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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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說,不應該摔車,可就是摔了。
昨晚下了雨,雨一直下到什么時間,我一點也不知道。從南寧參加完活動長途歸來,很累,整個晚上睡得很死。早上8點起來,下樓去買菜,看到外面到處濕漉漉的,天還陰沉著,偶爾還會落下幾滴雨點。隱約聽到312國道那邊的水聲,丹江一定很浩蕩,聽得出一濤趕著一濤。吃著飯,查看手機里的天氣預報,顯示下午2點有雨來,那是四五個小時后的事了。正常情況下騎車回老家只需要2小時,如果路上不耽擱,就淋不著雨。
今天騎的是那輛“鈴木250”,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騎過它了。風吹日曬,它的鏈條嚴重缺油,我給它上了一瓶蓋食用油。我有4輛摩托車,這是最后從閑魚淘回來的一輛,街車,太子款,人稱“移動沙發”,騎著舒服,排量也足夠大。當時淘回它,是想縮短老家與縣城間的騎行時間,后來發現并不能。騎行在復雜的山路上,兩個輪子的車子還是越小巧越好,更具操控性,大排量的車只適合國道和高速。
申家溝長35公里,沿途的玉米還很矮小,土豆正開花,花兒白白紫紫,一片又一片。多少顆櫻桃無人采摘,落了一地,一場雨后,它們很快就落盡了。
元嶺是丹鳳縣城與老家峽河之間最著名的高嶺,海拔1500米,到了冬天,積雪難融,成為一道交通屏障。鑿一條隧道,一直是兩地人共同的愿望,但實現愿望談何容易。奇妙的是,它正好處在兩地之間,摩托車里程表不止一次顯示,嶺頭分出的兩邊里程各是35公里。上嶺,下嶺,路如盤腸,各有十幾個轉彎。這條公路修通已有60年了,父親那一代人全程參與了建設,留下許多故事。因為地勢,因為工程量,彎道設計得都有些急,幾十年間,雖然幾經改造,但也只是拓寬了大部分路面,路線基本沒有變化,彎道依舊是當初的彎道,還是那么急、那么窄。
這條路,近10年里我來來回回騎行了多少趟,已計算不清了,大雨里騎過,大雪里騎過,白天騎過,夜里騎過,車子騎壞了好幾輛。現在是一年最好的季節,空氣溫和,山上的樹葉徹底圓潤,高山的野花還在開,紅紅白白的小花,各季有各季的花開,似乎終年不絕。再轉過兩個彎道,就到嶺上了,下嶺就容易得多。路面很濕,車也很少。我輕車熟路,一路騎得很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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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彎,上坡,把擋位變到二擋,速度也降到20邁,這是這種路況最合理的操作,能感受到鏈條與齒輪的咬合感。突然,后輪甩了一下,我心里清楚后輪一定壓上了石子,這顆石子一定不小。車頭一下沖到路中央。雖然是雙車道,但路面僅能容兩車錯身,如果有車來,極度危險。我努力側身,想把車頭扳回來,但沒有用,車身僵硬,一點也不聽話。唯一的辦法是壓一下彎,讓車子側斜,才能快速糾正過來。我試圖側斜車身,并把油門降下來。車子這時突然嘩一聲摔了出去,摔出去好幾米遠。我大腦起了一層霧,像一塊石頭一樣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在安全帽還戴在頭上。車子保險杠在地上擦出兩道長長的白跡。車子摔倒了,并沒有熄火,發動機還在轟鳴。
我爬起來,腿上、胳膊上一陣陣劇疼,我知道它們一定摔破了,因為衣服破了。我知道路上風冷,穿了沖鋒外套,外衣內衣都破了。我顧不上看它,也不能看它,如果看到出血了,人一下子會泄氣。胳膊和腿都還能使上力氣,證明骨頭不會有問題。按下緊急熄火開關,把車子扶起來。車子很沉,我看過車子上的標識牌,顯示重量220公斤,費了很大力氣,把它推到路邊。這時一輛轎車從上面沖下來,甚至沒有鳴喇叭,車上人好奇地看著我,快速地開過去了。我心里想,好險啊。
保險杠摔歪了。我試著抬腳去蹬它,想矯正一下,腿又一陣疼,抬不起來。不矯正也并不影響騎行,就沒有再管它。我忍著痛努力跨上車子,發動起發動機,發動機未受影響,有力而平穩,沒有一點頓挫感。
到家還有35公里,離縣城也已經很遠了,往哪頭走都很遠,而雨快要來了。
我好像一下子不會騎車了,所有的技術與經驗一下子從身體和大腦里消失了。擋位降到一擋,這樣保持低速又不會熄火,車子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必須走在自己的車道,必須靠邊行駛,我清楚,再不能像以前那樣靈活應變了。我知道,技巧、經驗、鎮靜,一切都會很快回來,身體和大腦只是暫時失憶。
我回頭看看身后,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遠處蒼山如海,山勢疊嶂,排向影影綽綽的遠方。
我記住了這個急促的彎道,它確實太急了,而且陡峭。彎道對應的不遠處的樹木深處,有一戶人家,白墻烏瓦的房子已經鎖了很久了,要被樹木吞沒了。我記得那是我一位初中同學的家,這位同學初中畢業沒兩年就出了遠門,四海闖蕩,去過很多地方,他很多年前就留在了印度尼西亞一個叫加里曼丹的地方。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而他的同伴都回來了。我想起,初中時他是我們當中的美男。
我沒有記錯,也是在這個彎道,5年前,我騎著另一輛車子載著書霞去縣城。那天收完了地里最后的玉米,太陽已落下山去了,我們出發得很晚。
那是個深秋的日子,天上一輪明月,把天地照耀得如同白晝。空氣寒涼,仿佛才潑了水,有蟲聲不絕。月光如水,這個平常的詞、用濫了的詞,那一刻變得無比真實具體。夜露上來了,草上、樹葉上閃著它們的微光,秋露濕衣,似乎離得很遠也能濕人衣裳。這樣的情景,這樣的明澈,只在少年時候有過。我們下了車,用手機去拍月亮。為什么要下車拍月亮,我們也不知道。我倆都充滿了興致,雖然清楚距縣城還有一半路程,卻一點也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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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無數高山的月亮,秦嶺的月亮,祁連山的月亮,喀喇昆侖的月亮,那數不清的月亮,比這個夜晚的月亮明亮得更加驚心,更加近在咫尺,更加讓人懷想和難忘,但還是忘了。
那個晚上,是我第一次拍月亮。我們舉著手機,拍了一張又一張。
原標題:《那個晚上,我第一次拍月亮 | 陳年喜》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來源:作者:陳年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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