報答我?”
蘇慧妍紅著眼眶跑回房間,把門反鎖上。
母親蘇碧萱敲了敲門,在門外輕聲說:“慧妍,別跟你爸置氣。”
“媽,你進來。”
門開了,蘇碧萱走進來,坐在床邊,看著她。
“媽,你說句公道話。”蘇慧妍抹著眼淚,“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錯嗎?”
蘇碧萱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你爸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蘇慧妍冷笑,“為我好就是什么都管著我?我連交什么朋友都要他批準?”
“你爸他有他的想法……”
“那你呢?”蘇慧妍看著母親,“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蘇碧萱低下頭,避開了女兒的目光。
“算了。”蘇慧妍轉過頭,“我自己會處理。”
第二天,她趁父親出門,偷偷跑去工地找魏俊杰。
“你爸知道了?”魏俊杰問。
“知道了。”蘇慧妍低著頭,“他不同意。”
“那就算了。”魏俊杰說,“我不讓你為難。”
“什么叫算了?”蘇慧妍抓住他的胳膊,“你就不爭取一下?”
“爭取什么?”魏俊杰苦笑,“我一個窮打工的,拿什么爭取?”
“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地位。”蘇慧妍盯著他,“我就要你這個人。”
“慧妍……”
“你聽著。”蘇慧妍打斷他,“我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覺得有個人是真心對我不圖別的。你不用擔心我吃不了苦,我不怕。”
魏俊杰看了她很久,最后嘆了口氣:“你確定?”
“我確定。”
兩人就這么在一起了。
瞞了兩個月,最后還是被蘇永富知道了。
蘇永富氣得摔了茶杯,指著蘇慧妍的鼻子罵:“你瘋了?那種人你也看得上?”
“他怎么了?”蘇慧妍梗著脖子,“他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有什么丟人的?”
“丟人!”蘇永富吼道,“我蘇永富的女兒,嫁給一個窮打工的,傳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
“你就知道面子!”蘇慧妍哭了,“你有沒有想過我開不開心?”
“開心?”蘇永富冷笑,“等以后你吃不上飯的時候,看你還開不開心?”
“那我也認了。”
“你……”蘇永富氣得說不出話,“行,你有種。”
他派人去工地上堵魏俊杰,把他打了一頓。
蘇慧妍接到謝旭堯的電話,趕到醫院的時候,魏俊杰鼻青臉腫地躺在病床上。
“你爸的人干的。”魏俊杰說,聲音很平靜,“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對不起……”蘇慧妍的眼淚嘩嘩地流,“對不起……”
“別哭。”魏俊杰伸手給她擦眼淚,“我不后悔。你呢?”
“我也不后悔。”
蘇慧妍握著魏俊杰的手,心里做出了決定。
她回到家,蘇永富坐在客廳里等著她。
“你還有臉回來?”蘇永富冷冷地說。
“爸,我求你一件事。”蘇慧妍跪下來,“你放過魏俊杰,我以后再也不見他。”
蘇永富臉色稍緩:“這還差不多。”
“但是……”蘇慧妍抬起頭,“我要跟他走。”
“什么?”蘇永富猛地站起來。
“我要跟他回安徽。”蘇慧妍說,“我要嫁給他。”
“你瘋了?”蘇永富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你敢!”
蘇慧妍捂著臉,眼淚含在眼眶里,沒掉下來:“爸,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
“你走,走了就別回來!”蘇永富指著門口,“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蘇慧妍站起來,轉身就走。
“慧妍!”蘇碧萱追出來,拉住她的手,“你……”
“媽,對不起。”蘇慧妍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你保重。”
她狠心甩開母親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門廊的燈亮著,母親的背影站在客廳的窗戶后面,像一尊雕塑。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母親。
![]()
03
安徽農村。
蘇慧妍跟著魏俊杰下了火車,又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又走了半個小時的土路,終于到了他家。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青磚瓦房。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濘不堪。
魏俊杰的家在村尾,三間平房,院墻塌了一半。院子里養著幾只雞,滿地都是雞糞。
“條件不好,委屈你了。”魏俊杰說。
“沒事。”蘇慧妍笑了笑,“以后會好起來的。”
可她沒想到,生活比她想象的難得多。
第一天晚上,婆婆看見她,臉拉得老長。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城里的姑娘?”婆婆上下打量她,“能干活不?”
“媽,她剛來,你讓她慢慢適應。”魏俊杰說。
“慢慢適應?”婆婆哼了一聲,“我嫁給你爸的時候,第二天就下地了。哪像有些人,跟大小姐似的。”
蘇慧妍低著頭沒吭聲。
吃飯的時候,婆婆端出一盤咸菜、一碟炒青菜、一碗稀飯。
“就吃這個?”蘇慧妍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怎么?”婆婆把筷子一摔,“你還想吃山珍海味?就這,還是借了隔壁二嬸家的油炒的。”
“媽!”魏俊杰趕緊打圓場,“慧妍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管她啥意思。”婆婆站起來,“吃了飯把碗洗了,灶臺收拾干凈。”
蘇慧妍咬著嘴唇,把飯吃了。
那碗稀飯寡淡無味,但她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接下來的日子,蘇慧妍學著做飯、洗衣服、掃地、喂雞。可樣樣都做不好。
做飯把鍋燒糊了,洗衣服把肥皂泡沒沖干凈,掃地掃得滿屋子都是灰。婆婆天天罵她,村里的女人也背后說閑話。
“聽說那姑娘是被家里趕出來的。”
“可不是嘛,好好的大小姐,非要嫁給一個窮小子。”
“我看啊,她撐不了幾天就得跑。”
蘇慧妍聽見了,躲在屋里哭。
魏俊杰抱著她,拍著她的背:“慢慢來,不急。”
“俊杰,我是不是特別沒用?”蘇慧妍哭著問。
“誰說的?”魏俊杰擦著她的眼淚,“你是我見過最能干的人。”
“你騙我。”
“我沒騙你。”魏俊杰說,“你從大老遠跟我來這地方,吃了這么多苦,一句怨言都沒有。這就不容易了。”
蘇慧妍把頭埋在他胸口,沒說話。
日子一天一天過。
蘇慧妍學會了燒火、切菜、下地干活。手上的繭子一層摞一層,皮膚曬得黝黑。站在鏡子前,她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可她咬牙撐著。因為她知道,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半年后,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真的?”魏俊杰高興得像個孩子,“我要當爸爸了?”
“嗯。”蘇慧妍摸著肚子,笑了,“你要當爸爸了。”
可懷孕之后,日子更難了。
婆婆舍不得買肉,蘇慧妍懷孕的時候營養不良,瘦得皮包骨頭。魏俊杰心疼,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鎮上幫人卸貨,多掙點錢給她買補品。
“你別太累了。”蘇慧妍說。
“不累。”魏俊杰笑著說,“你和孩子好就行。”
孩子生下來那天,魏俊杰在外面等了一整夜。
護士抱出來說是個兒子,魏俊杰接過孩子,手在抖。
“慧妍呢?”他問。
“在里邊,挺好的。”
魏俊杰抱著孩子進去,蘇慧妍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笑得燦爛。
“你辛苦了。”魏俊杰說。
“你也是。”蘇慧妍說。
日子就這么過著。
雖然苦,但蘇慧妍覺得值得。
可有一件事,一直壓在她心頭。
她打電話回家,每次都是父親接。一聽到她的聲音,直接掛斷。
她想跟母親說說話,可電話永遠打不通。
有一次,她偷偷打給妹妹蘇雅靜。
“姐,你現在在哪?”蘇雅靜的聲音聽著有點著急。
“我在安徽。”
“過得怎么樣?”
“還行。”蘇慧妍問,“媽呢?媽好不好?”
蘇雅靜沉默了好一會兒。
“姐,媽被爸關在家里了。”蘇雅靜壓低了聲音,“不讓她出門,手機也收了。我就遠遠見過她一次,她瘦了好多。”
蘇慧妍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為什么?”
“爸說她老提你,煩得很。”蘇雅靜說,“還說她不聽話,就關著她。”
“太過分了!”蘇慧妍的聲音發抖,“媽怎么說?”
“媽什么都不說。”蘇雅靜的聲音哽了,“姐,我好怕媽出事。”
“你盯著點,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蘇慧妍坐在床邊,愣了好久。
魏俊杰走過來問她怎么了。
“我想我媽了。”蘇慧妍說。
魏俊杰沒說話,只是抱住她。
那天晚上,蘇慧妍一夜沒睡。
04
孩子滿月那天,婆婆終于露出了一點笑臉。
“這孩子長得像俊杰。”婆婆抱著孫子,愛不釋手,“就是瘦了點。”
“媽,咱們給孩子起個名吧。”魏俊杰說。
“叫魏大山。”婆婆說,“賤名好養活。”
“媽,這名字……”魏俊杰看了看蘇慧妍。
“沒事。”蘇慧妍笑了笑,“叫大山挺好的。”
于是孩子就叫了魏大山。
蘇慧妍抱著兒子,心里又甜又酸。她想起母親,不知道母親知不知道她當外婆了。
她讓魏俊杰幫忙拍了張照片,寄回迪拜。可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
魏大山兩歲的時候,蘇慧妍和魏俊杰決定去合肥打工。
村里掙不到錢,光靠種地養活不了一家三口。魏俊杰在工地上干一天活拿八十塊,一個月也就兩千多塊錢。孩子越來越大,開銷越來越多。
“去城里,我多干點活,能多掙點。”魏俊杰說。
蘇慧妍同意了。
到了合肥,兩人在城中村租了一間房,一個月三百塊錢。房子不大,就十幾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就轉不開身了。
魏俊杰在建筑工地上干活,蘇慧妍帶著孩子,在小區里擺了個早餐攤。
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蒸包子、煮稀飯、炸油條。五點半天不亮,她就推著小車出門了。孩子用背帶背在身上,一邊做生意一邊哄孩子。
城管來了要跑,天氣不好沒生意,賣不完的東西自己吃。蘇慧妍有時候累得站著都能睡著,可她從來沒喊過苦。
“慧妍,你要不要回你爸那兒去?”有一次魏俊杰問她。
“回哪兒?”蘇慧妍反問。
“你爸那兒。至少不用這么辛苦。”
“我不回去。”蘇慧妍說,“我既然選了你,就跟你一條路走到黑。”
魏俊杰沒再說什么,只是干活更賣力了。
蘇慧妍的早餐攤做了一年多,漸漸有了點回頭客。她做的東西干凈、實惠、態度好,老顧客都愿意照顧她生意。
魏大山三歲那年,蘇慧妍用攢下來的錢租了個小門面,開了家包子鋪。
“老板娘,你這包子不錯。”熟客夸她。
“那是,我照著菜譜學了好幾個月呢。”蘇慧妍笑著說。
她手上全是面粉,圍裙上沾著油漬,頭發隨便扎起來,臉上笑得燦爛。
要是以前認識她的人看見她,肯定認不出來。
蘇慧妍有時候也覺得自己變了。
以前在迪拜,她連廚房都沒進過,現在一天能包好幾百個包子。
以前看見臟東西就皺眉,現在孩子的尿布用肥皂搓一搓就洗了。
生活把她打磨成了一個糙人,但她不后悔。
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拿出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張照片。
那是母親年輕時候抱著她的照片,她離開迪拜的時候偷偷帶出來的。
照片上,母親笑得很開心。蘇慧妍摸著照片上的臉,心想母親現在在干什么,是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想她。
她打了好多次電話回去,父親的電話永遠打不通。
蘇雅靜偷偷告訴她,母親身體越來越差了。
“姐,媽總念叨你。”蘇雅靜說,“前幾天她又問爸,能不能讓你回來看看。爸把電話摔了。”
蘇慧妍握著手機,眼淚往肚子里咽。
“雅靜,你幫我跟媽說,我在這兒挺好的。讓她別擔心我。”
“姐,你自己……也保重。”
掛了電話,蘇慧妍坐在店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魏大山跑過來問:“媽媽,你怎么哭了?”
蘇慧妍擦了擦臉:“媽媽沒哭,風大,瞇了眼睛。”
她把兒子摟進懷里,心想:媽,你再等我幾年,等我有錢了,我一定回去看你。
可她不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2013年春天,蘇慧妍接到了一個電話。
“喂,是慧妍嗎?”對方是個男人的聲音。
“是我,你是……”
“我是謝旭堯。”
蘇慧妍心里一緊:“旭堯哥,你怎么打來了?”
謝旭堯沉默了幾秒鐘,聲音很低:“慧妍,你節哀。”
“你說什么?”蘇慧妍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媽……走了。”謝旭堯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發顫,“前天下午走的。”
蘇慧妍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覺得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慧妍?慧妍你還在嗎?”電話那頭傳來謝旭堯的聲音。
蘇慧妍撿起手機,手在抖:“旭堯哥,你沒騙我?”
“這種事我哪能騙你。”謝旭堯嘆了口氣,“你爸不讓我通知你,但我實在忍不住了。”
“為什么不早點通知我?”蘇慧妍的聲音變了調,“我媽生病了怎么不告訴我?”
“你爸……不讓我說。”謝旭堯的聲音有些猶豫,“有些事,現在不方便在電話里說。我給你寄了一個包裹,你收到就知道了。”
“什么包裹?”
“你看了就知道了。”謝旭堯說,“記住,收到之后別讓你爸知道。”
“旭堯哥,你告訴我……”
“慧妍,我這兒不方便多說。”謝旭堯壓低了聲音,“你自己看吧。”
電話掛了。
蘇慧妍拿著手機,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似的。
魏俊杰從工地回來,看見她呆坐在店里,趕緊問怎么了。
“我媽……走了。”蘇慧妍聲音發顫。
魏俊杰愣住了,好半天才說:“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蘇慧妍把腦袋埋在魏俊杰肩膀上,“我沒見到她最后一面。”
“明天我陪你去迪拜。”魏俊杰說。
“去不了了。”蘇慧妍抬起頭,“我爸不會讓我進門的。”
“那也得去。”
“算了。”蘇慧妍把眼淚擦干,“我媽不會想看到我回去跟她爸吵架的。”
她抱著魏俊杰,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魏大山從里屋跑出來,看見媽媽在哭,也跟著哭起來。
一家三口在店里抱成一團。
![]()
05
三天后,包裹到了。
那天下午,蘇慧妍正在店里包包子。門口停了一輛快遞三輪車,快遞員抱著一個箱子站在門口。
“蘇慧妍,你的快遞。”
“我的?”蘇慧妍擦了擦手,接過箱子。
箱子不大,用膠帶纏了好幾層。寄件地址是迪拜,寄件人寫著謝旭堯。
蘇慧妍的手一抖。
她把箱子拿到里屋,坐在床上,盯著箱子看了好久。
魏俊杰帶著魏大山出去了,店里就剩她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撕開膠帶。
箱子里面是一個小鐵盒,上了鎖。鎖不大,看起來很舊。鑰匙用透明膠貼在盒子背面。
蘇慧妍的手有點抖,擰了好幾次才把鎖擰開。
掀開蓋子。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母親年輕時候抱著她,笑得很開心。就是她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張照片的翻版。
翻到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慧妍,媽媽永遠愛你。”
蘇慧妍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她拿起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像是被眼淚泡過又晾干的。
蘇慧妍展開信紙,母親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幾行幾乎認不出來。
“慧妍,我的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
媽媽這輩子最虧欠的人就是你。
從小到大,媽媽沒有為你做過一件有底氣的事。
你爸說什么,媽媽就聽什么,從來不敢反駁。
你跟你爸吵架的時候,媽媽在旁邊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媽媽恨自己,真的太恨了。
但是有一件事,媽媽一定要告訴你。
你外公去世之前,留了一份遺囑。他在遺囑里寫明,把名下三套房產和一筆存款留給你。那是你外公心疼你,怕你以后受委屈。
但是這件事,被你爸瞞了下來。
他把遺囑藏起來了,對你外公說“女兒不懂事,我先替她管著”。
我求你外公另外寫了一個副本,藏在我的衣柜夾層里。
我去翻了外公的老房子,找到了遺囑的原件、房產證和存折。
我把東西拿給你爸看,他打了我一巴掌。
他說:“你敢說出去,我就讓你這輩子見不到女兒。”
媽媽怕他,真的怕。你爸那個人,發起火來什么都干得出來。媽媽怕他一氣之下把你抓回來,怕他對你不利。
所以媽媽忍了,忍了整整十年。
慧妍,媽媽不是被病拖死的,是被你爸拖死的。
我查出了癌癥,他也不讓我去醫院,怕我出去亂說。
前幾天我又求他,說想見你一面。
他不答應,把門反鎖了。
媽媽想明白了,這一輩子都在怕。可現在不怕了,因為沒什么好怕的了。
這些東西是你外公留給你的,你要爭口氣,別讓你爸再騙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慧妍,媽媽對不起你。”
蘇慧妍把信貼在胸口,眼淚撲簌撲簌掉。
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像被抽空了力氣。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想起最后一次見到母親,是在家門口。她甩開母親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母親的背影站在客廳的窗戶后面,像個影子。
她以為母親會一直等著她。她以為日子還長。
她以為……
房間外頭,魏俊杰帶著魏大山回來了。
他看見蘇慧妍坐在地上,趕緊放下孩子跑過來:“怎么了?”
蘇慧妍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她把信遞給魏俊杰,聲音沙啞:“我媽……不是病死的。”
魏俊杰接過信,看完了。
“你爸……”他咬著牙,“這也太不是人了。”
蘇慧妍沒說話,把手伸進鐵盒子里。
里頭放著三本房產證、一張存折、一份遺囑的原件。
蘇慧妍翻開存折,上面寫著一串數字。
她愣住了。
“多少錢?”魏俊杰問。
蘇慧妍把存折遞給他。魏俊杰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這么多?”
“我外公留給我的。”蘇慧妍的聲音很平靜,“當年我爸就是靠我外公的錢起家的。”
“那你爸……”
“他騙了我,騙了我媽,騙了我外公。”蘇慧妍站起來,擦了擦眼淚,“我不打算忍了。”
“你想怎么辦?”
“回迪拜。”蘇慧妍說,“我要替我媽討個公道。”
“我跟你去。”魏俊杰握住她的手。
“大山怎么辦?”
“帶上。”
蘇慧妍看了看魏俊杰,又看了看兒子。魏大山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睜著大眼睛看著媽媽。
“好。”蘇慧妍說,“咱們一家三口一起去。”
她打開衣柜,開始收拾東西。
手不抖了,眼淚也不流了。
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媽,我替你爭這口氣。
06
飛往迪拜的飛機上,蘇慧妍一直沒合眼。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空,偶爾有星星閃爍。她靠在座位上,手里攥著那張照片。
“媽,你說得對。”她心里想,“我不能再像你一樣忍一輩子了。”
魏大山睡著了,靠在魏俊杰懷里。魏俊杰也沒睡,看著窗外出神。
“你后悔嗎?”蘇慧妍突然問。
“后悔啥?”魏俊杰轉過頭。
“后悔認識我。”蘇慧妍說,“要不是我,你也不會攤上這么多事。”
“你這話說的。”魏俊杰搖搖頭,“要不是你,我現在還在工地上搬磚呢。”
“那也比現在強。”
“強啥強?”魏俊杰笑了,“我現在有老婆有兒子,包子鋪開得好好的。你就是我最大的收獲。”
蘇慧妍笑了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飛機降落在迪拜國際機場。
走出艙門,熱浪撲面而來。那股熟悉的、帶著沙土味的熱風,讓蘇慧妍有點恍惚。
十年了。
她離開這里整整十年了。
當初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現在回來,她已經是個孩子的母親、一家包子鋪的老板娘、一個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人。
“走吧。”魏俊杰拉著她。
蘇慧妍深吸一口氣,邁出了步子。
謝旭堯在出站口等著他們。十年沒見,他老了不少,鬢角白了,肚子也凸出來了。
“慧妍。”謝旭堯迎上來,跟她擁抱了一下,“辛苦了。”
“旭堯哥,謝謝你幫我寄那個包裹。”蘇慧妍說。
“應該的。”謝旭堯嘆了口氣,“你媽對我有恩,我不能讓她死不瞑目。”
“那……”蘇慧妍問,“我爸知道我來嗎?”
“還不知道。”謝旭堯說,“但是估計很快就知道了。你打算怎么辦?”
“先找律師。”蘇慧妍說,“我不想跟他吵架,我要走法律程序。”
謝旭堯點點頭:“我給你介紹了。我有個朋友,叫李志明,是律師,專門打遺產官司的。”
李志明的辦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里。蘇慧妍把母親的遺書、外公的遺囑、房產證、存折全部擺在桌子上。
李律師看完之后,皺起了眉頭。
“這些證據很有力。”李律師說,“但是你爸那邊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肯定會說遺囑是假的。”
“那我怎么辦?”
“做筆跡鑒定。”李律師說,“我認識幾個靠譜的鑒定機構。只要能證明遺囑是真的,你爸就翻不了盤。”
“那就做。”
蘇慧妍簽了委托合同,交了定金。李律師的工作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就帶她去做了筆跡鑒定。
結果要等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蘇慧妍住在謝旭堯安排的公寓里,沒去找父親。
不是害怕,是沒想好怎么面對。
她不知道見了父親第一句話該說什么。是喊他一聲爸,還是直接甩出證據砸他臉上。
她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這天晚上,魏大山發高燒。蘇慧妍和魏俊杰趕緊打車去醫院。
掛急診,等醫生,拿藥。折騰了大半夜,魏大山總算退燒了。
蘇慧妍坐在病床邊,握著兒子的手,看著孩子稚嫩的臉龐。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次生病,母親也是這樣守在床邊。
有一天晚上,她燒得迷迷糊糊的,感覺母親一直握著她的手。母親的手很涼,微微發抖,掌心全是汗。
她睜開眼睛,看見母親的臉在燈光下,眼睛紅腫,像是哭過的樣子。
“媽。”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惠妍,醒了?”母親趕緊擦了一把眼睛,“渴不渴?媽給你倒水。”
“媽,你別哭了。我沒事。”
母親沒說話,只是扭過頭去。
那時候蘇慧妍以為母親是心疼她生病。現在她才知道,母親哭的不只是她生病。
母親哭的,是自己在那個家里過得艱難。
哭的,是守著那個秘密卻不敢說出來。
哭的,是自己無能為力。
“媽……”蘇慧妍在心里叫了一聲。
她掏出手機,翻到母親的電話號碼。打過去,還是空號。
她撥了家里的座機。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有人接了。
“喂。”是父親的聲音。
蘇慧妍沒說話。
“喂?誰啊?”蘇永富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爸。”蘇慧妍開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還知道打電話回來?”蘇永富的聲音冰冷,“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爸,我媽的事……”
“你媽的事不用你管。”蘇永富打斷她,“她死了,埋了,跟你沒關系。”
“怎么跟我沒關系?”蘇慧妍的聲音發抖,“她是我媽。”
“你還知道她是你媽?”蘇永富冷笑,“她活著的時候你沒回來看她一眼,死了在這兒裝孝心?”
“不是你讓我回來的嗎?”蘇慧妍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不是你把我趕出去的嗎?不是你關著她嗎?”
“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蘇慧妍深吸一口氣,“爸,你把外公留給我的遺產藏了十幾年。你以為我不知道?”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蘇永富的聲音才響起來:“你聽誰說的?”
“我媽在信里寫的。”
“你媽寫的?”蘇永富聲音變了調,“那個賤女人……”
“你閉嘴!”蘇慧妍吼道,“你不準罵我媽!”
“你……”
“爸,我告訴你。”蘇慧妍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找了律師。外公的遺囑原件在我手里,我媽的遺書也在。你等著法院的傳票吧。”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蘇慧妍掛了電話,手在發抖。
魏俊杰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沒事,我在這兒。”
蘇慧妍把腦袋埋在他懷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怕。”她說,“我有證據,有律師,有你們。我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